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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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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前的上海,一个有月亮的晚上我们也许没赶上看见三十年前的月亮。年轻的人想着三十年前的月亮的该是铜钱大的一个红黄的湿晕,想朵云轩信笺上落了一滴泪珠,陈旧而迷糊。老年人回忆当中的三十年前的月亮是欢愉的,比眼前的月亮大,圆,白,然而隔着三十年的辛苦路往回看,再好的月色也不免带点凄凉。
月光照到姜公馆新娶的二奶奶曹七巧乌黑油亮的发上,七巧侧头看了一看,只见自己发上蒙了一层淡淡的银光,看起来有那么些不真切,心中便道:“是月亮光么?”
床边正忙着窸窸窣窣理褥子的小双扭头瞥了一眼,见刚刚还欢喜的七巧此时却没了动静,便停了手上的活儿,歪着头,盯着七巧看了起来。半响,七巧回过头,瞧见小双只顾端详自己,挂上笑,问道:“怎么?”。
“二奶奶你不高兴么?”小双不懂,为什么二奶奶明明很难过,却还要笑。
七巧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种被戳破心思的尴尬情绪在心里滋生,今天一天她的脸上始终挂着喜气的灯笼,即使是瞎子,也能被这光晕的的不自禁眯起细细的眼缝。七巧觉着自己都快以为自己是真是高兴的,她不明白小双为何要掀开那层本就破败的纸糊,让自己的痛苦尽情的接受毒日头的暴晒。七巧觉着再这样被小双盯着,她会忍不住夺门而去。揪出塞在手腕上翡翠镯子里的帕子,捂住嘴掩饰性的咳了咳,回到:“小丫头乱说什么呢?我怎么不高兴?呵呵”
小双原是老太太跟前的人,二爷成天的吃药,行动都离不了人,屋里几个丫头不够使,把她给拨了过来。原本以为着这二少奶奶准没个好脾气,本来也是,开麻油店的,活招牌,站惯了柜台,见多识广的。今儿个一天下来却也是摸清了七巧的脾气,知她为人温婉不计较,便也大着胆子起来。小双伸手捻了捻床沿上的大红喜帕,嘟着嘴道:“二少奶奶你生气也是该的。这次办喜事,偏赶着革命党造反,可委屈你了。泥人都得气出三分脾气来。我们这边的排场,我这个姜家呆惯了的也觉得太凄惨了。怎么说咱二爷是个残废,做管人家的女儿那个不是离得远远的,生怕一不留神给祸害了。二少奶奶你铁定也是个善良的主儿,肯嫁给咱二爷那是好的,怎么着也得多给你多置备些嫁妆,才不算委屈了你。可偏偏大少奶奶在老太太面前说什么近来账房紧着,能省就省,这不存心给二少奶奶你找茬吗?要我说”
七巧不说话了,只盯着小双看,直把小双看的捂住嘴,瞪着双溜圆的杏核眼猛摇头表示噤声才幽幽叹了口气,说道:“小双,我么啥委屈不委屈的,你也别再混说,哪天仔细被人听了去,有的你一番苦头吃!”
七巧起身朝床铺走来边说:“合该忙了一天,你也累着了,下去歇着吧。”说完也不待小双应答,自行脱了外衣躺下了。小双瘪了瘪嘴,心里知道二少奶奶是怕她落人口舌才出言相训,便也缩了缩脖子,笑嘻嘻地应下,悄悄打下帘子,掩了门自去睡了。
七巧睁着眼躺在床上,今天之前她从么想过自己会因为这样的原因而嫁人,一个吃喝拉撒都要假借他人之手的残废。她不明白哥哥闯的祸,欠的债,为什么要用自己一生幸福来偿还。虽然不甘,母亲的以死相逼她却不能不管。刚刚老太太派人来传过话,说是二爷身体不适,让她今晚到这主房旁边的屋里歇着,这洞房自然也是免了的。心里松一口气的同时却也觉着委屈,耻辱。七巧伸手掩住自己的脸,不让淡淡的月光描画出此刻自己扭曲的脸。朦胧中,便也睡去了。
天就快亮了。那扁扁的下弦月,低一点,低一点,大一点,像赤金的脸盆,沉了下去。天是森冷的蟹壳青,天底下黑魆魆的只有些矮楼房,因此一望望得很远。地平线上的晓色,一层绿,一层黄,又一层红,如同切开的西瓜-----是太阳要上来了。渐渐马路上有了小车与塌车辘辘推动,马车蹄声得得。卖豆腐花的挑着担子悠悠吆喝着,只听见那漫长的尾音:“花呕!花呕!”再去远些,就只听见“哦 呕!哦呕!”
屋子里头七巧也起身了,小双忙着开房门,打脸水,叠铺盖,挂账子,梳头。老太太,大少奶奶那头本就存着看轻这房的心,又岂会拨多个丫鬟过来伺候。因此小双此时真是忙的乱了章法。七巧瞧着好笑之余也生出些埋怨,便取了衣裳自己穿戴,一番整理之后便出了门随着小双去给老太太请安。
快到时,大嫂玳珍,二小姐云泽手挽着手也正往这边来,各人后面跟着贴身丫鬟,后边还跟这个青年,圆圆的脸,鼻子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一身青衣,看上去很是精神。玳珍,云泽见了七巧也只是淡淡打过招呼便又说起私话来。倒是那青年,跨前一步,笑嘻嘻的喊了声:“嫂子早啊 !我是季泽。”
七巧愣了愣,进门之前也听说了,这姜家三少是个不务正业的,整天在外边混,性子野。原先以为他定又会是个脑后拖一根三脱油松大辫,生的天圆地方,对凡事都不耐烦的赖皮样。现在一瞧,却是说不出的温和。看着他那笑容,七巧突然觉着这姜公馆也并非个个都是豺狼虎豹,至少眼前这位会让她打心底觉得舒坦。回过神后,七巧也笑着同季泽打了招呼:“二弟好生朝气,真真一读读书人样。我是七巧。”玳珍,云泽齐齐回头瞥了七巧一眼,觉着果然是麻油店活招牌,跟小叔子头一回见面也能说笑,心里都不禁讥笑一番。季泽倒似很喜欢七巧的招呼方式,笑眯了一双眼。进了屋,众人也都来到老太太卧室隔壁的一间小小的起坐间里。
紫榆百龄小圆桌上铺着红毡条,二小姐云泽一边坐着,正拿着小钳子磕核桃,玳珍跟她聊着。七巧见左右无事,跟玳珍,云泽又没什么话可说,便远远的走开了。背手站在阳台上,撮尖了嘴逗芙蓉鸟。姜家住的虽是早期的最新式洋房,堆花红砖大柱支着巍峨的拱门,楼上的阳台却是本板铺的地。黄杨木阑杆里面,放着一溜大篾篓子,晒着笋干。敞旧的太阳弥漫在空气里像金的灰尘,微微呛人的金灰,揉进眼睛里去,昏昏的。街上小贩遥遥摇着拨浪鼓,那瞢腾的“不愣登不愣登”里面有着无数老去的孩子们的回忆。包车叮叮地跑过,偶尔也有一辆汽车叭叭叫两声。
季泽也跟着出来站在阳台上,拿眼偷偷地觑七巧,七巧也不发话。良久,季泽无奈道:“二嫂你别憋气,大嫂她们性子使惯了,少不得要欺负一下新来的,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瞎闹心。”
七巧回过头来,看着季泽轻轻:“嗯”了声。七巧愈发不明白了,便就问了出来:“大伙都说你在外面胡闹,不闲着,今儿个见你也不像一成天在外面混的,这是怎么?”
季泽讪讪笑了两下,又觉得憋屈,实在愤懑,抓着头发,一股脑的倒了出来:“他们懂什么?!成天就知道算计着这家长那家短,成天把不合规矩挂在嘴边,老太太长老太太短的,合该着关上门就开始想歪主意。他们以为我不知道?巴不得我不管事,将来分家产好多得分田产。哼!也罢,我就告诉二嫂你,我在外面都干啥混事了。”季泽抠了抠阳台上老旧的快脱落得黄漆道:“我在一家报社做事,帮他们整理整理东西。偶尔也跟他们一起北上,有幸见得几个厉害人物。吴又凌听过没?就是那个在《新青年》上面发表《吃人的礼教》的那个!我觉得我做的都是正事,是在为革命加油鼓劲!是我们年轻人应该做的!有什么不对?!”季泽讲这话是眼睛里的光彩仿佛能把人刺瞎,脸也激动得通红的。
七巧看着余昏下季泽的周身好似度了层光,觉得一种羡慕的情绪在心里如发了疯的藤蔓一样到处攀爬,挠地整颗心都痒痒的。七巧垂了眼,道:“你做得对!千万别像我一样”
“二嫂’季泽突然大声喊,“你想读书吗?我可以带个你!”
七巧呆愣了好一会,这才笑开了脸,玩玩的眼,像月亮般,泻出满满的亮,“嗯!”
这时,云泽探出头来喊了声“老太太起身了”,七巧,季泽便都进去给老太太请安去了
江公馆的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了。打从新婚那天之后,照顾二爷的活儿就落到了七巧身上。穿衣,洗漱,喂食,解手第一次看见那个所谓的丈夫时,七巧的心像被人狠狠的抽了一巴掌似的,满满的不置信。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俩眼盯着不知名的某处,颧骨高高的隆起,嘴唇一颤一颤的,两条腿由于早已瘫痪,萎的跟干瘪的洋葱一样,说不出的可怖,活像个被狐狸精食光了精气的半死之人。等忙完一切回到屋里时,七巧对着脸盆干呕了半天。季泽也真如所说,时不时偷偷送来几本书,有《宝岛》,列夫托尔斯泰的《复活》,《诗人解颐语》不懂时,七巧会偷偷约来季泽询问,渐渐地,对被当做通房丫鬟侍奉二爷也不再心里抗拒了,至于做妻子与做丈夫的责任,明眼人都知道,这江家二爷是早不行了的。七巧与季泽的关系也愈来愈说不清了,走路是会不自觉地挨到一块去,他也不喊她二嫂了,她还是喊他季泽。
过年了,家家户户忙着去烧香拜佛,祈求平安。老太太也领着合家上下到普陀山进香去了,二爷去不了,七巧也便留下来照看了。中午,七巧正穿着雪青闪蓝如意小脚裤子,裹着红色小夹袄,坐在屋里看书。屋子里也上了火炉,还算暖和。屋外风刮的很紧,雪片像扯破了的棉絮一样在空中飞舞,没有目的的四处飘落。
突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大片的雪花合着风从门边卷了进来。季泽脸,鼻尖冻得通红的站在门边。七巧赶忙把他让进来,给他掸雪,倒茶,生怕冻着了。忙完,七巧也便坐下了,问:“不是跟着老太太他们去上香了?怎么都回来了?”
季泽搓了搓被冻得发紫的手,:“咳,跟一群婆子磕磕拜拜,没意思得紧,还不如陪你,我便就先溜回来了,呵呵。”七巧听了,嗔怪了一下,便也由得他去了。
就这样,俩人静坐着,时不时讨论两句,靠的太近了,都赶紧撤回来,来来回回多次,相视而笑过。不多久,也不知道是谁先伸的手扯住了对方,就这样粘着一块去了。屋里暖意洋洋,屋外雪片愈落愈多,白茫茫的布满了天空,风在天空中怒吼,声音凄厉。
过完年,大家还是各过各的日子。没多久,二爷终于撑不住去了,整个江公馆哭声动天,至于谁是真哭谁是假哭早没人在乎了。七巧的母亲和哥哥也来看过她,安慰了几句,实在没话说,便也走了。七巧觉得可笑之余,内心隐忧重重。只从那天起,七巧的身体有了些变化。她不是少不更事的少女,自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季泽前段时间又跟着报社主编去了四川,一时还回不来,只能摸着肚子让自己冷静,也亏得平日老太太那边对她不闻不问,好叫她瞒过去了。可终究纸是包不住火的,她就算担心,却也只能坐等,等到季泽回来,他俩离开江公馆,就行了。
可人算不如天算,今早老太太把她叫过去了,说是有重要事商量。回来后,她就一直维持着那个姿势没动过。七巧坐在小圆椅上,手撑着额头,整个人都在发颤。哆嗦的嘴唇显示了她现在的痛苦。呵,大少爷做生意欠下大债,暂时没法还。江公馆上下左思右想,觉得只能找人帮说缓缓。这唯一的人选也就只有在这上海吃的比较开的邓家了。但但凡找人办事,总得有礼不是?大嫂玳珍又说了,以江家现在的经济,买得起得礼人家老邓家是看不上的。就只能投其所好了。也亏得邓老太爷一心想讨个十九房姨太,这不,七巧也算个清清白白的了,正好啊!收收收拾,三天后嫁过去!还派了一堆丫鬟婆子过来,说是照顾她,实则是监视她,怕她跑了。七巧觉得,这江公馆的人都疯了!把自家的媳妇往外送?!她觉得自己已经做了一次牺牲品,没有第二次!季泽也来信了,说是还有十天半月就能回来了。七巧想,她可能等不到季泽回来了。眼泪顺着脸往下流,怎么也止不住。抚了抚肚子,七巧觉得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这孩子了。不过也好,有孩子陪着,到了下面,她就不用再面对江家这群畜生了,就权当是季泽陪着吧。血顺着唇角往下一滴一滴往下滴,风一吹,就干结了,像早逝的生命一样脆弱。七巧觉得她这一生真是场闹剧,“呵呵呵呵呵”笑声不断,像夜莺在啼哭。
屋外的婆子听到里面的响动,扣了扣门,却没人应,急的一推门,等瞧见里面七巧的样子时,个个都呆了。良久,“啊!”“不好了,快去告诉老太太,二少奶奶自啦”“愣着干什么快找大夫啊”
模模糊糊听见丫鬟老婆子的喊叫,七巧想,她的闹剧终于结束了!最后一丝光也随着眼皮的合上而消失了
又是一年冬,街道上行人寥寥无几,只余个把小贩为了生计躲在摊位后瑟瑟发抖。风呼啸着雨雪,成了一种古怪的音乐,刺痛了行人的耳朵,好像在警告他们:风雪会长久地管制这世界,明媚的春天不会再回来了。俩盏残破的灯笼飘飘荡荡得挂在江公馆的门檐上,透过门往里望去也是一片模糊。偶有一俩个行人交谈着从门前路过,
“听说啊,这江公馆因为大少爷欠债还不了,不久就要易主喽!”
“有这等事?这其他少爷不管了?”
“咳,二少爷,二少奶奶双双死了,三少爷离家出走了,那还有人管呐?”
“唉”交谈声随着脚印的远去也渐渐听不真切了,街上的一切逐渐消失在灰暗的暮色里,路上尽是水和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