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言饮酒》吹烛

5、005

　　她冲出府时刚好撞到成垣，成垣方准备开口，她匆匆丢下去山上找几字便不见了身影。

　　成垣站了一会儿，转过头吩咐下人，“到京城附近的所有山上找。”

　　京城附近多是小山坡，值得登临又不远的只有临云山与龙山。龙山山势斜陡，四面峭壁，少有人行，若从龙山摔下，非死即残。

　　风声猎猎掠过云相思身旁，裙角翻飞。她挑了偏僻小道一路跑入，临云山不大且因山腰的临云寺一向人来人往，唯有后山一片竹林人迹罕至。

　　成墨，你不会有事。

　　树林间枝叶交错，云相思衣裙宽长常被勾住。她干脆顺着被勾破的地方撕下下摆，挽了袖便往后山闯去。

　　虽近正午，山上树影纵横仍是蔽日，她俯身推开低矮草丛，每一处都仔细看过，却没有成墨的身影。

　　后山这么大，这么找也不是办法。她又急又燥，心底一堵停下了动作。这一停她忽然冷静下来，脑中一闪而过大少爷的话。失足摔下山……

　　她抬头四顾，不远处刚好有一处突起，草木稀疏已是无路。她冲出竹林，跪在那块空地极力往下望，可山下树木深深，什么也看不见。

　　云相思心内一空，整个人摔坐在地。那一瞬她忽然知道成墨于她意味着什么。

　　他是她绝不可失去的世间。

　　她的手指渐渐蜷紧，握住地上一片沙砾。沙砾间竟还有草叶，她低头去看，点点褐色，是已干涸的血迹。

　　心突然开始剧烈跳动，云相思连跪带爬攀到山边，的确无路。她咬咬牙，小心翼翼地扶着崖边往下踩去。泥土稀松，她脚下一滑便摔了下去。

　　底下草地湿软，她刻意护住头部竟未摔昏，只是方才滑下那一路草木茂盛，她衣裙早已凌乱，勾了一身的伤。躺了片刻，云相思想到成墨，勉强又起身，扶着树木一路寻去。

　　“成墨！”

　　她一出声只觉得嗓子腥甜，但已别无他法。她甚至不能确保成墨是否清醒，是否能听到，但她已别无他法。

　　喊了半晌仍无应答，她就在原地站住了，眼泪不知不觉掉下来。

　　“相思……？”

　　像是曙光忽然照进黑暗丛林，她蓦地抬头，“成墨？！”

　　那声音在她附近，轻轻地，“相思……”

　　她一把冲了过去，不顾一切，好像抛下了所有。

　　那男子抱膝蜷缩在一棵大树后，衣衫同她一般已是破烂不堪，面容也满是污垢。可她看见了，可她认出了。

　　她跪下去伸手紧紧抱住他，“傻子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你吓死我了！”她扑在他怀里哭得一塌糊涂，好像一身伤痛都与她无关。

　　“阿墨……你没事，真好你没事……”

　　那是她的阿墨。

　　云相思一面拿手帕给成墨擦脸一面听他说事情经过。其实也就是她猜的那样，成墨爹娘连哄带骗悄悄把他带出成府，找人将他打晕了丢在这里。他们大概以为那些人会假装发现成墨带他回来，却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是谁云相思已猜到了几分，她向来不是忍气吞声的人，但起因归根究底是在成墨爹娘身上，要想以后不再发生这种情况，就要断了他们的念头。

　　她兀自走神，手突然被成墨攥住。她一惊。难道……

　　“擦到眼睛了。”成墨慢吞吞道。

　　“……”

　　果然就不要猜想这种时候他有什么正常举动，看来真是傻了，这样打击都没能救回来。

　　“阿墨，你还能不能走？”

　　成墨保持一贯动作，摇摇头。

　　云相思叹了一声，背朝他半蹲下身子，“上来吧，我背你下山。”

　　成墨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在云相思低声的催促中乖乖攀上了她的背。

　　在背他之前，云相思从不知道自己的身子这样强壮。缠身的痛她都不去想，她只努力仰着头同成墨说话。

　　她说：“傻子，我就猜到你会等我来接你回家的。”

　　她笑了一下，“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给那个院子取名叫红豆院？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你会背的吧，那首诗里有我的名字。”

　　她微微侧过脸庞，“你待在红豆院里的时候，就像跟我在一起一样。”

　　“还有啊，现在我开始讨厌整个丞相府的人了，我都不想回去看到他们。可没办法，那里是你的家，他们是你的亲人。虽然，虽然他们根本没把你当亲人看。”

　　“你二弟成垣倒是很聪明，但太聪明也不是什么好事儿。只要他不存害你的心思，咱们就不用管他啦。”

　　“对了，你会不会嫌我话多啊？其实本来也没想这么多的，可是……”云相思跌跌撞撞地往临云寺方向走，她已经看到寺庙了。

　　“可是刚刚，我真怕再也没机会跟你讲了。虽然你傻，可我知道你听得懂的，对不对。”

　　成墨安安静静地趴在她的背上，眼睑半合，睫毛长长地垂下来。每次云相思打量他睡颜时都会想，这个人怎么生得比女子都好看。可是今天，云相思不想他就这么睡着。

　　几缕檀香幽幽地飘过来，人声也仿佛近在耳旁。檐角下的铜铃在晚风中轻轻晃动，模糊出两三个影子。

　　云相思每走一步都像是用尽了此生的气力，她想，就快到了。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阿墨，你看，太阳要落山了。”

　　成墨勉强抬眉最后看了一眼，落日溶金，半个轮廓都沉在了远处的山川之外。

　　他慢慢合上眼的同时，云相思身子一软，同他一并摔了下去。
　　云相思整整昏睡了三天，她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寻成墨。

　　老夫人慈爱地拍拍她的手，“墨儿没事，大夫说只要好好休息就行了。倒是你这孩子，一身的伤，他们把你送回来那天我跟老爷都吓了一大跳。不过我看得出来，你对墨儿是真心的。以后有你在他身边，我们就放心了。”

　　“我想见他……可以么？”

　　“当然可以，只是你的伤未好，不宜乱动……”老夫人话还没说完，房门忽然被推开。

　　“相思。”

　　男子一身干净的青色衣衫，头上还缠着绑带，面容苍白，却更衬得眉目清淡。

　　云相思看着他，仿佛看着一位久别重逢的故人。她觉得心口隐隐抽紧，就像是上一刻她刚刚跟他生离死别，这一瞬，他又重新出现在她面前。

　　他一步一步靠近，带着稚气的微笑。

　　“他们说你醒了。”

　　“你这孩子……”老夫人无奈一笑，由婢子搀着起身，“罢了罢了，相思，我就把墨儿交给你了。”

　　老夫人离开后，整个房间一片寂静。成墨坐在她床边与她对望许久，终于像是鼓起勇气般，慢慢，慢慢地伸出手，慢慢，慢慢地握住云相思的手。

　　云相思笑弯了眼，眼泪大颗大颗地顺着脸颊滑下来。成墨也跟她一起笑，漆黑的眸子里有星辰一样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