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晓漓篇8--昌隆钱庄 ...
-
骄阳似火的午后,街道间颇有暑意,长长的青石板在烈日的曝晒下反射出刺目的光,路上行人绝少,偶尔一人,也是草帽遮头或用手遮目疾走。
体质偏寒的晓漓鼻尖已经渗出了细微晶亮的汗珠,她侧头看向莫清寒,见他正用一方丝帕拭去额上豆大的汗珠,再看小方,也是挥袖擦汗,他的冬衣并不吸汗,额上的汗水还是顺着脸颊不断地向下淌。
晓漓拿出一方秀帕,伸手递给小方,小方却涨红了脸,连连地挥着手,就是不肯接下:“不可不可,姐姐的手帕一定被我弄花了!”
晓漓也不理会他的窘迫,便擦向小方额头的汗水,“哈,这下已经花了,看你还拿不拿了?”
小方悻悻地接过,“没想到晓漓姐姐竟是这么赖皮呢!”
“我很赖皮么?”晓漓指指自己的鼻子,对着小方反问道,小方令她觉得很亲切,就像一个邻居家的小弟弟,她倒是有点想要捉弄他,“就算我很赖皮吧,它已经被你弄花了,那你记得洗好还我吧。”
小方郑重的点点头,晓漓和莫清寒见小方一本正经的样子,不禁同声大笑起来,笑声在安静的街巷间,飘出老远。
正笑着,莫清寒抬眼正看见前方紫芝堂的金字招牌在烈日下分外灿烂,忙提醒道:“到紫芝堂了,辛姑娘可是要去此处?”
“正是,我们一起进去,要稍微耽误一小会儿,。”晓漓点点头,边向紫芝堂走去边解释道,“我有两位师兄,和这紫芝堂渊源甚深,此次是给两位师兄留个口讯。”
莫清寒闻言一愣,心中暗道:“会医术、会解毒,还有两位师兄和紫芝堂颇有渊源?紫芝堂医术高超的师兄弟就只有楚臻言、楚睿辞二人,难道她竟是楚氏兄弟的师妹?”
他一念及此,便问道:“姑娘的师兄可是楚臻言、楚睿辞?”
晓漓略有惊讶,“莫公子何以知道?楚师兄竟有这般大名鼎鼎么?”转念一想,莞尔笑道,“莫公子竟也是如此博闻强识呢。”
莫清寒不以为意的说道:“楚氏兄弟仁厚之名,江湖人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更何况楚臻言之长歌与琴艺,天下无双,名列‘倾城四少’之首。姑娘可曾听说‘嫁人应嫁公子楚,娶妻当娶诗若步’这句江湖流传的佳话?”
“这倒不曾,”晓漓闻言微笑,心中暗暗想到,大师兄是那样绝世的青年才俊,为众多世家女子倾慕自是应当,这个诗若步不知是何等的惊才绝艳,才能与臻言师兄齐名江湖,睥睨天下男子?有机会倒是要瞧上一瞧。正想着,已到了紫芝堂的大门前。
为避暑热,大门半开着,留了个容人进出的口子。晓漓回首见莫清寒及小方都已跟上,微微点头,闪身进了大门。
堂内空间甚阔,正对门的是一字排开高及人顶的小抽屉,每个抽屉上都写着药名,左侧是桌椅诊台及一列等候的座席,右侧一袭布帘遮住了通往内室的门,一个伙计站在在柜台里头正用一把小秤秤着药粉的份量,见他们进屋忙陪笑着道:“三位客官快请这边坐下,是诊病还是抓药?”转头对着布帘说道,“给三位客官上茶。”
“不是诊病,也不抓药,你们掌柜的医正可在?”晓漓走到柜台前,“我有一个口讯想麻烦医正转给贵堂东家楚臻言、楚睿辞。他可在?”
伙计闻听此言,立时有点结结巴巴起来:“田、田医正出诊了,他不、不在,你要给大东家、二东家的口讯能告诉我么?”
晓漓微微笑了笑,示意伙计不用太紧张了,“也好,就说辛师妹出谷了,先去雍恋小筑找恋长枫,完了再去找他们,让他们不用担心小师妹。就这些,用我写下来吗?”
伙计慌忙摆摆手,指指自己的头,道:“不用不用,我已经记下来了。姑娘放心,小的立马飞鸽传书给总店,总店定会立即通知东家,最迟明日晚间,东家就能得着消息了。”说完,又大声催促后堂,“香茶呢,怎的还不快快端上来?”
接着忙从柜台后头出来,又笑着为三人让座,道:“辛姑娘快请坐,公子和小哥都请坐下,大热的天,喝点茶歇歇脚。”
晓漓从袋中拿出一个小指粗细的植物根须,问道:“贵堂可收药?这个不知能值多少银两?”
伙计见识倒也不凡,见了此物眼睛就有些发亮:“收的,收的。姑娘这上好的血参少说也值百十两。”
晓漓见他价钱倒也说得公道,点头道,“那我收你百两银子将它让与贵堂如何?”
“这怎么可以,辛姑娘是东家的师妹,要用银两只管拿去便是,小的可不敢收姑娘这么贵重的血参。”伙计连声说道,看来十分想结交东家的这个小师妹。
“那可不行,你把血参留下吧,不然你们医正那里你也不好交待。”晓漓将血参递给放在柜台上,伙计见她态度坚决,便也不再拒绝,将银两包好递给晓漓。
“我还有点事着急走了,不等贵堂医正了,口讯的事就麻烦了。”晓漓点点头,和莫清寒、小方一起出了门。
一路上,晓漓细细地问了小方和爷爷的日常生活情况,又把小方的身量大小暗暗记在了心中,打算在给爷爷看过伤,便去给小方添置些衣物鞋袜什么的。
为此她把从谷中带出的两支血参中小点那支的换了银两,准备再给小方留一些,他其实是个纯朴之人,如果能够学门技艺,过几年出师可以养活自己和爷爷便不会走上弯路了。可是他学些什么好呢?
她边想边跟着莫清寒的脚步,不料他突然停步转身,晓漓几乎要撞上去,幸亏他及时拽住了她的胳膊,他一脸戏谑地问道:“想什么呢?是不是跟在我的后头很阴凉啊,也不怕撞上,走路这么心不在焉的么。”
晓漓急忙分辨, “不是怕晒啊,我只是想事情想忘了。”说着,看看小方,然后压低了声音道,“如果小方能够学上一门手艺,他日就可养活自己、照顾爷爷了。”
“原来是这个,我也帮他留意留意吧。别跟在我后头了,那样视线不好。”莫清寒将她拉至自己右侧,才放开了她。
他们在街巷间弯来转去,路旁的屋宇越来越破旧低矮,终于到了一处茅草屋前,小方停下了脚步。
“就是这里了,莫大哥、晓漓姐,请进,”小方站住,推开门,恭恭敬敬地低头道。
莫清寒侧身让晓漓先进了门,才走进了屋内,小方最后也跟了进去。
屋内十分简陋,一床一桌两条长凳而已。床上躺着一位五旬许昏迷不醒的老人,床前两人,一站一坐。坐者似在为老者把脉。
小方最后一个走进屋中,见此情景,也不禁有些发愣,“田医正?您怎么来了?”
坐着的田医正,,摆了摆手,示意噤声,一时间,屋内人虽不少,却悄无声息。
莫清寒走至木棍撑起的窗前,仔细打量着茅屋内外的环境。晓漓则靠近床畔,细细观察床上老者的病况。小方略微紧张地瞧着田医正的一举一动。另外一人四十上下,面白有须,身着灰色长袍,若有所思的看着晓漓,慢慢踱至桌前。
半响,田医正道:“腿骨折断已然接上,只要半月内未被移动应当不妨事。倒是这脾胃不和需要好好调养调养。这样我开一剂方子,先吃上半月吧。”
小方顿时有些张口结舌,“这是怎么、怎么回事?田医正,您不是不肯来么?”
田医正看了看小方,起身至桌前坐下边开方子边说道:“你以为是你这毛头小子将我请来的么?”说着用笔指了指灰袍中年人,“若不是昌隆的康财神在此,田某怎会来此处?”刷刷几笔,将方子开好。
小方闻言十分惊异:“您是昌隆的康掌柜?”立时便要叩头,却被那康掌柜拉住了双手,说道:“你不必谢我,我并不是为你。钱庄里正缺个看门之人,有街坊推荐说方老伯忠厚可靠,我今日本是来相请老伯,却正遇见老伯腿伤。方老伯尽快治好腿,也好尽早答应康某之托了。至于诊费、药费,以后从工钱里扣好了。”
说着,康掌柜又拍了拍小方的肩头,道:“小方,我看你倒是孝顺、伶俐,庄里正缺人手,你来做个学徒如何?日后有成,东家兴许就请你做了掌柜也未可知。”
小方似是对这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有些怀疑,回头看了看晓漓和莫清寒。晓漓和清寒对望一眼,也是心中惊疑不定。
康掌柜见他们面带疑虑,哈哈爽朗一笑:“康某今日之事确实唐突,哈哈,不过无妨,众位尽管考虑几日再做打算。康某定在昌隆恭候佳音。就此先告辞了。”说完拱手为礼,便要离去。
“康掌柜请留步,”晓漓微微一笑,道,“掌柜的一片好意,方家祖孙自是感激不尽、乐意之至。”
康掌柜颔首道:“好,这几日小方就尽心照顾方老伯,待老伯的腿伤痊愈再来钱庄上工不迟。”边说边拿出一张帖子放在桌上,“到时拿着这张帖子去就成了。”说完拱手施礼和田医正走了出去。
晓漓目送他二人出门,之后拿起了桌上的帖子仔细地观看着。她觉得整件事情十分蹊跷,巧得令人无法置信,正是瞌睡虫遇上了大枕头。尤其是昌隆这个名称十分熟悉,仿佛在哪里曾经听过,可是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莫清寒此刻也是思绪翻腾,心中暗忖:这个康掌柜根本就是有备而来,他难道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谋?可是方家这样子根本就没有什么可图谋的。昌隆钱庄,江湖中曾有传言是白城诗家的产业,可是一直都只是是传闻,并没有确实的迹象。即便是诗家的产业,以诗家的财力自是不会企图方家的任何事物的。
他注视着沉思的晓漓,思绪又飘了回来,她和他所知道的女子是那么的不同,她刚才的表现真可谓是当机立断,沉静理智。看来,在她柔弱的外表下,有着的不仅仅是善良。
晓漓将帖子递给小方,“小心收好,爷爷的腿伤好了,就去学门技艺安生立命。”然后一个鼓励的微笑,“等小方做到了掌柜,姐姐就把自己挣的银两存到小方这里了。小方那时候可要记得姐姐啊。”
随手拿起方子,略扫一眼,便知这田医正医术高明,怨不得架子如此之大。想着将得自紫芝堂的百两纹银放在桌上,说道:“这位医正的医术十分高明,小方快去抓药吧,我和你一块去,在来的路上有几家绸布庄,顺便给你在做几套冬夏的衣衫,你去昌隆也齐整些。”
小方低下头,嗫嗫地道:“姐姐替小方事事想得周全,小方不知日后怎样才能报答姐姐的大恩!”
莫清寒朗声笑道:“小方当了掌柜,给你晓漓姐姐的存银利息调高些便是了。这还用为难么?小方可要加倍努力,就是为了报晓漓的恩也要当上掌柜。”
晓漓噗哧一笑,道:“莫公子真会说笑。小方好好努力倒是真的,也不枉爷爷的心血了。好了,爷爷暂时无事,去抓药吧。”
莫清寒点点头道:“我在此处看着,你们快去快回吧。”
晓漓和小方点头称是,然后一同出了茅屋。
一个时辰后,两人相携而回,不但取回了十几包药,还有小方与爷爷的春夏秋冬衣衫各三套、在饭馆外带的各色菜式、一大瓦罐养生理气粥。
莫清寒在窗口看见二人狼狈之状连忙出门接过大大小小的重物,说道:“早知你们带回这许多东西就该我去了。我倒是也见过家里那些表嫂买东西的盛况,却是也不及你们。”
晓漓听了此话,不由得抬头看了一下莫清寒,没有说什么,便转身出屋张罗着熬药去了。清寒说过此话也觉得有些孟浪,心中暗自后悔。
清寒催促小方换了一身轻薄的夏装,梳洗完毕,俨然是一个面目俊美的机敏少年了。
“果然是‘人靠衣装,佛靠金装’,这样一来,小方确有日后掌柜先生的模样了。”莫清寒大声赞叹道,一边对着窗外的晓漓使了个眼色。
晓漓会意地点点头,“果然不错。”说完进屋把桌凳收拾停当,拿出饭菜碗筷道,“天色也不早了,我们用饭吧。”
吃过了晚饭,小方爷爷也醒了过来,说了许多感激的话,又喝了粥吃过药,晓漓和莫清寒见夜色深沉,忙告辞了出来。
夏日的夜空繁星闪烁,清风在寂静的街巷间穿堂而过,拂起了晓漓鬓旁散落的发丝,也吹得莫清寒束发的丝带一时长长飘起,一时颓然落下。
“姑娘此时在何处歇脚?夜色已深,我送姑娘去吧。”
“早起在君来客栈已经退了房,此时只得再去订一间了。”晓漓无奈的答道。
“那正好同路了,”清莫寒语气中似有欣然之意,忽然又道,“这样也太慢了,不知何时才能走回君来客栈,反正此刻夜深不会有人看见的。”说着,也不等晓漓应允,拉起她的手,便在夜风中转瞬即逝。
来不及出言拒绝,耳畔的风声立即呼啸而来,晓漓在重重的屋檐房顶间飞驰,紧紧闭住双目,不敢朝下观望,昏眩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是否鸟儿飞得太快也会觉得昏眩?晓漓无意识地问着自己。这样疾驰飞翔的感觉,自己曾经也有过一次。那次钟铭身中“左右逢源”,为争取时间赶至昌隆钱庄解毒,那个谪仙一般飘逸的男子,带着她,在重重楼台亭阁间飞翔,像鸟儿一般自由的飞翔。为什么这次却没有挣脱桎梏自由的感觉呢?
巨大的昏眩向她席卷而来,有什么熟悉而一直困扰着她的东西在脑海间一闪而过,是什么呢,她遗忘了的又是些什么重要的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