《不正》胭脂非渝

7、第 7 章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那样的事。
　　大概是刚上高中的时候，有个从未见过的男人来到了家里，放学回来时，就见到他和妈妈对面而坐。
　　那个男人看见了我，“就是她吗？”
　　妈妈哽咽了一声，没有说话。
　　我很不解，妈妈哭了，为什么会哭，是那个男人弄哭她的吗？
　　男人走向我，露出一个微笑。
　　老实说，我不讨厌他的微笑，一直都不讨厌，他笑起来时很温柔，很真诚，也很让人安心。
　　他说:“你是小瑜吧，以后我就是你爸爸了，我叫席城。”
　　席城，他是我见到的第一个席家人。
　　理所当然，我被带回了席家，我没有反抗，那样的话我说不出口，因为我太怯懦了，我没有勇气，哪怕只是说一个“不”字。
　　席城常说，你的脾气，很像你妈妈。
　　有一次，他这样说时我反问了他，“爸爸，这样的脾气不好吗？”
　　席城不解，“嗯，我并没有说不好，只是……小瑜，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
　　“因为，因为家里的人都不喜欢我。”
　　“他们并不是不喜欢你。”席城笑着拍拍我的头，真正像一个慈爱的父亲，“他们是不喜欢你的存在。”
　　“我的……存在？”
　　“小瑜，你十六岁了，有些事我虽然希望你一辈子都不要懂，可你总会长大，总会明白。”
　　我沉默着没有说话，我总是这样，一遇到意义不明的事就当起了缩头乌龟，在自己小小的壳里，我感觉很安全。
　　席子璇说，你那是逃避现实。
　　席城继续说:“小瑜，你只要记住，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个错误，这样，以后不管你受到怎样的伤害都不会觉得委屈了，这样才会有勇气活下去。”
　　这样的话，哪里像一个父亲对女儿说的话？
　　可我要感谢席城，是他的这番话拯救了我，不然，我不会活着再见到楚昂耀。
　　席子璇是我的堂姐，她和我一样大，在席家，也只有她对我最好。
　　其实也不是多好，只是别人骂我时她会冲上去踹那人一脚，然后潇洒的离开，连句安慰的话都不会给我。
　　她是席家的大小姐，自然不会有谁说她什么，总之，在她那近乎暴力的庇护下，我的生活也渐渐没那么糟糕了。
　　对于我这糟糕的生活，我没有半句怨言，就像席子璇说的，“你是个私生女，还能活着有饭吃就该感谢老天爷了。”
　　对，我只是个私生女。
　　“可我，不能选择和我妈妈一起生活吗？”
　　“你以为你为什么会在这儿？席家，是你想进就能进想走就能走的吗？”席子璇讥笑一声，“你能被接回来，那是爷爷的意思，你该感恩，不过你要是想走了也行，那样的话，你妈妈还能不能好好活着就没人保证了。”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爷爷对我很严厉，他希望我能够成才，至少要不比他的大女儿差。
　　他的大女儿，也就是我姑姑，她是外交部的副部长。
　　我怎么可能那么厉害？别开玩笑了。
　　爷爷虽然对我很严厉，却是真的很疼爱我，因为这个，有时候席子时都嫉妒我，可我不懂，既然这么疼爱我，为什么又对我的处境不闻不问呢？
　　或许，他也这么认为，我的存在是一个错误。
　　奶奶就很讨厌我了，她看我的眼神，很像在看什么脏东西。
　　嗯，席子时是我的弟弟，席城唯一的孩子，只比我小一岁。
　　十七岁那年，我在学校遇到了常安青，他是我的初恋，我常认为，他是楚昂耀送给我的。
　　孩子们总会长大，少女也会成人，随之而来的就是青春期，以及叛逆。
　　我的叛逆期是什么时候来的呢？十七岁，那大概是我人生中唯一一次叛逆。
　　司马绍阳、江宁彻、楚昂耀，以及席子时，这四个人是很好的朋友，年龄相仿，从小一起长大，一直以兄弟相处。
　　我能够见到他们也多亏了席子时，可他们不常到家里来，谁愿意出来玩还要受限制？
　　于我于他们来说，家都是一个牢笼，我被囚禁在这个牢笼中，他们是从这个牢笼飞向另一个牢笼，一直徘徊，都不得自由。
　　我很怕司马绍阳，他也会对我笑，很客气的那种，很像席城的笑容，现在我也知道了，席城对我不是亲近，只是客气。
　　如果只是那样我并不怕司马绍阳。可我撞见了他和席子璇在接吻，那之后我就很怕他了，很莫名其妙，是吧？
　　我不喜欢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纵然他们对我很客气，可我讨厌他们那种高高在上的客气，这让我在他们面前……觉得丢人。
　　然而楚昂耀保护过我，他或许都不知道那是我，毕竟我们只见过一两次，而我那么不起眼。
　　因为我的性格，在学校我老是被人欺负，有一次恰好碰到了楚昂耀，然后他狠狠揍了一顿欺负我的人。
　　他对我说:“如果不能好好保护自己，那就去找个能保护你的人来保护你。”
　　要么学着变强，要么学会依附。
　　我蜷缩在角落里，紧紧抓着身上凌乱的衣服，哭不出来。
　　那是我向楚昂耀学到的，然后我成为了常安青的女朋友。
　　常安青很好，他很温柔，还能保护我。要说有什么不好的，那就是和他保持着关系的女人太多了。
　　可那有什么关系？我是因为爱他才和他在一起的吗？别开玩笑了，才不是！
　　我把初次给了常安青，没有谁强迫我，我是心甘情愿的。
　　没有谁能保证我一直清白下去，既然这样，还不如把自己交给一个我不讨厌的人。
　　你看，席子璇都和司马绍阳分手了，她那么高贵不羁的人都没有获得最终的爱情，那我凭什么能得到幸福？
　　决定离开席家是在十七岁的岁末。
　　那年冬天下了很大的雪，姑姑回家过年，她看见我时眼神很复杂，但是眼里的厌恶却是真真切切的。
　　姑姑和奶奶在房间里待了很久，我去叫席子时吃饭时路过了房间，真的是很不经意间才听到了那样的话。
　　奶奶在尖叫，“那个小贱人！她为你爸生了个女儿！”
　　“妈！”
　　“他还把那小贱人的女儿接回家来了！就在我眼皮底下生活，还每天叫我奶奶！”
　　“妈……”
　　哦，原来如此。
　　那时，我的脑海里只有这么一句话，好奇怪，我能这么平静。
　　一切像是终于真相大白，我终于知道我为什么这么遭人嫌弃了，还有席城对我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把她弄走，弄走！”
　　“妈，您听我说……”
　　“喂，席子瑜，你在干什么？”席子时一脸无所谓的向我走来，我吓了一跳，落荒而逃。
　　或许席子时也听到了什么，因为后来他看我的眼神很古怪。
　　可我没精力去在意他，我要逃，必须逃，不然奶奶不会放过我的……
　　我叫她奶奶，没错吧……
　　我去找常安青，求他带我走，他就真的答应了，在那个岁末，冒着大雪把我带到另一个城市，陪着我安慰我，不问原由。
　　所以说，安青是个很好的人，我没能和他相守是我的损失。
　　很快我就被找到了，然而来的人居然是席子时。
　　“你在这儿很快就会被发现的。”席子时说。
　　“我不想，不想再回去了。”他果然是知道了。
　　“要我帮你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我叫程瑜，不是席子瑜，你能帮我做回程瑜吗？”
　　“我不能，席家不是你想进就能进，想走就能走的。”
　　我苦笑，这才是真正的姐弟，连说的话都一样。
　　“不过我可以给你一个假身份，就叫程瑜。”
　　我得到了一个假身份，程瑜，好搞笑，这本是我叫了十六年的名字，这一刻却成了我的假名。
　　我和席城协商过了，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回去了，哪怕一个人自生自灭，我都不会回去了。
　　席城答应了，他说:“不是我妥协了，是爸爸妥协了。”
　　于是我离开了常安青，我不想他知道我原来这么脏，又或许，我想开始完全崭新的人生，所以才要和过去彻底的断干净。
　　我独自一人生活了八年，遇到了路远，因为一个错误我们结婚，刚生下小小又马上离婚，再四年，我回到了从前的人生轨道上。
　　程瑜在席家门口站了很久，楚昂耀也不催她，好像在等她缅怀过去似的。
　　很久，程瑜回过头对着楚昂耀客气的微笑，“谢谢你送我过来。”
　　“子瑜，不用那么客气，我们那么熟了。”楚昂耀坏笑。
　　“你为什么总是叫我子瑜呢？”
　　“嗯。”楚昂耀认真的想了想，“因为我一开始遇见的是席子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