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天焚而赤、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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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幼的玄同看着站在不远处的人，犹豫着自己是否该上前问候。毕竟长幼之序，见到兄长的自己理应作揖问安的，可是他却生出一股退怯之意。
悄悄躲在大树后头，年幼的孩子只是想趁着短暂的休息时间，来到黑海森狱内唯一的一处明亮的地方，静静地独自待一会儿。他只是想用着自己目前仅有的所知来厘清不久前发生的事件，孩童天真纯然的思绪里头，并没有太过纷杂的勾心斗角。
（可是为什么，还是那么难受。小小的孩子还不懂什么都是心累。只是难受、难受、不适。）
玄膑当然在年幼的玄同出现在此地的时候，就已经发觉了。他只是在疑惑，为什么对方不出来。
想起那一日在自己寝殿里，三个人仿佛普通人家的兄弟一样，毫无隔阂地玩到了一起，虽然他和年幼的玄同都一直护着小玄造，就怕那孩子一不小心哪里摔疼了、或者从哪里掉下去了……弄得两人提心吊胆的某个人却还是没心没肺地哈哈大笑。
玄膑想着，倒也笑出了声。
在他被小玄造打转得“头晕目眩”在一旁休息时，小玄造仍旧是不安份地爬上了桌子。咿呀说着，举着小小手掌，在空中握紧张开、握紧张开，好似在打招呼。突然小玄造一个不小心从桌子上掉下来——玄膑还未来得及冲到小玄造身边，年幼的玄同就连忙用自己的身体作为对方的垫背，让小玄造可以掉在自己怀里。这可苦了年幼的玄同，自己也就这么丁点大，却还有护住跟自己几乎同般身形的孩子。
于是玄膑看见的场景是，小玄造压着年幼的玄同，脸上的笑容，是多么无忧无虑；而年幼的玄同被小玄造压着，脸上则是淡淡的笑着，抚了抚小玄造的头。
——可是玄膑已经记不得自己是否也曾那般笑过，是否也曾如同年幼的孩子那般做出无奈却又宠溺的举动……
看着年幼的玄同，玄膑思绪泛滥。
（那一日，整个森狱响彻了喜庆的哀歌，歌咏阎王又喜得一子；哀叹着皇子的母亲红颜早逝。作为阎王血脉的继承者，他们出生在这个世间里经历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失去自己的母亲。玄膑不知道心情如何——只是失落感，很重很重。他不知道这是为自己、还是为那在当时还未见面的四弟。）
像是感受到了躲在不远处树后的人，对方的不安和犹豫。玄膑微微叹气，心想着他应该没有对自己的四弟发过脾气吧……
“四弟。”
年幼的玄同听到了自己大哥的叫唤。是了，那个时候的玄同也不过一个小不点，虽然已经接受教育，但是他根本无法将自己目前的成长状态定义为“孩童”——
阎王家的孩子，他的出生，就注定难以拥有童年。孩童啊孩童，没有童年的孩子，如何被称之为孩童？
不过年幼的玄同无法否认的，就是自己的确还是个孩子。但，也正是因为目前只是个孩子，他就更加无法知道那天为什么……
“四弟是在想什么？如此出神。”就在年幼的玄同发愣间，玄膑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非非想大人不是说了吗，四弟最好不要来此处。”
“大——不，大皇兄敬安。”
玄膑不知道为何年幼的玄同叫自己时，总是有一股异样的违和感发散。
“现下就你我两人，无须多礼。”
“……是。”
“身体好些了吗？”玄膑知道，面对这个四弟，只有自己先开口讲话，不然两人可以一直沉默着，沉默到寝殿里的护卫寻来，他们都可以只是打声招呼问声安，就道别彼此。
“……多谢大、皇兄的关心，玄同已无碍。”
又来了。那股异样感透过年幼的玄同用着还显稚嫩的嗓音传递过来，在心口打转、缠绕，久久不去。
可是问题到底出在哪里了呢？
想着四弟来到这里，应该也是喜欢此地的明亮吧。是了，一整个森狱，到处都是阴暗的、泛着荧荧绿光的诡异地方，只有这里，稍微有了一点人间的明亮与温度。
——在森狱里，此般存在算是格格不入了。
就跟这个拥有火红发色的人一样。
“唉，罢了，为兄在这里，你要去河边就去河边吧。”看见自家的四弟一脸惊讶的表情，那双眼睛里，透露着不可置信。“怎样了吗？”
“……那天是——无、无事。”年幼的玄同想问，却不知道可否对眼前的兄长说出那一天发生的事情。毕竟他质疑的人，可是森狱至高无上的存在。
（或许，自己根本就不该出生。）
河水静流，河边有棵孤零零的、有着红色树叶的树。
“大……皇兄？”就在年幼的玄同怔怔望着那棵树发呆的时候，左手传来了被包覆的暖意。他顺着手臂抬头，看到了自己的大哥笑的温柔，空出来的那只手，放在自己的头上，而后轻轻拍了拍。
“走吧，我们去河边坐一会儿，不然过不了多久，这里的风力会增大，到时候我们还是都回去的好。”说着，就牵着年幼玄同的手，走向了河边，两人在那棵树下并肩席地而坐。
年幼的玄同在望着河水缓缓流动的同时，悄悄转头看了看自己大哥的侧脸。他看到对方嘴角挂着上扬的弧度，神情是温和的。
“这是枫树。”
因为玄膑突然出声，所以让年幼的孩子以为是自己偷看对方被发现了，连忙转过脸。过了一会让才反应过来，“枫树？”
“嗯，按照书上而言，是在秋季到来之际，枫树的树叶就会逐渐转红。”玄膑声音含笑，转头看向身边的弟弟，“跟四弟你很像。”
年幼的玄同不知道，自己跟枫树哪里像了，是自己头发的颜色吗？
“只可惜，枫叶的红，只持续了一个秋季而已。”
（只有一个秋的时间，然后不复存在的红。就彷如大火过后，只余灰烬。）
玄同殿里的人寻来的时候，年幼的玄同已经靠在玄膑的怀里睡了过去。对于还未炼出元神兽的阎王血脉，体力和精力，都是很容易消耗的。
玄膑想起那天听到自己的四弟掉落到了河里差点窒息死去的消息——对于此，他是抱有怀疑的，小玄同犹豫不决的原因，他也能猜到两三分。只是玄膑没有细想，因为细想的后果不堪设想。
挥手止住过来人的出声，玄膑调整了下怀里人的睡姿，就这样抱着年幼的玄同回到了对方的寝殿里。
“大哥……”
嗯？
——原来是这样吗？
玄膑一直不懂，为何年幼的玄同在叫自己时，一直会先停顿然后才叫出皇兄两字，原因就在这里吗？
看着人在无意识中拽着自己的衣襟睡去的孩子，玄膑叹气。小心扯下自己的披风为睡着的孩子盖上。“大哥……吗，哈。”
当年幼的玄同醒过来的时候，发现已经在自己的寝殿里的床上了。可是……“这是，大哥的？”抓起自己身上披风的一角，年幼的玄同一愣，然后笑了。
就在他要下床的时候，发现床头似乎还有张白白的纸。
“我叫你四弟，那么你就相应叫我大哥吧。”
——大哥……
他真的可以这么叫吗？
多年以后，玄膑听着玄同再次叫了自己一声“大皇兄”的时候，心中是涩意泛滥，他记得对方曾对自己说过的话。所以他对着转身离开葬天关，似乎割舍一切早已毫无留恋的人，说了仅此一句：“……你，不叫吾大哥了吗？”
其他皇子，也是因为听见玄同叫了自己大哥，所以才觉得“大皇兄”三字不如“大哥”两字既顺口又方便，所以才跟着叫玄膑为大哥。
那一刻，仿佛他们只是普通人家的孩儿一样。
大哥、大哥——
（玄膑从来都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曾经有人只用了一声呼唤，就温暖了他整个记忆。那份温度，就是连黑后曾以假乱真的“感情”都难以抹杀的存在；是阎王的狠绝都难以夺走的存在。）
那句话应该有传到对方耳里的吧，不然对方的问句是在对谁说呢？
“——这不是你的期望吗？”
——玄同啊玄同，你说这是吾的期望。
——原来，连你……竟也不、曾懂过。
（远去的红色身影，伴随着久远前的温暖记忆，都离开了。）
ＴＢＣ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天焚而赤、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