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童》一束云

2、第一章

　　默默吃完饭收拾桌子的时候，那肥胖的男人就在电视机前躺了下来。
　　很快，呼噜鼾声就响彻了这个狭小的屋顶。
　　默默抬眼看了那声音传来的地方，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转身进了厨房。

　　已是毕业后第二个年头了，她每日来此为他做饭，在这个狭窄的房子里了，然后就回到自己在单位里的宿舍，从来不肯在此留宿。有时他也会缠她，可在看到她略显别扭的神情时，也就放开了她，心想一切还是顺其自然的好。在这个大城市里，实在不算什么。只是，默默在办公室里对着那些层层叠叠的书稿时，她有时会突然觉得堵心，因为她总觉得自己的世界也很狭小，心里总憋着些什么，等待某一天爆发。
　　两人是自小认识的，也算是青梅竹马，各自上的不同大学，工作一段时间后重新遇上了，那会，他还没那么胖。默默是属于那种逆来顺受的人，也就是会在很多时候都不顾及自己心情去讨好他人的那种。她父母也觉得他不错，于是两人就在一起了。只是她父母无法理解的是，两人一晃已经在一起相处两年，但默默愣是没将结婚的事放在心上。而他，从来都觉得一切很顺其自然，结婚不结婚的事他也不急，反正每天过得开心就是他的人生乐趣和追求。

　　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总之，两人就这么过着。他不知道的是，默默那股子憋在心底的东西。或者说，他从来不愿去看。
　　这一天下班早，默默从编辑部出来，便摘下了厚厚的眼镜，紧了紧她那条大红色的围巾，那是去年编辑部三八节发给大家的礼物。
　　走到大街上的时候，已经纷纷扬扬地飘起了雪花。

　　当默默伸出手接住第一片雪花的时候，她突然觉得心底一片柔软。在这污染过度的城市里，这雪白的东西是多么珍贵啊！就如一片洁白的羽毛在她心底划过一道，柔软又安静，舒服却心动，痒痒的，酥酥的，甜甜的，无声又无息地拨弄着她的心弦。
　　感受着心底那渐渐涌出的一波波悸动和蠢蠢欲动的小□□出般的激动，不知怎的，她突然很怀念大学校园后面那座山上的小庙了。因那小庙里有一个不知自己年岁的洒扫和尚，自己第一次见到那个和尚的时候，就觉得那个和尚异于常人，因为他笑容特别慈祥，对自己说话特别温和，因他还跟自己说：如果遇到人生的难题就去找他，如果他还在世的话。第一次有这样的冲动：离家出走。

　　她迅速回到家里，留了张纸条：我出差一趟，可能好几天，冰箱里还有菜和面条，你晚上自己煮煮吃，勿念。看了两眼，终是放在了桌上。她又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便上网买了张北上的火车票。
　　越往北，越天寒地冻。
　　到了大学城市的时候，只见眼前的天地一片白茫茫，俨然是一个银装素裹的冰雪世界。
　　默默很畏寒，但由于此时她的心情有些小激动，所有她一点都不觉得冷，相反，有一种兴奋的热血流淌在她四肢百骸。她明白，那是自己经年久月累积不见，叫做热情的东西。

　　由于雪下得很大，结冰也很严重，所以很多道路都封道了。一路上，她来不及仔细去欣赏母校这些年的巨大变化，而是几乎一路直行地就走到学校后山脚下。
　　可是，她很快就发现了问题：上山的路几乎没有脚印。因为此处积雪已经深至膝盖！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将那条大红的围巾紧紧地包裹在头上和脖子上，和她那雪白的羽绒服对比起来，颜色显得分外鲜亮红艳。尽管环境恶劣，但此时，却没有什么可以阻挡她的脚步，因为在她的心里，有一种叫做冲动和勇气的东西在指引和支撑着她。
　　不知道在雪地里走了多久，直到她觉得嘴唇都冻得哆嗦了，手脚都有点不听使唤了，才终于走到了那座孤零零的小庙前。庙门紧闭，里面空无一声，似乎压根就没有人。

　　尽管如此，默默仍很激动，手碰到庙门的时候，她眼底都冒出了一层薄雾，使得她眼都开始花了。她伸出笨拙的冻僵了的手，死命拍向那大门。
　　“哐当！哐当！”......一声声沉重的古木声响，里面却迟迟没有人来开门。
　　过了许久，默默终于也有点支持不住了。而此时，天色已经开始昏暗。她心底一点点开始往下沉，如果真的没人，自己都不知道是否能够走回去……

　　如是再等了一会，里面还是没任何声响传来。默默都有些绝望了，她突然想起来，里面可能真的没人了！因为这样的下雪天不知道要持续多久，这里路都封了，与世隔绝一般，连食物都没有，庙里的和尚们肯定下山去了啊！
　　想到这里，她脚一软，便跌坐在雪地里。赶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几乎都没吃什么东西，此刻，可谓身心俱疲，饥寒交迫！和着那昏暗的天色，她只感觉眼皮越来越重……
　　就在此时，门突然随着一声古朴的哗啦声，一下子开了！

　　默默脑子瞬间恢复了清明，眼里的泪便狂涌而出，就像久逢亲人一般激动！当她看见开门的正是记忆中的老和尚时，她几乎是哽咽着说，“大师，你终于来了……”便眼前一黑，倒下了再也不省人事。
　　再次醒来的时候，默默发现自己躺在温暖的被窝里，被子的花纹是藏青的蓝白印花，很有些古朴的感觉。那桌上的油灯发出微弱的黄光，给人一种温暖安心的感觉。她发现自己是在一间禅房里，因为墙面挂着一副水莲图，上面只有一个字：禅，显得安静，沉稳。
　　门吱呀地开了，是老和尚端着一碗粥进来了。

　　看见她苍白的脸色，老和尚微微皱眉，“姑娘，缘何大雪天里来找老和尚啊？”
　　顾不上喝粥，默默双眼闪着希冀的光，激动地说，“大师，你不记得我了？”
　　老和尚眯着眼睛细细地打量她起来，片刻，恍然大悟，“原来是你，居然是你，你怎么这么早就来找我了？”
　　“这么早？”她疑惑地盯着老和尚。
　　老和尚却莫名地一笑，那一笑有些幽深，让默默心里有点不安。

　　“姑娘是和尚的有缘人，和尚一直在此处等着姑娘来。只是姑娘不知，你这一来找我，你这辈子的寿缘就算没了，所以我说这么早。”
　　看着默默闻言目瞪口呆的神情，老和尚并不解释，只等待她的自我消化。
　　无法完全接受和消化老和尚的话，但默默却听懂了“寿缘没了”那几个字。老和尚好像懂了自己来找他的目的，但自己完全没有斩断红尘或自杀的想法啊！
　　老和尚看着她的神情，半晌，叹了口气，“老和尚渡了一生的有缘人，与姑娘也算是有缘。我只问姑娘一句，有勇敢地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的勇气吗？”

　　“自己想要的？勇气？”默默喃喃自语，她从来没有将这几个字说出来，虽然这几个字早已在自己心里百转千回。但自己是如此懦弱，安于现状，逆来顺受的人，如何能改变现状呢？她想要的，是啊，她想要的不是这样的生活，可她却默默地接受了，一如她的名字一般。只懂被动地接受，不懂委婉地拒绝和勇敢的追求。
　　今天来到这里，是拼着自己最后一股勇气，如果这也不行，自己就认命地回去结婚，从此一生都过着那样的生活，那样的……
　　“我有！”不知怎地，默默几乎是脱口而出这俩字，说完，她都被自己的果断吓了一跳。但她心里，却没有后悔，反而是一种豁然开朗的心境。是啊，人的一生，活得再长，如果终究一切都不是自己想要的，并且从一开始知道的时候就一直被动地接受，那不如在一开始就主动结束，免受一生的痛苦！

　　老和尚看着她顿时有了生气的眸子，和那闪着光辉的脸庞，微微地笑了。
　　“既然姑娘大彻大悟，那么老和尚今日就渡了你，也算是老和尚此生功德无量，终于圆满了。”
　　“大师？”默默无法置信地看着他，不知道他接下来会有什么举动，但她下意识里感觉自己和他都要经历一些很特别的事了。
　　“姑娘，老和尚一会就会送你到一个异世，到了那里，一切从新开始，你需摆脱那懦弱的性格，勇敢一些，方不负我的一番苦心。除非遇到特别的紧急的事，否则不要打开这面小镜子。记得，只能用一次。还有，自此，这个世界你再也回不来了。”言罢，老和尚拿了一个小布袋放到了她手里。

　　紧紧握着这个小布袋，默默毅然起身向老和尚拜了三拜。此刻，两人眼神交流，一切了然，无语胜有声，她脸上的感激之情胜于言表，老和尚脸上的欣慰之情显而易见。
　　虽然在这个世界还有自己的父母，还有这个世界的很多人和事，都是自己都无法割舍的，但她明白所有爱她的人都会支持她去寻找自己想要的东西。老和尚了然于心的眼神给了她很强的镇定剂。最后，两人相视而笑......

　　恍惚中，默默感到自己的身体渐渐变得虚无，眼前那打坐的老和尚也渐渐变得模糊，最终她看到了那和尚的头颓然低下。默默眼里立刻就流出了一串泪，心里也一阵酸楚和难过，因为她明白，老和尚是圆寂了。为了自己，为了自己这一个他要最后渡的人，他牺牲了自己的生命。不过，她很快就失去了自己的意识，陷入了无尽的黑暗和昏睡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