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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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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使者来访求见,等在厅里,望您速去见面商量机要。”
“来者何人?”
“据说是……来自蒙古。”
本田菊听闻,脚步不禁一滞:“让他等着。”
一旁的将军以充耳不闻的漠然来表示赞同。他不怕他等,更不畏惧来访者的急躁,似乎就是怀着这样的目的而将对方晾在一旁。好不容易说说笑笑之间赏玩过刚开的一树樱花,踏过一遍仿造王耀家里的园林,本田菊才踱进了使者所候的偏屋。
随意地拾起烫金印的泥封国书,粗粗地浏览了一遍,本田菊便不再细看下去,直接将它掷回到了桌子上。
冷冷一笑,脸上摆足了三分讥嘲三分愠怒三分轻蔑一分怜悯:“你这是在说笑话?他还没死呢,你居然让我帮你?来的次数还嫌不够多么?还要我再说几次才知道自己的筋骨称足了几两呢……”
使者捡起了掉落在地上的文书,虽也是满脸怒容,但还是没有发作。这已是蒙古第四次远渡重洋来给予他许多首肯和允诺。但在本田菊身上,却还是又只得到了和前三次相同的答复。想必双方都开始厌烦,耐心已经耗尽——都已厌倦了这种礼节上的伪装。接下来,很可能哪天就将名义上的降书换成偷袭的冷箭,抑或者,直接正大光明地替成战书。
至于内容,本田菊几乎以经可以背诵出来——自第一次以来,他就下令西国方面加强装备。这不是戏言,也不是玩笑,更不是他读过的王耀家史书上记载的“烽火戏诸侯”的把戏,是真真切切的防范和御敌。
宁可尽全国之力豁出一战,也不会与这样一个凶横野蛮的国家交好。本田菊森然冷哼,手指在袖里蜷曲握紧。他明白,王耀还在和蒙古交战,他不愿撇下他阳奉阴违,哪怕是留下这样一条有违于他们之间情谊的后路。
更何况,就算是写了希望友好和平地往来,又能相信对方几分几毫?誓言和承诺就是用来背弃的——更何况还清清楚楚地写上若是不同意就要来上一场征服之战——你要战,便作战——这就是蒙古那人尽所知的性格了吧。
面前的人,是真正的夷狄蛮荒之国派来的使者,是正在使王耀流血的元凶。
所以,他,本田菊,不可能对他存在任何好感和幻想,他拒绝接受和相信。
他还以为自己的任性会不会被世人所理解,也许这是一种近乎矫情的表现。可朝野上下的权重和将军们都是这样的意思,相当于许可了本田菊那毫无底气的托大和硬气。有时候就连本田菊自己也说不清他为什么要这样袒护王耀,那种纯粹的偏私,已经接近于护短。他只想尽自己的一份力量去支持他,哪怕仅仅是站在他身后,与另一个最强者为敌。
“我这般行事,还是希望不要误了大局的好。”他望向身边端坐的将军,对方只是闭目养神,用两句话问住了他:“何为大局?何谓仁义?”
于是他们便不再言语,将希望和等待给了值得他们给予和托付的国家。
闲暇时候,本田菊会从锁着的小箱里取出绸带捆扎的信笺。一封封翻看过去,熟悉的笔记令他情不自禁地回忆起很多东西:阳光,海风,花香,鸟语,瓦蓝苍穹下的闪着光的粼粼波浪,工整飘逸的书法,泼墨山水画,衣袖处的淡淡香气,落在指间的乌发……
本田菊依然期待着他或壮丽磅礴或浅吟低唱的词作,他也把自己的诗画给王耀寄去。每每想在纸上画出王耀的小像时,令本田菊沉思最久的总是脸,总是那双眼睛。他头脑里王耀的各种形象太多了,多到不知道落笔的时候该画哪一个。
而近来,王耀的信越来越少,越来越短。已经有好长一阵子没有送来任何回信,他着实有些开始担心那些传闻的真实性——又一次翻动信笺的本田菊有些担忧,一不小心,手指被纸张的边缘划破了一道浅浅的口子,他吮住了伤口,一阵阴霾盖上了心头。
不是错觉,耳边响起了急报的碎步声。他捧着那叠信纸的手霎时间开始痉挛起来,也许……他安慰自己,紧急的事情有许多,并不一定是关于王耀的,即便是,也不可能是最坏的那种。
他们在交战,他们在拼杀,争执到血肉四溅也不分开,锐利的箭簇和刀光晃花了眼睛……
嗡嗡而来的铺天席地的呓语充斥着他的耳膜,在一擦而过的无比真实的对厄运的预感里,本田菊听到自己异常真切的心跳,咚咚声坚实有力地冲击着他的胸膛。拉门被推开,跪倒在他面前的人用沉痛悲惋的嗓音发出了几个极为简单的音节。
“王耀,死了。”
本田菊几次三番张开了嘴,几次三番欲言又止。
他挥挥手,报信人退了下去。失魂落魄一般地,他坐下了,松开了手,洒落满席的信纸已经失去了意义。
鸿雁游鱼已带不来他的回信,也送不去他的思念。他等的他已经死了,殁于沙场。
他想站起来,可他发现自己站不住。他在颤抖,他感到了寒冷。一种不同于以往的凄凉和冰意在胸间弥漫开,他听到传递消息的窃窃私语越来越大直至上升为喧哗嘈杂,宫殿里微弱的守夜灯光渐渐明亮宛若华灯初上。到处都有传递的消息和流言,匆匆的脚步和此起彼伏的惊诧,如同烙印一般打进了他的身体,搅得五脏六腑生生作痛,无法分明地辨别万物。
等到放松了身体,本田菊已平躺在地面上,深深地呼吸着夜间潮湿的空气。喉间却像有什么在灼烧,使他浑身难受。一滴泪水滑出眼角,顺着脸颊向下流去,他抬起袖子擦拭,不料却越落越多。像是不断浇在脸上的绵密秋雨,他感到冷,却擦拭不净。
默默地任由自己无声地啜泣,他的袖子完全笼住了他的脸,贵重的织花布料亦是在默默地吸吮着那苦涩的眼泪。
若是我再次扬帆远航,也不会与你相见;若是我再次磨墨铺纸,你也不会妙笔生花;
若是我再次饮酒行令,也没有你与我同乐;若是我再次奏琴鼓瑟,你也无法以歌而和;
若是我再次春日赏花,秋夜观月,你也不会在我身边;若是我再次夏季消暑,冬令围炉,也不会有你共处。
若是我……
他勉力坐了起来,呼叫下人,如此如此吩咐了几句。不多时候,他便在屋室里燃起了未曾用过的崭新的香烛。在摇曳跳定的烛火中,本田菊引着了三根上等线香,郑重地换上一袭白服。
将燃香高举过头顶,向西方长拜三次。没有人看见他的举动,可他却听到无数声叹息,哀婉,悲怮,诅咒和祈福。
他明白,蒙古绝不会原谅他曾经的决绝和傲慢,正如他不会原谅蒙古杀死王耀的行径和对他曾做下的无礼侵犯。
一拜,二拜,三拜。
最后一拜完毕,他跪下,面向西方,昏昏沉沉的香气渐渐绕满了整个房间。殿外长夜已过,微微的亮光正从远处升起。
他蜷缩在地上,和衣沉沉睡去。
正午时分,从昨夜到今日,下属和上司,官员和百姓,都对王耀之死议论纷纷。出自真心的哀悼和痛苦并非虚作的夸张,只是这一份真实的内心难以得到共鸣罢了。本田菊一身缟白,走到殿上,脸上的泪痕结痂成道。
“今日,你我皆食素食。”他毫无惧色地面对着一殿人朗声说道,他们的面前已经摆放好了烹好的肉食清酒。
“为什么?”将军沉声发问,并未动筷。
“大宋已灭,是以国丧。”本田菊心里却只是反反复复地说着一句话,尽管嘴上用的是通行的得体的理由。
他死了,王耀死了。
本田菊看过牡丹的凋谢,那是一种没有任何预兆的突然坠落,以至于散落在根茎边的花瓣依旧娇艳动人。前一刻它还烁于枝头,后一刻它就归于泥土。不曾萎顿,不曾衰老,由极盛极美陡然转入消亡。
如果说,花也有灵性,那么这一定是最有尊严的死,是它自己的选择——可是!这般毫无征兆的陨落,谁又能想到,谁又能预料到?不明内里的赏花人的心痛遗憾,怎能一时间就承受得了?
本田菊只觉得在他说完之后一阵虚脱。他心里又何尝不明白,此刻举国发丧——为了王耀的死而公然哀悼是一个多么愚蠢的举动,简直就是在明明白白地挑战胜者的威信和气度。见为首的将军应了他的建议,他反而又多了一丝忧虑。那些担心招来可怕报应的反对声不停在耳边回响,可他还是坚决地做了他认为自己应该做的事情:
他拒绝向蒙古供奉,忽视了他的通牒文书,斩了他随后派来的数个使者,甚至连任勇洙派来劝服的人也一并按罪名论处——要的就是让这个不可一世的野蛮夷裔明白,还有一个国家和他的人民不愿意屈服在他的淫威之下。
随便哪一条,都够了惹恼他的标准了吧。本田菊坐在花苑小亭的石凳上,这是仿造王耀家里花园样式建造的,他喜欢呆在这里,总觉得能给他添上某种不经意的期待和假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