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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晓漓篇4--偕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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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令扬和黛眉交待好了一切便示意钟铭去套车备马。他把钟镐留在了此处保护黛眉,并暗暗查探令潇儿中毒的元凶,只带着钟铭去朝城。钟铭和钟镐是他的贴身小书僮,十分机灵可靠,武艺在他的调教下也颇令他自得,排得上一流身手之列,他也十分放心。
他再次确定了一下自己并未遗漏任何事情,便唤道:“铭儿,我们出发吧。先去悦来客栈接辛姑娘。”
“是,公子。”钟铭坐在马车的前头,驾马车对他来只能算是小菜一碟了,自然是不在话下。
诗令扬打马奔驰,此时集市已散,路上空无一人,他策马疾驰,只听得“得得得得”清脆的马蹄声回荡在幽深的长街,心情不可言喻的欢畅,一时也未曾细想今日为何如此畅快了。
他刚迈进悦来客栈的大门,便瞧见那位辛姑娘正在大堂的一张桌畔等候,只是那叫莫磊的英俊少年却不在一旁了。
他的心情更是好得不得了,倒不是他讨厌那少年莫磊――那少年丰神俊秀,虽然年纪未及弱冠,但假以时日,必是人中龙凤,不可小觑――只是想到她的身边竟然早有这么一位俊秀少年相伴,心头不免有一丝惘然若失了。
“有劳辛姑娘久等了,马车就停在门外,请姑娘稍移莲步。”诗令扬彬彬有理地说道。
“唔,诗公子太客气了。我们走吧。”晓漓见他如此温柔多礼,逃也似的出了大堂,躲进了马车中。
晓漓坐在车厢里,有些百无聊赖,马车可不像步行,会遇到很多可爱的、有趣的事物。她在前几日的山野路途中便发现了许多宝贝。连翘、蓝根、仙鹤草、茜草在山野中很是常见的。
她全神贯注地看着窗外,远处是小巧秀气的山峦,一条小溪蜿蜒而来,郁郁葱葱,幽静的树林延绵至近处,偶尔不知名的小鸟从湛蓝的天空掠过,留下一两声清脆的鸣叫。不知什么时候林间的知了开始了它们夏日的欢歌,空气间渐渐泛起午后独有的丝丝暑意。
他在她的马车的一旁,端坐在马上,不急不缓和马车保持着一致。日至中天,微有汗意。他侧头见她仍然兴意盎然地盯着窗外,便微笑着向钟铭示意将马车驶入林间。
他每隔一会儿便看她一下,见她果然在清凉的林间渐有睡意,压了压马鞭让钟铭减缓马车的速度。马儿在林间悠闲的散着步,不时地轻轻打着响鼻,真是个让人昏昏欲睡的午后。不一会儿,果然看见晓漓伏在窗棂上,睡着了。
晓漓伏在窗棂上,因着方才的暑意,脸颊微微红润,又长又黑的睫毛轻轻覆住了她黑亮的眼睛,细致的唇角孩子气的微微上翘,让人情不自禁想起遥远童年时代的一个美好愿望,简单而快乐。
诗令扬唇畔的微笑不知不觉就沾染上了怜爱之意,这丝怜爱,连他自己,也未能察觉:这个小丫头,熟睡之际竟是如此的纯净与喜乐,仿佛曾经的沉静自若、怡然镇定与她毫不相干,她从鸿蒙初开之时起便只是这般纯净地快乐着。
他的心中,于是也满满地洋溢着,简单的快乐。
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啊”了一声。
钟铭不明所以,慌忙停下了马车。诗令扬也连忙勒住缰绳:“姑娘怎么了?”
“那里,”她一指左侧的树林,“刚有一只小小狐狸跑过去了,它受了伤。”她掀开马车的门帘便要下来。
诗令扬早已利落地翻身下马,向左侧掠去。片刻后一袭白衣飘然而回,手上果然多了一只火红的小狐狸,黑色的大眼睛惊恐而畏惧地注视着他们。
“它的右后足受了伤,像是被兽夹所伤。”他一边陈述着它的症状,一边安抚地捋着红狐的毛。
“我给它简单上一下药,再包扎一下。”晓漓匆匆拿出一管小小的药膏,细致地抹在红狐右后足的伤口处。伤口很深,有一处隐约可见骨头。
“看来还是缝合一下比较妥当,”她仰起头对着他道,“你抓紧它的后两只腿,小心别碰着它的伤处。钟铭,你过来抓住它的两只前腿,别让它动弹。”
说完,她解开头上的一缕青丝,选了一根又韧又粗的拔了下来。拈了一根细针,将发丝穿入针鼻,然后说道:“我要开始了,二位千万不要让它乱动。”
晓漓一针下去,随即飞针走线。小红狐一阵激烈地挣扎,奈何根本无法动弹,只能发出呜呜地哀鸣。
诗令扬眼见她缝合包扎,一时之间,无法把这个又狠又准的她,与那个伏窗熟睡、简单快乐的她重合起来。难道说,这个小丫头竟有如此多面?时而坚韧镇定,时而简单喜乐,时而清新淡雅?
只是片刻,她便熟练地将伤口包扎好了,雪白的帕子映在火红狐狸的皮毛之上分外显眼。诗令扬注意到,那方白帕的一角绣着一个柔婉雅致的“漓”字。
说来也怪,红狐似乎明白是在为它治伤,不再哀鸣,大眼睛异常温顺。晓漓亲切地抚抚它的头颈,抬头对诗令扬道:“看来它要和我们同行几日了呢。诗公子不会反对吧?它的腿三、四日就差不多好了。”
“令扬当然不反对,姑娘确认三、四日便可?”他倒不反对带着这只漂亮的小红狐,只是有些疑惑它能否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恢复。
“这些野外小生灵的求生意愿很强大,伤后的恢复能力也远比人出色,三、四天伤口大体长合,它就能独自觅食了,喂养的时间过长对它反而不好。”她见他心有疑惑,遂详细地解释。“对了,我们接下来的几天可会路过城镇?”
“应该不会,我们已经带了充足的干粮和水,姑娘不必担心。”他的声音温和低醇,听之令人心神俱安。
“好的,那一切有劳诗公子了。”她从他的手中接过小红狐,钻进了马车。
晓漓在车中和红狐相处得十分融洽,不知不觉间暑意退去,林间天色逐渐低沉。她在窗口注视着那轮夕阳,就在远处秀气的山峦之后,一点一点向下沉去。金色、橙色、粉色,霞光变幻莫测,初时绚烂,渐次暗淡,终归于寂寂暮色之中。
他们停下,吃了些干粮,晓漓见钟铭大口咬牛肉的模样不禁莞尔。钟铭见她的笑意,倒也不恼,摇头晃脑兼含混不清地说道:“民以食为天,铭以肉为天!”
钟铭不说倒罢了,这么一说,晓漓终于撑不住,笑出声来。
“辛姑娘莫怪铭儿如此顽劣,都是令扬未曾管教之故。”诗令扬虽是明责自己疏于管教,但脸上的欣然之色,一望而知便是不愿拘束钟铭的天然性情。
晓漓自然知他本意,颔首赞许道:“钟铭天真纯质,何须多加束缚?名教礼数本不过是意之形,何必因形害意?”
诗令扬眼睛一亮,仿似一颗星子跌入他的眼眸,定定望住晓漓,毫不掩饰热切之意问道:“姑娘何出此言?”
“晓漓有感而发,倒是有扰公子视听了。”她抚了抚小红狐光滑的颈背,喂它吃下一小块牛肉,然后淡淡答道。
诗令扬仿佛心中疑惑释然开解,,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向林子深处行去,一转眼,便飘然不见了。
晓漓不解地望向钟铭,钟铭不以为意地摇摇头,又点点头,继续大嚼。
蓦地,林中传来一声长啸,“扑棱棱”几只小鸟被啸声惊起,穿林而过。啸声清朗悠远,绵延不绝,隐约有欣喜之意,闻之胸臆间沉闷之气俱是一空,端的清爽怡人!
钟铭此刻倒是有些讶异,低声自言自语道:“公子今日怎的如此高兴?真是奇怪啊!”
晓漓虽有疑惑,却并不出言询问,带着小红狐回到车内,今夜她得和这只可爱的小东西共处一室,共度良宵了,这还真是有些不习惯呢。
当早起觅食的鸟儿在晓漓耳边啾啁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了,小红狐的大眼睛望着她,她不好意思地对小红狐做个鬼脸眨眨眼,连忙坐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裙,下了马车,朝印象中林子边缘的小溪走去,小红狐也远远的跟在了后面。
不知为何,晓漓的心情特别的愉悦,透过渐稀疏的枝叶,蓝蓝的天空高远而宁静,凉爽的晨风吹得树叶沙沙地响,小溪水欢快地跳跃着向远处奔去。
晓漓找了块洁净的石头在溪边坐下,拔下绾发的银钗,只见如黑瀑一般的发丝倾泻而下,长及地面。晓漓手执一把古朴的木梳,细细地梳理起秀发来。
这个早晨,诗令扬醒得特别的早。
晨风吹拂树叶沙沙的声音,溪水欢腾流淌的声音,仿佛都在不断地催促着他。他见他们都还沉静于梦乡之中,便悄然无声地从一株古木的枝桠间跃下,穿林而出。
他循着流水的声音走至溪边,低首,清澈的溪流映出他那灿若朝阳的面容。面容间带着明朗无尘的笑意,仿佛千山万水苦苦追寻了多年的珍宝终于天随人愿,从此之后,放在心间,永世珍藏。
旭日的霞光从地平线的那端缓缓而来,渐明渐亮,知道即将日出,他沿着小溪漫步向前,走到溪畔的一个开阔之处,末了,斜靠在一株挺直向上的桦树的木干上,静静地等待那轮红日喷薄而出。
红日一点一点探出头来,霞光也越来越盛、越来越亮,云海中光芒变幻不定,终于,一轮红日跳出了地平线!
诗令扬转过身来,正要往回走,一时间定在了树下。
在不远的溪边,一个少女侧坐石上,一幅黑瀑从少女白皙的颈间蜿蜒及地。少女一手执梳,一手抚发,纤纤素手在黑瀑间穿越迂回,仿佛便有琴音在指尖叮咚响起。
诗令扬意识到眼前的少女正是晓漓,不禁秉住了呼吸,生怕惊扰了她。随着着木梳一下一下在瀑布间滑过,他的心也是无法形容的温馨与宁静。
忽然,木梳顿住,执木梳的素手微微使劲,被发丝缠绕的木梳还是凝滞未动,素手一抬,再要加劲。
恍惚中,诗令扬仿佛觉得是他的心正被那一缕发丝紧紧缠绕,下意识唤出了声 “等等~~”
吃了一惊的晓漓,迅速回首,瀑布也随之旋起,因而漾起了一个好看的弧度,一圈光晕顺着弧度亮起,然后在黑瀑间消失不见。
“这样会扯断了发丝,”疾步而来的诗令扬已经走到了晓漓身后,“把梳子给我,我来帮你。”
晓漓迟疑着,她不知道是否应当把梳子交给他。
就在晓漓犹豫不觉的时候,诗令扬又加上了一句:“有时候,适当地给予他人以施以援手的机会,于人于己,都可能是一件美事。”说完,便静静地看着她。
晓漓的手渐松,在诗令扬执起木梳之后,终于放下。
他把缠绕在木梳齿间的发丝一点一点细细解开,再将木梳交回她的手中,然后转身走回了树林。
晓漓在溪边,一边想着诗令扬的话,一边将发丝简单的挽起,用一支银钗绾住。捧起溪水净了净面,梳洗停当,也走回了林中。那只小红狐十分乖巧地跟在她的后面。
就这样一连四天,她和小红狐朝夕相伴,这个小东西亦和她十分亲密,到了放养的那日,竟跟着马车后头走了几十里才渐渐不见了踪迹。
没有了做伴的小红狐,晓漓依然伏在窗棂上,看着窗外的风景。
“我想出来。”她抬头看他,他骑马的侧影十分俊逸,令她有些遗憾自己并不曾学会骑马。
“姑娘会骑马?”他见她摇头,“会驾车?”见她还是摇头,他也忍不住,唇角勾起的弧度更大,“你既不会骑马,也不会驾车,出来怎么赶路呢?
“我会走路!我可以用脚走路啊。”她大声说道,难道走路不能赶路么?她从忘思谷出来,就一直用的是走呢。
钟铭显然是没有什么风度可言,大声笑了出来。诗令扬还是那么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可是她分明感觉到了他眼中那明澈的笑意,就像是在忘思谷,一个凉爽的夏日,清风微微拂过,一缕浅浅的波纹在水面漾开,阳光下几朵明亮而洁白的荷花微微地轻颤。
“不如我们聊聊天吧,这样你在马车里头也不会无聊难受了。”他好像明白了她未曾说出的缘由,“大约还过一个时辰,就能到平安镇了,那里有家不错的饭庄,正是朝城满翠楼的分店,很不错,姑娘可以尝尝。对了,不知姑娘口味如何?喜好哪些菜式?”
“看来你是见多识广了,你推荐推荐?我没有什么忌口不能吃的,只要是美味,来者不拒。”她无限神往的看着他,恨不得立刻就飞到那满翠楼。
“那我就替姑娘做主了,芙蓉鸡丝、白梨凤冠、柠檬瓜条、高汤白菜、冬笋牛柳、红汁酱鸭、八珍豆腐煲都不错,不妨一试,还有,醋溜土豆丝是满翠楼的招牌,不可不尝。铭儿,你可记下了,到了满翠楼先上这些吧。”他微微想了一下,又道,“这些菜其实也平常。黛眉的手艺其实不错,下次有机会你一定要去尝尝。”
“啊,真是羡慕啊,天天能有好吃的,好幸福。”她见他含笑不语,“你不觉得么?你想说什么?”
“能做给自己心爱的人吃,才是幸福。”他提起姐姐,语气欣慰,“黛眉是诗家最有智慧的人,她才知道如何取舍,什么是失,什么是得。”
“她不在白城诗家,怎么在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小镇?诗家不是世家么?”她一直有些奇怪这个世家的大小姐怎么会在这样的小镇出现。
“世家也有世家的无奈,黛眉为了和她心爱的人在一起,只能远远离开白城,有舍才能有得。”他的眼神飘忽在远方,语气萧索,一时间晓漓不知道说的是别人,还是在说他自己,“在世家,她不过是一只棋子,离开那里,她才有可能做她自己。”
“我们说些别的吧。姑娘是一直走路的么?从哪里开始的?”他唇角微扬,含笑问她,片刻前的黯然就仿佛从未出现过。
“忘思谷,在永康镇附近。我就是一直走到从永康镇走到永安镇的啊,我不会骑马,也没有那么多银子雇车,只好走路了。其实走路很好的,我在路上发现了很多好东西。这在马车里是看不到的。很好笑吗?你想笑就笑出来吧,不要憋坏了。”她轻轻咬着下唇,看见他承满了笑意的眼睛,有些懊恼。
“没有,不是笑话你的意思。”他正色说道,还有一句藏在心里没有说出来的话“她真是纯净,清新得就像一颗水晶。”
接下来的时间,倏忽而过。她不知道诗令扬竟是如此健谈。他讲述的一个个轶闻掌故,令她或笑或叹,感慨万千,这个江湖,他是如此地熟悉,可是为什么她却觉得,说故事的他,是这样地飘然超脱,仿佛,他并不属于这个江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呢?
晓漓没有想得太久,因为他们很快就来到了平安镇,满翠楼就在平安镇最繁华兴盛的中心。
坐在满翠楼的雅间,眼前是满桌美味,晓漓的心情无比愉悦,诗令扬推荐的菜式果然全都不错,晓漓一边细嚼慢咽,一边看着钟铭走进雅间,手上端着的是最后一道菜“八珍豆腐煲”。嘴里含混不清地说道:“怎么是你?小二呢?”
“小二刚才不小心把八珍豆腐煲洒在一位客人身上了,正收拾呢,我来也是一样的。”钟铭不愧是小机灵鬼,一猜就猜着了她的问题。
“铭儿,你也辛苦了大半天了,坐下喝碗汤润润喉吧。”诗令扬边说边盛了一碗,递给钟铭。
“有公子这么惦记铭儿,铭儿累点算得了什么。”说完接过汤碗,用小勺舀了,喝了下去。
“慢!给我看看!”晓漓猛地站起来,几乎是抢过钟铭手中的汤碗,“你喝下去了!?”她见钟铭不明所以地点点头,喃喃自语,“也许是我多心,希望没事。”
她仔细地闻了闻那碗汤,冷静无比地对诗令扬说道:“找一个安全、清净的地方,我要给钟铭解毒。他暂时没事,半个时辰后毒会发作。‘左右逢源’,一旦发作,无法可救,此刻没有功夫去查找下毒之人。”
“好,我们去昌盛钱庄,离这里很近。姑娘还有何需要?”他随手抛下一锭银两,见她摇摇头,转向钟铭,“铭儿不用担心,一切有我。”
钟铭点头:“铭儿不怕,公子不必担心。”
三人一行匆匆出了满翠楼大门,诗令扬拉起晓漓的手,另一手拉着钟铭,施展轻功,径直向昌盛钱庄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