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艳名抄》猫锦

24、百鬼之衣（二）

　　岚君被那强烈的青色火焰刺得眼睛剧痛，他举起袖子遮住眼睛，少顷，再去查看，只见那衣衫华丽的阴阳师手中结印，并没有被那八歧大蛇的三味火伤到一丝一毫，连丝绸的华服都未有一丝烤焦的痕迹。
　　岚君欣慰地想，不愧是奈夜。虽然脸上的鳞片和皮肉坍塌消融，他可怖的脸上仔细看还是有盈盈笑意，一眨不眨地瞧着七重。
　　泽君上次被七重的神镜灼伤，休养了数月，四处吞吃妖怪，好不容易才恢复元气，此时七重两手空空而来，泽君毫不犹豫地送上三味火招待他一番。三味火形成圆弧一层层地地围在七重身旁，七重撑开手中一柄香木扇，喝了一声咒语，地上响起隆隆之声，八面土盾从地上升起，挡住了四周的魔火。虽然如此缓解了泽君的攻势，却也被困在法阵中寸步难行。
　　七重扬声道：“还请狐君快来襄助。”

　　那边九郎无暇应付，已经与蝎男滚做一团。九郎身上血迹斑斑，四处狐毛分飞，好不容易将巨蝎按在爪下，得空冲岚君怒吼一声：“你还不快点帮忙。”
　　岚君答道：“我这样子还能做什么，更何况，我倒是情愿被泽君吃掉啊。”话音未落，大蛇的血红巨颚从天而降，岚君的小小身躯瞬间消失在它口中。
　　七重吃了一惊，袖中金光一闪正要动作，却见大蛇口中青色的幽光浮现，正是九郎化作人身，手中拿着一柄长剑，撑开了大蛇的巨颚。七重朝不远处一瞧，那蝎男已经身首分离，正在渐渐化作一堆黑色的碎石。

　　挡住大蛇那一对尤甚金刚石的利齿，九郎已经是竭尽全力，脸孔扭曲，一口兽牙狰狞地露出来，白晃晃的发亮。
　　“嘿，阿泽你这条臭蛇，到底是吃了什么玩意，这味道简直能熏死本大爷啦！”九郎咬牙切齿地说道。
　　但是大蛇却毫无回应，仿佛已经失去魂魄精神，拱起身躯，只想要使尽全力将它口中的这两个妖怪咬碎。

　　九郎难敌大蛇的神力，只觉得双臂欲断。而远处的阴阳师被困三味火之中，毫无作为。
　　在他身后，那个大蛇的半身此刻已经天罚加身，半人半妖的身躯已经差不多成了一滩骨肉——
　　岚君可怜兮兮地卷着尾巴盘在他脚下，摸索着艰难地捡起自己已经脱落下来的一只手臂。

　　“啧，废物一个。”
　　九郎怒道，只得急忙念动口中咒语，霎时间一道醒目的青光从他的额头浮出，正是一枚勾玉的形状，那青光在九郎的额头上一转，形成双鱼，继而化作数道亮光，顺着他的身体涌向他手中的神剑。
　　九郎口中咒语不绝，面上汗如雨下，草雉剑得了上古神器勾玉的加持，一时间法力暴增，电光火石的一瞬，青紫色如同火焰的剑光从银白刃上迸射，如同开天辟地的那一刀，亮光穿透大蛇的巨口和头颅。

　　八歧大蛇遭遇此击，发出恐怖如同海啸的怒吼，从水岸上拔地而起直冲天空，然后又旋转翻滚了几圈，才重重跌回地面。
　　九郎仿似没料到这神剑与勾玉的威力强大，目瞪口呆地望着泽君从空中落下。
　　那大蛇的身躯一半摔在水中，激起巨大的浪花，伴随着浓重的黑色雾气从大蛇的身躯上升起，上古凶神的本来面目这才显露出来——
　　原本那八首的长蛇如今已经被斩尽了头颅，连尾部的身躯也被斩断，只剩下一节伤痕累累的却不朽不死的巨大躯干。
　　从它前方的断面上裂开一条血红的沟壑形成口，剩下的一颗金色的眼球悬在口上，便是它的眼。

　　九郎从未见过泽君这幅模样，整个人已经化作了山石，只能傻呆呆地瞧着八歧大蛇的残破恐怖的身躯。
　　“阿泽……”
　　九郎只知道他与须佐的争斗，只知道那一战两败俱伤的惨烈，只知道阿泽从天上落下，失去了自己的半身……
　　却不知，是个如此凄惨可怖的形状。
　　他还妄想阻拦阿泽的一腔复仇之火，如此看来，他何其无情又何其无义！
　　然而难道他又能无所作为，任由阿泽去与须佐之男最终决战么？这一次，只怕是天崩地裂、必死无疑了罢。

　　正在他发愣的时候，他脚下的那个大蛇的半身，神武天皇的子孙，半人半妖的诅咒之子，忽然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叹息：“哎，我也无能为力啦……”

　　九郎愣愣地扭回头去一看，却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击飞出去。
　　如同一片树叶之于山岩巨石，九郎被大蛇的躯干轻轻一扫，便像是脱线风筝一样落入了远处的湖中。

　　岚君终于从天罚的痛苦中解脱，觉得自己轻轻地，像是承在什么云朵上一样，从地面飘了起来，一直向着空中的辉夜姬飞去。
　　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九郎傻兮兮地盯着大蛇发愣，又像个笨蛋一样被一尾巴扫出去好远，噗通一下掉进湖里，忍不住哈哈一笑。然而却没有声音了。
　　他已经离开了自己破败不堪的躯体，魂魄漂浮在空中，虽然他很努力想要接近地面，但是仍旧离开自己的身躯越来越远。
　　孤零零地盘着身体坐在地上的那个“岚君”目光空洞，就像除了吞吃其他什么都不知道的八歧大蛇一个模样。那个“岚君”身上渐渐发出火焰一样的金色微光，因为神魔之力的涨落，岚君几乎都能感觉到那颗炽烈燃烧的“半颗妖心”在召唤着自己的另一半。

　　原来就在那里啊，岚君心想，在他身上，有着这样让人恐惧的神力——
　　“岚君”的胸腔正中，金色光芒越来越亮，处于疯狂状态中的大蛇用那张血淋淋的巨口吞下了“岚君”的身躯。
　　“到了你交还给我的时候了。”
　　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在岚君耳边响起。
　　“什么？”
　　岚君觉得这句话似曾相识，急忙四下寻找，却不知道谁在与他说话。

　　九郎从湖中破水而出，使了一道御风法术扑向岸边，却只来得及看到泽将岚君的身体吞吃下去的那一瞬间。而就在此时，远处被困三味火中的阴阳师却嘴角勾起，抬手——
　　啪！
　　一击掌，阴阳师道：“天威！”
　　啪！
　　二击掌，又道：“天怒！”
　　啪！
　　三击掌。
　　七重抬眼，眼中瞳仁忽然化成青白色，道：“天罚！”
　　话音刚落，九郎感到手中剧痛，草雉神剑居然脱离了他的掌心，向七重飞去！

　　七重挥袖，将神剑握在手中，口中喝了一声“破”，劈剑一斩，那原先禁锢他的三味火便像是烟雾一项，须臾被击散。
　　九郎见到这一幕，心中忽然灵光一闪，想到了什么事情，但又不敢确认，面色煞白扭曲，心中直道：难不成他是……他是那位？！原来我竟是给他做了垫脚石啦！

　　继而七重又飞快结印口吐咒语，将手中剑掷出，草雉剑发出勾玉的青光向泽君飞去，而大蛇虽然恐惧神器的威力，却竟然无法避开那飞剑，只能痛吼一声。
　　象征着“天威”和“天怒”的两大神器刺中它的身躯，继而化成一道道网状的纹路延伸在它巨大的躯干上，任凭泽君挣扎扭动，也无法挣脱这种剧痛。

　　大蛇凄厉的吼声撼动山岳，九郎不忍听闻，他注视到七重双手又换了另外一个结印，急忙一跃而起扑向阴阳师，然而七重却只是一挥手，双指并向九郎，袖中一道白光闪过，九郎便感到自己全身不听使唤，跌倒在地，变成了九尾的原型趴在地面动弹不得。
　　只有剩下的那一样神器能有这样的法力！
　　九郎惊恐地想到。
　　七重竟然将那面八咫镜带出了京城？集风院没有神器镇守怎么办？

　　果不其然，七重将“天罚”之神镜，供奉于天照大神面前的宝物从大袖中取出。
　　那面精致古朴的铜镜此刻却显出数道深刻的裂纹，七重忽然举高神镜，用力将八咫镜摔向前方。
　　七重轻声说了一句话，谁也没有听见。
　　神镜碎成千万碎片。
　　无数碎片发出耀眼的强光，仿佛是天照大神的光芒一样，整个黑夜忽然变成了白昼。在炽烈光芒的照射下，泽君的身躯像是不敌天罚之力，慢慢地剥落溶解。
　　岚君浮在空中的魂魄也能感受到八咫镜的神光照射，虽然没有身体，但是却浑身剧痛，仿佛对泽君感同身受。
　　他虽然想高声痛叫，却又毫无声息。一片白光之中，岚君看到一个模样与他相似的男子出现在他面前，与他相望。男子容貌俊美又妖异，独目金眼。
　　即是他自己，又是泽君。

　　“这也是殊途同归了。”
　　泽君，或者是他自己的声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