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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说书人 折扇开合, ...


  •   (一)
      大清没了,就是民国。各个军阀你占东我占西,把北平瓜分的倒是干净。乱世,当官的照样喝酒吃肉玩女人。苦的永远只有老百姓。男的被逼为贼,女的无奈入娼。还有些,既不想进旁门左道让人戳脊梁骨,又想在这世道里保全性命的,就只好拜个师父,学门手艺。说书人,就是如此。

      (二)
      马大嘴撩帘进来,拿烟袋锅子一磕门板,喊道:“台前台后的都出来,今儿给各位引见个新人儿。”毕竟是班主,一话下去,不管是说书还是唱戏的,都溜溜聚来。
      “今儿来的是说书的,是妞儿。家里出事了,听说是让炮弹给炸了,所以来这儿混口饭吃。从今儿开始以后,她是不是咱德庆班的人,还看大伙的。”马大嘴阴阳怪气地说完,怪眉一挑,也不说话,开始坐下抽烟。一班人一听这话也就明白了其中道理:这妞多半是要被赶走的。于是也不拘束,各个脸挂怪笑,心里琢磨怎么拿话找便宜。
      马大嘴也不抬眼,打鼻子哼出一句“小姐,进来吧”
      帘栊一挑,转身进来一个白衣女人。脸上干净,倒是没有一丝怯色。衣服半新不旧,手里拿着包裹,上面插着说书人的扇子。
      开口也是北平话“生在乱世,没家没业。我也是来混口饭吃。初来咋到,不知规矩,有到的没到的地方,还望师兄师姐们担待。”
      她一通话下去,倒是惊呆了所有的人,各个暗自盘算,“这妞当真是第一回跑江湖。好厉害的一张嘴,不敬神不敬鬼啊。”马大嘴面无表情,依旧抽着烟袋。
      “嚯,妞儿,北平的饭可不是那么好吃的。”人群之后倒是走来一个灰布衣衫的男人,他拨开前面的人,竟是直接坐在了女人面前的桌子上,一脸轻浮。“人饿死的有多少啊?每天几百个都打不住。这碗饭凭什么给你吃?想吃也行,拿出点本事来,让哥们瞧瞧啊。”
      听他说完,所有人可是起哄喊好。灰衣男人倒是得意,“妞儿,这么好的脸蛋,干嘛干这活啊,怎么活不是活。进搂子,你准是头牌。”说罢,他竟然探手去摸女人脸颊。女人看着他慢慢伸来的手,一笑,压了下去。不怒,却是眉头一挑说道:“哟,这小哥懂行市,家里人长得都不错吧,哪天逛窑子,可别走错了屋子。至于吃饭,哥哥。妹妹我不挑嘴,你们吃什么我就能吃什么。”
      “喝,好叼的嘴!妞儿喂,既然不服,就别怕哥哥我心狠了。你说比什么,赢了妹妹便进来,从后儿,哥哥我再不找妹妹麻烦,见到你我避开两条街,好不。”
      “瞧这话,小哥也是吃嘴上饭的吧,赌别的算妹妹我软了,不妨就比说书。”
      “好。”马大嘴一磕烟袋,断然长喝,像是怕谁反悔。随即缓缓起身,“二子,立牌子。”立牌子是说书人行话,相当于比赛。即将两方名号,书名写于红纸大牌,两人则是在相距不远的茶楼各自说书。拼人气,来的人多着赢。
      二子应了一声,抄笔写下“今日开书,小铃铛,《杨家将》”,然后转身面向女人,嘿嘿怪笑,“小姐敢问芳名,说哪段。”
      女人沉思片刻,应道,“无人怜,《珍珠衫》”。
      此言一出,有是一阵轩然,连方才自称小铃铛的男人也不得不皱了一下眉头。二子一愣,压低声道,“小姐,《珍珠衫》可难说,连我们班主都不敢,你就敢了,小铃铛可是台柱子,北平行当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您要是一走嘴,以后可就没法混了。”
      话未完,二子只觉背上一痛,却是马大嘴一烟袋砸下。“哪轮到你满嘴喷粪,滚!”二子溜溜退下,一边去写。
      无人怜一乐,“各位擎好吧!”。

      (三)
      评书这一行当,初来咋到就敢这么做的,怕也只有这位无人怜了。
      次日开书,众人听说有人敢和小铃铛盘道,不禁惊奇万分。再听说是个妞儿,敢说《珍珠衫》,更是觉得奇特。倒还真有人想去见见那不要命的女人,可是在去茶楼的路上便被几个壮汉拦住。问及原因,有知情者知道个中道理。:原本就是那马大嘴一手安排,为的就是用这初生牛犊再捧一捧小铃铛。
      过了午时,又是小半天。刚傍晚,时候到了。开书。小铃铛那里可以说是人山人海,书说的也是精彩,没三句就有叫好声。看得出功夫很深。
      而彼处,无人怜在茶楼上只是站着。不知在想什么。楼上楼下都是空的,茶楼掌柜倒是来过一次,捶胸叫苦,“姑娘,你还不懂吗?您了还是走吧,您在这儿,我还怎么开店啊,您就行行好吧。”
      无人怜应了一声就愣在那里,半晌,老掌柜摇着头走了。
      “怎么,还不开书。”说这话,一个西服革履手持手杖的男人从楼上走下。坐下,男人穿的阔,长得也好看,年轻。
      无人怜苦笑,“就您一个吗?”
      “怎么,一个人就不算人了吗,开书吧。”男人说话时,声音柔如游丝,倒是语气里带着怜惜。
      “好一个一个人也是人”无人怜一拍醒木,开书,“道德三皇五帝。。”
      书说了很久,着实不错,竟是不输于小铃铛。男人居然流下了眼泪。
      “于是,便成就了这么一段珍珠衫。”无人怜说到最后,竟然也已经潸然流泪。
      男人叫了一声好,也是极其文弱,拍手声音在空旷的茶楼里静了,淡了。
      男人道,“你在和小铃铛立牌子吧。”
      无人怜拭去眼下泪痕,道“不错。”
      “那,你赢了。”
      无人怜冷哼一声,“客官,我这里只有您一位,人家那里何止上千,我赢?”
      “我说了,你赢就是你赢。这么好的书,这么好的嗓子,不成角儿的话,太可惜了吧。”说罢,男人戴上礼帽,提着手杖出去。到门口转身说了一声,“和我来。”

      (四)
      此时,已是夜中。
      马大嘴此刻正叼着大烟袋吧嗒滋味。两个壮汉也是在一旁茶摊闲着喝茶水。可一见那男人,竟都是触电般弹起。
      “哟,这不是陈三公子吗,您瞧,我这。。”
      男人摆手,依旧是文弱十足。“别的,我不提。马爷,陈三儿今儿我就问一件事。我的命值多少人的命。”
      马大嘴一听,浑身一抖,竟是跪下。“您可别这么说,三公子,也不知我这哪儿得罪您了。”
      那三公子弯腰,手杖调高马大嘴下巴,“我,只是要你说一下。”他的声音依旧弱不禁风的样儿,可是却能吓得那两个壮汉也体如筛糠。
      “值。。值整个北平人的命,三公子您饶命吧!”他全身一软,竟是瘫在地上。
      “那好,既然我值这么多人的命,我去听无人怜的书,是不是整个北平人都去听了,那。。”
      马大嘴茅塞顿开,连连兀自说着,“是无人怜赢了,无人怜赢了。。”
      “今儿后,假如再让我知道你敢欺负无人怜小姐,我会让你死的很惨。你懂吗?”三公子撤回手杖,平平道。
      “我懂。。我懂。。”马大嘴又是连连磕头。
      陈三公子回头,只是一笑。随即叫停了一辆黄包车,走了。
      无人怜勉强笑了一下。觉得这个人有趣的很,也怪得很。
      陈三公子原名陈慕寒,名门世家。有的是钱,自然财大气粗。有了这位贵人相助,从此谁都得高看无人怜一眼,客气几分。
      那之后,小铃铛在没有找过这位小姐的麻烦。可是心里却是不服的。分明是有个贵人公子哥儿,她才会赢的。可是时间一久,也多次有意无意的听到无人怜讲评,竟也是听得入神。不服便又消了几分。不消一个月,无人怜的《珍珠衫》倒是成了柱子书。只要一开书,来者如山,也总有那么几个泪如雨下。
      而人群后面,也总有那个陈三公子。

      (五)
      上午,整整说了一个上午。纵然是铁人也是受不了的。无人怜回到后台坐着,刚想喝点茶水润润嗓子,却被人一把拦住。
      “姐姐,凉茶可坏嗓子。我这儿有好的,您来这个。”无人怜回头一看,竟然是小铃铛,冷哼一声,“我倒是谁呢,原来是小哥儿,您这茶我可喝不起。”
      “哟,姐姐还在生我气呢。我也是欺生,您大人大量别和我计较,我这不是来赔罪了吗。”
      看着他满脸堆笑,无人怜转念一想,也罢,别伤人太深。接过小铃铛的茶水,一饮而尽。
      小铃铛乐了,坐了下来。“哎,姐姐,你为什么叫无人怜呢。”
      无人怜冷笑,“寻常百姓,我又无依无靠,这天下,谁又会怜我。”她只是静静说着。脸上是麻木的神情。
      “那你又为什么叫小铃铛呢。”
      “我?我可比您惨多了”小铃铛长舒一口气,接着说,“早年被人拐到北平,沿街要饭。后来就偷,被抓住就少不了一顿毒打。就得会说。后来还真拜了一个师傅学了这门手艺。无父无母,身上就留着一个银铃。最难过时也没有当掉,就一直挂在扇子上。就有了这个名字。”小铃铛那神色倒像说着别人的事,他抬起扇子,果然拴着一枚银铃。
      无人怜一阵心酸,这世上,都是苦人了吧。
      “苦人太多,死了就好了。一了百了。我就是在等死,什么时候死,什么时候就解脱了。”小铃铛说着站了起来。到门口,却撞见了一个富家子弟。两个人只是互相看了一眼。错开身,走了。
      无人怜一看,竟然是陈三公子。连忙起身,“您来了,请坐。”
      “不用,呃,我今天来是有一件事问你。”
      “哦?什么事?”
      “我想娶你,不知道,你意下如何。”
      只是一句话,如往日的无力。却似炸雷一般。他把娶字,竟然说的这么寻常。
      无人怜缓过神,一笑,“您说笑了,我怎么高攀得上您。”
      ”说笑?怎么会。我只是,喜欢你。“
      就在这时,一个人倒是揭帘进入。“哟,这不是陈三公子吗,您不在家里陪十二房姨太太,怎么来后台了。”
      三公子脸上一白,似有杀气。回头一看,竟是小铃铛。
      “是你?”
      “不是我又是谁?怎么,要打我吗?”
      “流氓。”陈慕寒对着无人怜道,“你再想想吧,过几天,我来要答案。”说罢,瞄了一眼小铃铛,出门走了。
      无人怜对着小铃铛道,“你怎么这么和他说话,”
      “陈三公子吗?”他一笑,“他可是有名的花心。姐姐您还是小心为妙。”
      “我倒是觉得他人不错,若是真心对我,我也就嫁了。”无人怜坐下,幽幽道。
      小铃铛一惊,“当真?”
      “当真。一生找个真心对我的,也就够了,其他什么都是假的。”

      (六)
      塞北五月时节,多是狂风大作,黄沙漫天。无人怜停书三日有余。毕竟是肉嗓子,总要有时休息。
      小铃铛依旧在说着《杨家将》,无人怜闲时也去听。听着听着,也不禁心里叫好。
      “可怜四郎,身在他邦,见父母尚且不易,又谈何到两军阵前。”
      无人怜竟是缓缓低下了头,不知道原因或是即使知道也说不出来,心事在胸口卡着,咽不下吐不出,生生痛着。本是一句毫不相干的书词,怎么会如此共鸣。
      小铃铛刚刚说到高潮,“公主偷令,只乐的杨驸马。。。”却猛地看到无人怜,只是刹那,却也和她一样失神。
      也是一样觉得心痛吗。。
      愣住,片刻。却似乎过尽人世沧桑之变。
      “唉?怎么不说了?”
      “乐的驸马怎么样啊?”
      倒好,起哄。
      “乐的驸马。。。和我一个样啊,哎他怎么就说不出话来呢?他在怎么就说不出话来。。。”
      是啊,到底是因为什么。为什么说不出话来。

      (七)
      后台帘子一挑,倒是进来一个妇人。开口就大骂,“无人怜呢,那骚货在哪?”
      马大嘴正饮场,一瞧,忙过去应和,“哟,这不是陈三奶奶吗?”
      夫人怪眼一翻,“少他妈给我废话,姑奶奶今儿来,就是为了那小浪蹄子。就这个骚娘们还勾搭起别人男人了,告诉她,再接近陈三儿,我他妈掰了她的腿。”
      马大嘴一愣,“有这事儿,我一定转告!”他自然之道两人关系,只是两边他都不敢得罪。
      不料这时,有人应了句,“找我吗?”马大嘴一看,竟然是无人怜出来了。脸都绿了,大气不敢喘。反倒是无人怜大胆,“您这架势不像来听书,往后台跑什么。”
      “哟,你他妈还真敢出来,你勾引男人,你臭不要脸。”妇人又是一顿臭骂,无人怜却是脸色不变。“骂得好,我勾引男人,您倒是连男人都勾不住啊。”
      妇人一听这话,竟是语塞了,手指点着却说不出话来,“你。。你。。你。。你等着,等着啊。”一挑帘,走了。
      无人怜冷笑着看她走的背影。心里,更是一空。原来,都便是假的。
      “那娘们就是陈家媳妇儿吧。”小铃铛闻讯跑到后台,“姐姐,和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自然便是没什么。”
      又在此时,又一人进来。径直走向无人怜。真不知道什么原因,最近后台倒是热闹得很。
      陈慕寒不理小铃铛,道“方才,那疯婆子又来闹了吧。你不必理他,她本来就不知道好歹。”
      “公子,”无人怜摆手叫他停下,“我只是江湖女子,你既不要对我一往情深,也不必问我嫁娶。对不住,我累了,我先走了。”
      无人怜兀自回门。
      “站住。”依旧是如往日的温柔。“不错,我是有十几房媳妇。可我并没有住在府上。我不喜欢她们,一个都不喜欢。她们都是爹拿主意娶来的,我一个都看上眼。一个都瞧不上。”绵绵的声音里夹着决绝,一点不留余地。“喜欢,这个东西只有第一眼才对。你是唯一让我心动的。”
      无人怜静静站着,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陈三公子,这两句话便是你要说的吗。”小铃铛开口,一脸漠然。
      “你,又是你。为什么总和我作对。我在和我心爱的人表白,管你什么事。为什么你总要插上一腿。”陈慕寒气到极致,却终究还是压下怒火。
      “问我为什么?要理由我给你一个,我也喜欢无人怜行吗?”
      女人一怔,猛地转头,“小铃铛,别胡说。”
      “不,我没有。姐姐,说实在的,自打见到你那天起,我就喜欢上了。可我知道,我这条贱命哪敢喜欢别人。于是想把你挤兑走。可事与愿违,怕这就是缘分吧。咱们穷人没有那么多讲究,说喜欢就是喜欢。”
      平平白白的一番话,却像巨浪迎头打下。她愣着。忽然想起自己说过的话。“假如真心对我,我就嫁了。”
      可是,什么才是“真心”。
      “我很乱,我回去想想好了。”
      “不用想了。”竟是马大嘴不声不息地走过来。猛地举起手里菜刀劈向小铃铛。
      只是刹那。众人似乎静止。无人怜眼睁睁看着刀一寸寸落下。
      下一刻,鲜血横飞。血泊扩散,满地殷红。小铃铛没有再说出一句,就死了。
      无人怜看着小铃铛的尸体,含糊不清的说着,“怎么会。。。”
      马大嘴双手颤抖,刀落地。“陈。。少爷。。我。。我可是帮了您了。。”
      陈三公子只是微怔,转瞬冷笑,然后掏出枪,对着马大嘴。
      此刻,马大嘴已经软成一团,“您不能这样。。我可是帮了您。。”
      话未完,枪响,头便爆了。
      陈三公子若无其事一样,道,“现在我帮小铃铛报仇了,该嫁的人,该是我了吧。”
      无人怜只是呆呆的俯身,拉着小铃铛的手。血,从她指缝间流过。
      “好,明天来吧。我就嫁。”
      “那好,明天我就来。”陈慕寒的声音里多了几分笑意。转身走了,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假的,什么都是假的。
      无人怜拾起地上已经被血染透的扇子。
      下面的银铃发出寂寥的空响。
      丁玲。。。丁玲。。。

      (八)
      后来,世上再也没有一个说书的女子,叫做无人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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