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散长安》墨若蘅

9、夜凌寒

　　青衣走了，她离开了玉春楼，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我早该想到她是不会再呆在那里的，却不知道她会走的这么早，脸上还带着没有痊愈的伤疤。

　　我打点了玉春楼的上上下下，让他们都忘掉青衣这个人只当她没有存在过。因为我知道，在她决定要走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决定要忘掉这一切了，她将会变成另外一个人去过另外一种生活。

　　可是，时间会慢慢冲刷掉别人记忆里的青衣，可是我能忘记她么？我能当做她从来没有存在过么？

　　青衣，你知不知道，从我第一次看见你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要找的人已经找到了。

　　当我激动着，欣喜着，忐忑着，整夜整夜都睡不着觉的时候，我在思考与你的重逢，我在思考我该怎样继续我们的未来。可是，在我被这种喜悦冲昏了头脑还没有回过神来的时候，你便已经被四王爷宣召。

　　那时候，我的心沉到了谷底。四王爷是我效忠的人，我们锦衣侍卫的职责就是尽心尽力誓死效忠于自己的主人，我可以为四王爷一人去匹敌千军万马，可以为他去死而无怨无悔，可是，为他去接你入府……这看似简单的一件事对我来说却成了最难完成的任务。

　　在去接你入府的前一天晚上我一夜没睡，直到月光照耀下的地面都上了一层厚厚的霜，终于，我握紧了拳头，做了这辈子最艰难却也最重要的决定：如果你愿意，我就带你远走高飞。

　　不管以后会遇到多大的困难，为了你，我愿意与整个世界对抗一次。

　　当你一袭白色的水裙从楼上走下来的时候，我就确定我要找的人就是你了，可是当你妩媚的掩嘴一笑告诉我你的梦想就是飞上枝头做凤凰的时候，我的全身都在颤抖，我开始嘲笑自己的可笑，毕竟，我不了解你，毕竟我有太久都不认识你了……如果那真的是你的想法的话，那么我会成全你，尊重你，而你也会是我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四王爷之外，唯一守护的人。

　　可是，当四王爷留你入府的时候，我还是没有控制住自己出言阻止，那是我唯一一次对四王爷说不，唯一一次，不理智。

　　可是你的眼神却充满了对我的恨意，充满了对我阻止的埋怨……或许，我真的不该多事，可是我是觉得，这一切都并不是你的本意。

　　当你用狠狠的眼神将我从四王爷身边逼退的时候，我的希望破灭，我能听到自己身体里的某样东西，随着我缓缓的关门声，全部碎裂。我紧紧的攥着拳头，忍住不将你拖出来的冲动，也忍住自己内心的不甘和绝望，我必须这么做，因为你想要的一切，我都会无条件的，满足你。

　　可是，这深不见底的绝望并不是终结。当我听到屋内的打斗声冲进房门时，我亲眼看见你将一把匕首生生的刺进了四王爷的心脏！你杀了人！杀了我誓死效忠的四王爷！

　　侍卫的长刀已经直直的向你刺过去，我不知怎么回事居然冲过去替你挡了一剑。但是出于心底的愤恨，作为锦衣侍卫的我立刻将长剑抵上了你的脖子，可是，可是，久经战场无数的我居然在这场最最残忍的争斗中，下不了手，对你下不了手……

　　你满脸是血，淡淡的看着我，眼神里全都是轻松的疲惫，已经没有了之前精明的戒备和浓重的乖戾。你昏迷之前，毫不在意的说了一句：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可是，你说的轻巧，对我来说这把剑已经有了千斤重。我握紧了拳头冲出去拼命的砍杀着屋外的黑衣人，就像一个疯子，疯狂的砍杀着一个活口都不留！

　　我怎么可能会杀你……我怎么会杀了你呢？

　　我恨你，但是，我也爱你。
　　房间里一边躺着已经逝世的王爷，一边躺着昏迷的你。两个都是我爱的人。

　　最终，我还是决定将你送回玉春楼，因为伪装成你什么都不知道，假装你也是不幸遇刺，那或许是对你最好的保护。亲眼看见你刺杀王爷的两个护卫已经死在了黑衣刺客的刀下，而黑衣刺客也已经死在了我的刀下……你继续回玉春楼做你的青衣，这场祸事总需要有人出来担着的，那么只要夜凌寒不死，我就要保护你到底。

　　或许，我这么做是错的，可是我从来没有这么疯狂过，也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这么清醒的知道我想要保护一个人，无论她做了什么，无论她使我承受多大的煎熬……

　　我帮你找了最好的大夫医脸上的伤，希望你伤好了之后还能找到一个如你所愿的男人，然后飞上枝头做凤凰。

　　我看着躺在昏迷中安静的你，轻轻的道了一声，诀别。

　　送你回玉春楼后，每晚我都会在对面的阁楼里看着你房间里的灯光，看着你在窗户上映出的小小的影子。

　　然后，在思考，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刺杀四王爷？

　　我也想过找你问个究竟，可是又害怕遭到别人的怀疑，或者被人听了去，那么你就是死罪了。我想这件事情对你也是沉重的阴影，如果我们都从你的生活中消失掉，再不提起，你是不是也会选择性的忘掉那血腥的一幕……而且，我知道你根本一点都不想要见到我。

　　我看着你在房间里和婉儿说话，或者一个人总是一坐就是一下午。有时候你的眼里会噙满泪水，可是却孤高的不让它流出来一滴。那样不开心不快乐的青衣让我从心底里深深的诧异和怜惜。

　　我以为失去美貌的你会抓狂的，可是你并没有，从你醒来的那天开始你就很安静很沉稳，并没有丝毫的暴躁和乖戾。我每天都会去看看你，直到你洗漱过后关掉窗户，我还会再坐一会，等房间里的灯光灭掉之后，我就知道你已经睡了。

　　四王爷被刺杀的事件已经闹得整个皇族人心惶惶，皇族内十大锦衣侍卫全部出动缉拿真凶，那群黑衣刺客的同党也半数都被抓了起来关在王府的大牢里。而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真正的凶手就在我们触手可及的地方，她柔弱的像是丝毫没有任何杀伤力。

　　是的，是我将真正的凶手私藏在这里，并且向所有人隐瞒了真相！每一天，我都承受着内心极大的煎熬和斗争，可是，我希望青衣过得好，我希望她平安无事。

　　可是今夜，那扇我看了好几天的窗户却没有再开，房内的灯也没有准时的亮起来，那个我记挂着的身影就再也没出现了。

　　你就这样没有留下丝毫音讯的走了，你会去哪里呢？我此刻真的很担心你……然而想起这几天端坐房中的你，褪去了一身骄傲的魅惑与故意装出来的轻佻，你安静的只剩下清冷的气质和眼里闪闪烁烁不灭的霓虹。

　　我们都应该给你自由。

　　我也想过去找你，想去这茫茫人海中去找你存在的那一个角落，我并不需要你看见我，你知道我，我只想要看着你在那个地方一切都好就行！可是，我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你已经在我们俩之间划出了一道别离，我的出现，不过也只是徒增你的伤感……如果你想忘，那就把这一切都忘记吧，也不要记得我了吧。

　　最近四王爷的事闹得人仰马翻，每天都有很多事情要去处理，渐渐的就开始忙乱了起来，都说人一忙就会忘记烦恼，于是，我让自己使劲的忙乱。

　　可是忙似乎也没有什么用，但是我相信时间，渐渐的，你会成为我心底里的一颗朱砂痣，不过我可能并不是你的什么，因为你不会喜欢我停留在你的生活里……

　　从我再次见到你到现在，短短也不过几天时间吧？那一天，我因为身上的公务路过那条街道，本想快速走过去，不想却无意间瞟见了玉春楼中的你。于是，我花了二百两银子买了别人最后一排五十两的座位。

　　你在舞台上身姿曼妙，娇小的身躯盈盈一握，那一双像是藏了霓虹在里面的生动的眼眸，我一生都无法忘记……

　　我内心波涛汹涌，回忆翻江倒海而来，终于，我还是喊住了你。

　　当那首名为《春江花月夜》的琵琶曲琴音飘荡在空中的时候，我就开始相信，我找的人就是你了！

　　可是，你现在还认不认识我呢？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成为舞姬？就算你真的是清漪，那么现在的你还是不是当初的你呢？……

　　我思绪纷飞，你虽然依旧轻巧灵动，但却包裹着一层流俗的媚气在身上。这些年，在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长大了，已经不似当年那般乖巧天真了……可我依旧认得你。

　　青衣真的就是清漪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