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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真好,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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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好,我在我最美的时间遇见你。
可是对不起,我没有时间了。
——题记
絮依在溪边发现那个男人的那天,阳光很好。空气中散着独属于树林的清新味道。偶尔有风拂过时会带起叶子沙沙作响,像是有精灵在说话。
絮依一个人住在山间一处峭壁之后。她是个孤儿,也许她更愿意告诉你,她是这山间的仙女,只是山神忘了要把她带回去,所以她一个人住在这山里。
今日是她把那个男人自溪边拖回来的第三天。对,是拖,因为男人实在太重了,絮依抬不起来。她和陪她一起去采果子的松子——一只大尾巴的松鼠——费了半天,才把男人拖回木屋里。只是絮依觉得很抱歉,男人的青衫很好看,弄脏了怪可惜的,尽管男人的衣服上原就有血迹。拖回木屋,絮依看着地上躺着一动不动的男人又犯了难。总不能让他就这么躺在地上吧,多难看。可是,絮依撇撇嘴,一巴掌挥开面前毛茸茸扫来扫去的大尾巴,他太沉了。
“松子你别挥了,想想办法嘛,这怎么办……”
絮依懊恼地抓了抓已经被折磨的混乱不堪的头发,拽过松子把它倒提到眼前。
“吱……”松子水汪汪的眼睛透出委屈的光,弱弱的叫了一声。
“算了算了,问你也没用。哎呀,不管了,拼了!”絮依挽了挽袖子,无视一旁上蹿下跳的松子,认命地开始抬躺在地上的男人。
男人好好的躺在床上的时候,夕阳已经快要从峭壁上掉下去了。絮依呆呆地盯着床上被擦洗干净的男人看,有些回不过神。
真好看,絮依想。她没读过书,不知道那些华美词藻,她只是觉得男人真好看,是她见过最好看的人,好吧,尽管她也没见过几个人。絮依觉得,男人比上次她半夜出去看月亮看到的那朵长在峭壁上的昙花还好看。
松子毛毛的大尾巴“啪啪”两声扇在絮依脸上,抽醒了还在神游的思绪。
絮依叹了口气,又看了男人一眼,随手把松子抱在怀里揉揉拍拍。
“松子你说他怎么还不醒呢,我都用草药给他包过伤口了啊。松子松子,他不会是和大黄一样,醒不过来了吧。啊……松子……他怎么不醒呢……”絮依看看床上一动不动闭着眼睛的人,盯了一会儿转头望着窗外,不停地碎碎念。松子用尾巴把自己圈起来睡了,用行动抗议,实在太吵了……
“咳咳……”有细微的咳嗽声从床上传来,絮依却没听见,依旧沉浸在怨念中。
絮依嘟囔着起身准备去睡,身后突然风起,没等她反应过来,就感觉两根手指攀上了咽喉,后背贴上了一个有些冰凉的胸膛。
“你是谁。”身后传来一个有些沙哑却依旧清朗的声音。
“你……你的声音真好听。”絮依本来想说你醒了,开口却成了这个。刚刚被她撒手扔到地上的松子一脸嫌弃地用尾巴挡住了眼睛。
“我问,你是谁。”男人手劲又大了些,絮依有些喘不过气了。
“我,我是这山里的仙女……你放,放手!”絮依开始挣扎,只挣了一下男人就放开了,惨白着脸后退了一步,伸手扶住床沿。
絮依这才看清男人的样子。三日来一直不曾张开的眼睛原来是琥珀色的,烛火映进眼里掀起一层层涟漪。
“你的眼睛真好看……”絮依想。等看到男人哭笑不得的表情,才发现自己竟然把心里想的一不小心说了出来。
絮依一下子捂住嘴,脸红的像是林子里的木棉花。
“呃,我,我是说,你还没好,要多睡,那个,啊对……”絮依的声音从指缝中透出来,闷闷的。
“呵。”男人终于是忍不住笑了,轻轻勾起的嘴角像是绵延的春风,絮依只是看着便呆了,忘了说话。
“看来你不是他的人。”男人依旧笑着,打量眼前有些傻乎乎的姑娘。
“他?谁啊……”絮依皱皱鼻子,有些好奇。她从没出过这座大山,从来不知道外面的事。
“没什么。”男人摇摇头。“对了,在下郑琰,多谢姑娘相救。姑娘,这只你一人住吗。”
“对啊。啊,不对,还有松子一起住的。郑琰?你吗?”絮依眨眨眼,偏头看着郑琰。
“是。不知姑娘芳名。”郑琰点头。
“我,芳名是什么?我没有名字啊。”絮依看起来有些愧疚。“你告诉我你的名字,可是我没有名字还你……”
“这……”郑琰有些不知怎么回答。“不如这样,我给姑娘起个名字如何?嗯,絮依怎么样,白絮迎风起,依依相思情。”郑琰想了一会儿道。
“絮依,絮依……”絮依喃喃念了半天,笑的眉眼弯弯。“好!”
郑琰看着眼前抱着松鼠笑的开心的絮依,嘴角染上了淡淡的笑意。
郑琰在这木屋里住下了。
他从没跟絮依说起过以前,絮依也没问过。总不是什么开心的回忆,不然他不会闭口不谈,絮依想。那既然不开心,他不愿说我便不问吧。
有一日絮依采果子回来,发现郑琰在用石头磨一种野草,草汁是偏黑的颜色,收在一个碗里。身旁放着几支木杆,头上是一束毛。
“这是什么?”絮依好奇地探过头去,眼睛亮亮的,像小动物。
“这是毛笔,用来写字的。你看。”郑琰拿过一支笔,蘸了些碗里的草汁,在石桌上写了絮依的名字。
字如其人。郑琰的字灵动潇洒却又暗藏霸气,好看的紧。
“这,就是我的名字?”絮依偏头看着石桌上的字,弯弯曲曲的线条,每个折点都藏着锋芒。她的名字就像这个样子吗?
“对。”郑琰淡淡笑着看她。
“我也可以写吗?我想写。”絮依伸手拉住郑琰的袖子,眼里是满满的渴望。
“可以啊。”郑琰点点头,却突然有些苍白了脸,抬手捂住嘴轻声咳着。
“呀你,我,我去熬药,啊不,我还是先扶你回屋……”絮依有些慌了,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呵,咳咳。”郑琰被絮依逗笑了。“我无妨,你去煎药就好。吃了药我就教你识字,如何?”
“真的?那你好好坐着,一会儿就好!”听见要识字,絮依就把刚刚的慌乱都忘了,兴奋地冲进厨房。
郑琰望着絮依忙乱的背影,摇摇头无奈的笑了,“傻丫头。”
松子看看絮依,再看看郑琰,立了半晌,自己走到角落拍拍尾巴睡了。
那日之后,絮依有了功课——跟郑琰读书。每日郑琰都会在竹简上写几篇,或诗或词,有时是半篇文章。絮依总是抱着松子坐在郑琰身侧,听郑琰用他温润的嗓音念长相思长相忆,念七月流火九月授衣。絮依总是会盯着郑琰的侧脸走了神。上挑的眼角,微卷的睫毛本该属于女人的,却因高挺的鼻梁而平添几分英气。面对絮依时郑琰总是笑着的,削薄的嘴唇并不显严苛,反而带着春意。直到松子因为絮依手劲太大难过地扭动身体或是轻咬她一口,她才会回神,然后满脸羞红的低下头。
这些,郑琰都看在眼里。也只能看在眼里。
清晨的阳光淡淡的,穿过林子映进絮依还不曾完全清醒的眼睛。什么时辰了?絮依掀开被子下床。郑琰怎么没来叫她。
“郑琰?郑琰!”絮依围着自家木屋转了一圈,没有找到那个每日按时叫她起床的男人。
“奇怪,去哪了。”松子耷拉着大尾巴软绵绵的窝在絮依怀里,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絮依沿着小溪找到峭壁边的时候,看到郑琰一袭青衫长身而立。悬崖上凛冽的风带起了郑琰的外衫,随意披在肩上的黑发散在风里,四周空寂,广袤天地只是郑琰一人,像要乘风而去。
絮依没来由的有些害怕。他会不会就这么乘着风飞走了,再不回来。
“郑琰!”絮依大喊一声,心口处有她不熟悉的揪痛。
松子吓了一跳,挣开了絮依的怀抱。
风吹散了絮依的喊声,也吹乱了她的心。
“郑琰!郑琰!”絮依大步向前跑去。她不明白为什么要跑,只是她很害怕,她必须要跑。她要留下他。他不能就这么走了。
郑琰听到声音回头,看清来人后轻轻勾起了嘴角。
絮依突然就停下了。
她就这么想起了前几日郑琰抄给她的那句话。“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她想,大约就是郑琰现在这个样子吧。
絮依突然就忘记了说话。
郑琰的伤渐渐好起来,絮依就有了更多的时间黏在他身边。
午后的阳光懒懒的赖在人身上,照的人暖洋洋的。絮依趴在石桌上抄写《论语》,被太阳烤的昏昏欲睡。
“絮依,这山里有鸽子吗?”郑琰的声音突然响起,絮依猛的抬起头,怕被郑琰看到偷懒,眼睛却还是半睡半醒的。
“嗯?什么……啊,鸽子,有啊。怎么了?”絮依揉揉眼睛,终于清醒过来。
“家里只有我们和松子,太寂寞了。”郑琰应着,却不曾看絮依,而是向着西南方向。
“嗯……那我跟松子去捉。”絮依也学着郑琰的样子望向西南,却只看见了参天的林子和不时飞起的小鸟。
快要黄昏的时候,絮依才回来。带着几只灰灰的小鸽子和一头树叶。松子在后面有气无力的跟着。原本郑琰说要一起去的,可絮依不让,说这林子这么大,迷了路怎么办,不等郑琰回答便跑远了。
郑琰有些好笑的拉她进屋,替她清理满身乱七八糟的泥土树叶。
“你这丫头,是掉进树洞了吗,这么脏。”郑琰边拿个小扫帚扫下絮依衣服上的枯枝烂叶,边无奈的问道。
“不是!郑琰你肯定没捉过鸟……我跟你说哦,捉鸟可好玩了……”絮依不满地嘟着嘴,没一会儿又手舞足蹈地开始跟郑琰讲该怎么设陷阱捉鸟。
郑琰笑着听她的“伟大事迹”,突然就升起了一丝留恋。
“今儿我们学这个。”郑琰把手中的竹简放在石桌上。
“死生\'切\'阔,与子成说……”絮依坐在石桌上,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念。
“停停……”郑琰哭笑不得地拿过竹简。“是\'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哦……”絮依抓抓头发跳下石桌,红着脸低下头低声念叨了几遍。“这是什么意思啊?”
“这个呢,就是说无论生死,我们都约定好要在一起。”郑琰应声。
“生死都要在一起……”絮依皱起眉。“为什么啊?”
“这……因为喜欢啊。”郑琰顿了一下,才道。
“喜欢?什么是喜欢?”絮依迷茫的瞪着眼睛看他。
郑琰有些头疼地扶了扶额。“这……喜欢……嗯,就是你会无时无刻不想他,想见到他,与他说话会心跳加速。”郑琰沉默半天,才开了口。
絮依听着,忽然开口,“那我喜欢你。”
郑琰愣住了,怔了半天忽然笑开。“傻丫头,你还小。”
“可是你刚刚说的嘛……”絮依不满地嘟嘟囔囔。
“呵呵。”郑琰摇头轻笑,继续上他的课,并没有把这话放在心上。
松子在桌子边刨刨拱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睡了。
清风拂面。絮依抱着松子在林子里撒欢一样蹦蹦跳跳。郑琰说今天天气好,休一天假,絮依便抱了松子眨眼间就跑进林子没了踪影。
郑琰看着絮依跑远的身影,突然有些厌恶自己。为什么要欺骗。可这厌恶也只是片刻罢了。他有他的责任,他的野心,他放不下,也不能放下。
“都靠你了小东西。”郑琰来到养鸽子的房间,将一封短信绑到鸽子脚上,放飞。几周以来他一直在絮依不在的时候训练这些鸽子。
鸽子飞出窗外,郑琰看着它飞向西南方向,呆立了一会儿。有那么一瞬间,他竟希望这只鸽子找不到目的地,让他可以有理由说服自己一直住在这木屋不离开。
“\'弋言加之,与子宜之。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郑琰清朗的声音念这些句子总是很好听,絮依想。不然自己怎么会听着听着就陷了进去,再不愿出来。
“郑琰,你会吹箫吗?你叫我吹箫好不好。”絮依突然开口。
“怎么突然想起这个?”郑琰有些疑惑的偏过头看她,侧脸曲线柔软。
“我,我想学嘛。好不好?”絮依拉过郑琰的袖子轻轻摇着,语气甜软。
“好。”郑琰应下,刚想开口念下面的句子,侧眼却瞟见鸽子飞了回来。
“今天就先学这些怎么样?我有些饿了,絮依你去找些吃的来好不好。”郑琰放下竹简起身。
“好啊,你等我。”絮依点头,抱起松子跑向林子。
“知君安好,主上十分欣喜。望君大好后即刻回营。主上与众将都好,勿念。”郑琰站在桌前背对着窗户。看完信后叹了口气,将信放在烛火上烧了,坐下开始回信。
世间安得双全法。
这一次,是真的留不下了。
絮依站在窗外,愣愣看着。她不懂纸上的字是什么意思,只是她知道,他要离开了。他的从前来找他了。他没有理由留下。
早就知道了不是吗。郑琰从来不属于这片林子,更不属于她。可为什么心这么疼。絮依抵着心口。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吗。
絮依垂着手慢慢走开。不是应该遂自己的心愿留他下来吗,为什么走呢。絮依想。可是,可是郑琰说君子都要成人之美的。我……
我不想他讨厌我。
松子在絮依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时不时用尾巴扫过絮依的脚。
“松子,我是不是太贪心了……他能在这儿住这么些日子还教我读书识字,已经很好了啊,我怎么还能奢望他会一直住下去……”絮依蹲下身子抱起松子,揉着它的毛念叨。
“吱……”松子轻轻叫一声,尾巴扫扫絮依的脸。
“絮依!”郑琰的声音突然自身后响起。絮依猛地转过身,抱着松子的双手收紧。
“怎么了,回来了还往外走。嗯?怎么哭了?”郑琰走近,才发现絮依脸上有未干的泪痕。他惊讶的看着她,抬手拭去絮依脸上的泪。这么多日子以来,他第一次见到她的眼泪,莫名的心里一紧。
“没有没有,是风迷了眼睛。”絮依慌忙用手背抹了抹脸,眼神飘到了别处。
“嗯,没事就好。你先回屋吧,我去给你做箫。”郑琰闻言拍了拍絮依的头,道。
“我跟你去!我,我想知道它是怎么做的……”絮依的话冲口而出,说完自己又觉得不妥,支支吾吾的解释。
你要走了啊,我能不能让你多陪我一会儿。你看,一辈子那么长,你却只有这几个月是我的。以后你会遇到谁,在谁身边停留,我全不知晓,我只有这几个月罢了。这一走,我们大约便不会再见了。
微风阵阵,成片的树叶掩映中有点点阳光落下。树影婆娑。
絮依跟在郑琰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刚好能够把他整个人收进眼底,却触碰不得。絮依看着眼前人青衫浮动,步履轻盈,突然就想从什么时候起,自己竟也会了逃离,背了本心。读书识字,其实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美好,絮依想。若什么都不懂,是不是就能依了自己心意,耍赖要他留下。
絮依看郑琰砍竹、定型、修削、试音,一言不发。郑琰不说话,絮依便只看着,看他低首颦眉,看他仔细修刻,看那支箫从竹竿变得修长,看夕阳西下,直到只剩月光盈盈投射过斑驳树影。
松子趴在絮依脚边睡了,连絮依拿它毛毛的大尾巴取暖都不知道。
郑琰将箫放在絮依手中。新做的箫带着竹子特有的清香,箫孔圆润,甚至还带了一节流穗。青色的穗子像郑琰的青衫,有郑琰的味道。
“看看,可还喜欢吗。”郑琰抬起袖子随意地擦了擦头上的汗,问道。
“嗯。回去吧。你看你衣服都被汗湿透了。”絮依握着箫低着头,不知是在看那支箫还是在走神。
“好。”
那日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絮依再没见过郑琰。
第二日醒来后,絮依便发现郑琰走了,走的干干净净。衣物不在,碗筷不在,若不是那张床和那些竹简,絮依简直要怀疑这几个月来的朝夕相对都不过是她自己幻梦一场。
你终究还是没教会我吹箫,絮依想。说过的话怎么能不算呢。你的圣贤书不是告诉你,人无信不立的吗。
松子在絮依脚边绕了一个又一个圈,始终没有回应。絮依抱着那些竹简在桌边坐了一夜。天亮起来的时候,她生起火,将那些竹简一支不剩当了做饭的木柴。
郑琰的字随着跳跃的火光渐渐化为虚无,只余一堆灰烬。絮依静静坐在火堆前,闭上了眼睛。
三月后,溪水边,同样晴朗的日子里,絮依又捡回一个男人。
男人跟絮依回木屋的路上不停说话,时不时看看絮依的脸色。他说姑娘,半年前是你救了陆离先生是不是。他说先生自回了军营从无一日不想念姑娘。他说先生半月前被曹操俘虏,生死不明。他说他来替陆离先生带句话,山有木兮木有枝。
絮依抱着松子走在前面,一语未发。直到木屋门口,她才轻声应了一句,几不可闻。原来,他叫陆离。
不是郑琰。
包扎伤口时男人说,若是想,他可以带她去见他一面。
絮依怔了许久,才缓缓点了头。不知是否听出了男人话里的破绽。也许听出了。也许,她只是想见他一面。
出了山谷,去了东北方向。
絮依皱起了眉。她记得从前郑琰都是向着西南方向出神,这怎么……刚想问,眼前就陷入了一片黑暗。
意识恢复的时候,絮依只觉得冷,冰凉刺骨。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被浸在齐胸深的冷水中。这个时节的北方白雪纷飞,是最好看的时候,也是最冷的时候,更何况再加上这冰水。
絮依从未出过山谷,不知道外面气候如何。她只觉得冷,冷的全身像是要凝固一般。絮依想这是怎么了,她不过是想见见郑琰,怎么就见到了这冰水里。
铁门“吱呀”一声开了,陡然射进来的光晃了以寒的眼睛,偏过头闭了好一会,才睁开。
是带她出谷的那个男人。
男人嘴角挑着一丝嘲讽的笑,说小丫头你还真听话,说什么你都信。怎样,这寒池滋味如何。
絮依安安静静垂着头,没有答话。
男人冷笑出声,说你硬气,那就看看你能熬多久。
郑琰呢?絮依开口,声音暗哑有压抑不住的颤抖。
郑琰?你说陆离?呵,他竟然连真是姓名都不曾告诉你?哎呀,我开始觉得抓错人了啊。男人轻蔑地笑了,语气中的讽刺显而易见。
絮依不再说话。
放心,你总会见到他的,很快。男人临走前回头扔下这一句话。逆光的侧脸让絮依莫名地想起那个她遍寻郑琰不得的清晨。她想,他终于还是离开了。
或许,从未走近。
絮依在寒池呆了三天。其实她对时间没有任何概念,日子还是男人那天来带她走告诉她的。临走男人硬喂她一颗药丸,她不想吃,却实在没有力气反抗了。手脚冰冷到没有任何知觉,絮依只能软软的任男人抱起她。
絮依被吊在架子上绑好。囚室没有窗户,墙壁四周燃着四只蜡烛,昏黄的火光照亮了整间囚室。絮依垂着头意识有些模糊。好暖,好想睡。
半梦半醒间,絮依听到铁门开了,听脚步声进来了不少人,却无人说话。
絮依微抬起头,就看到了郑琰。
没有青衫了,眼前人一袭浓墨黑衣,花纹繁复,暗藏奢华。没有随意披发,眼前人曾经散在风中的黑发被安稳地束于发冠之中,一丝不苟。没有眼角眉梢春风含笑,眼前人削薄的唇微微抿起,眼中光芒凛冽。
絮依就那么想起了那支箫。青色箫身圆润箫孔还有那节青色流穗。那支箫被絮依放在枕边,每晚握着才能睡着。絮依想她大约是吹不到那支箫了。毕竟当初说要教她吹箫的人都不在了。
他是陆离啊。
这世上原本就没有郑琰啊。
来人与陆离的对话絮依全然没有在意,她只盯着陆离。她有些好奇,明明相貌一致,心志相同,怎么换了个名字,就不再是从前那个人了。
她看陆离举手投足,不卑不亢却又极自信淡然。唇角带笑,目光却是冷的。絮依看了会儿垂下头。除却来时那一眼,陆离再不曾看她。
恍恍惚惚过了很久,也或许只是几分钟,有人走到絮依身前强硬地抬起她的脸。
陆离的目光停在她身上,却像在看一个无关的路人。
絮依不知道,陆离刚进门的那一刻有多想冲过去抱紧她。可是他不能。他是陆离,不是郑琰。再不是了。
抬着絮依脸的男人一脸怒气,说陆离你别不识好歹。若你不说,我便废了她!
陆离淡淡扫他一眼,请便。
男人气得一掌打在絮依胸口。絮依咳出一口血,却轻轻开了口。
你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陆离看着絮依嘴角的血丝,心疼的快要窒息,开口声音却是波澜不惊。
姑娘可听过,这诗下半句是,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姑娘……絮依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开了,一如当年她与郑琰初见。
你不是他。絮依喃喃道。
他不会回来了。
松子在林子里跳跃穿梭。没有絮依在,习惯了被喂食的松子有些不知该怎么办好。
松子扒着一堆松果坐在树枝上,正要开吃,动作忽的一滞。它不耐地扭动了一下身子,向四周看看,像是发现了什么危险。只是看了一会又停下了,低头盯了一会儿松果,继续吃。
陆离跑过去抱住软倒下来的絮依时,她已经有些意识不清了。
她早想到那会是毒。也是,不论今日要挟成功与否,她都不能活着。
也好。若今生此后只她一个人过,死,也不见得有多坏。
絮依半闭着眼,眼前恍惚又看见了那人一袭青衫长身而立。悬崖边风那么大,迷了她的眼睛,她却还是看清了那人眼角眉梢藏不住的笑意。她跑过去,伸手抓住他的衣袖,像平日里做惯了的那样摇着问他,今日学的句子,山有木兮木有枝,下一句是什么来着。
陆离眼里有怎么都掩不去的疼痛。怀里的人笑的那么好,嘴微微动着问他,山有木兮木有枝。陆离觉得有泪遮了他的眼睛,不然他怎么看不清她的脸。
心悦君兮君不知。
你说后来?后来的故事如何我也不知道了。只是第二年曹军与孙权刘备战于赤壁,大败而归。再后来,三分天下。陆离不过刘备军中诸多谋士之一,或许马革裹尸,或许封侯拜相。或许他又遇到了另一个女子,温和恬淡,体贴贤淑。也许他许她一生,从此后现世安稳。或许他还记得当年林谷溪边救了他,又把命给了他的傻姑娘。
或许,时光匆匆。
当青衫老去,韶华不再,你会不会记得,很多很多年前,有个姑娘曾很用心地珍惜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