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人》五谷鱼芬

8、鲛人篇其捌

　　鲛人一世唯有三鲛绡，一为生时所穿，二为嫁时所穿，三为去时所穿。 ——无

　　书生匆匆翻过树林时，身上的衣衫被丛丛的树枝划破，已经磨损不已的布鞋根本不能起到什么作用，脚掌生疼着，可是他却像是什么都感觉不到不管不顾的往池塘跑去。
　　他为什么要这般的急？或许是因为气不过花魁和官大人的戏耍，或许是因为没了鲛人自己的前途可能会无望，或许又是因为其他。
　　倏然想起梦中那老头的轻笑声，脑子里好似有什么要冲破枷锁一样，心脏就像被人用力挤压一样生疼生疼的，一切都好像似曾相识过，可是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做错了什么？书生想不起来，唯有眼眶里堆积的眼泪一滴滴的落下，他失声痛哭了起来，这不应是他的情绪，却又是他的情绪。

　　来到一片狼藉的池宫时，书生愣了愣，跑着的脚步渐渐停下，只得用力的喘着气，脸色通红。
　　他不断地摇着头，心中早已料到的事实在此刻却完全不能承受，一个大男人就这样在大白天哭了起来，声泪俱下。
　　听到什么清脆的声音响起，书生抬起头来泪眼婆裟的看着周围，却又是思怔了一下，因他看到了那红木桌上的血红珍珠，正在轻轻颤抖着，好似是在为了引起他的注意引他过去。不知是什么力量牵引着他，他就这样情不自禁的走了过去，轻轻捧起了那红珍珠，好像对待心头宝一样小心谨慎。
　　突然，一阵巨大的记忆漩涡将他卷起，连同正在看戏的鲛人和上仙，都一带被卷入这好似深不见底的白色漩涡，越渐越远，像是穿越了重重时空一般。

　　初见时，他还是一届苦读诗书只为了上京考官的渔民学生，却因为漫步在海滩上时遇见了她；她还是一个调皮贪玩受不了海底牢笼的无性鲛人，却因为搁浅在海滩上时遇见了他。
　　在睹到她那闪着水泽的鱼尾后，他仍是像今世一样白眼一翻昏了过去，而她就像今世的“她“一样不屑的摆弄着她的秀发，手中的三叉戟蠢蠢欲动。
　　醒来后，他仍是在她的海底深宫中，看着周围陌生的四壁后又是承受不了这一时打击昏倒在地。
　　这时她却是好笑的看着他，灵动的大眼闪着海底的波光，待他醒来后威胁要求道要他来为她讲故事，否则便吃了他，他便惶恐的出了海宫门。
　　第二天他便手持一卷发黄的破书颤颤巍巍着身子，模样就差跪下了一样，就这样，他站在地上说了一天一夜的故事，此后便一直来访海宫。
　　见他来后她半眯着凤眸一副睡不饱的模样，假装不耐烦的摆摆手，眼中的好奇兴奋却丝毫不掩，就这样，她半倚在珊瑚沙发上听了一天一夜的故事，此后便一直等他说书。
　　几个月后的一天他因为要上京赶考却姗姗来迟，却因为她的又一次无理要求吓得魂飞魄散。
　　她因为恋上了他而不顾全族人的反对化成了雌性鲛人，对他又是提了一个要求，要他娶她。
　　最后他终于应下，娶一只妖不算什么好事，便在一座破草屋内迎娶了她，没有喜酒没有喜宾没有祝福，掀了她的红盖头后什么也不说就草草入睡。
　　她却因为他答应娶了她而兴奋着，悄悄地逃开了族人们的囚禁，带着一件凡人们穿的红喜服，脸上什么都不施的盖上了红盖头，与他背对入睡时却仍兴奋不止。
　　在他上京赶考失败回家与她哭诉后，她跑到一个巨石遮挡的角落匆匆哭了出来，那失掉的鲜血便变为圆珠送到了他的手上，圆润的珠面上还闪烁着罪恶和血的红光。
　　在他要迎娶官府千金却苦于没有彩礼后，又是来到了她的身边只为求得一件鲛绡，她便把鲛人一生三件鲛绡中的其中一件给了他，看着他欣喜若狂的模样，心中只有心疼而无其他。
　　她就这样在破草屋中度过了漆黑一夜晚，他就这样在官府衙役中度过了大红的一夜晚。
　　最后他一路攀登得了一个三品官位后，终于有了底气把她接回府内，却只敢对外说这是他的小妾，感受到千金得意的目光递来，她却只是望着他不算英俊的侧颜，心疼起他的隐忍和辛苦来。
　　人的贪婪无休无止。
　　他的小妾越来越多，府中累积的财宝越来越多，但他还是想要更多，不只是美人和财宝，他知道了她其实是一只鲛人，便跪求她哭出几颗珍珠来，却不知道一个鲛人要想哭出一颗珍珠来是要多少鲜血才可生成，也不知道她那心脏在夜夜空寂中已渐渐麻木了起来。
　　在他又一次无理要求后她那苍白如纸的面孔颤抖了起来，用透着青筋的白手狠狠摔碎了床边的瓷器，决断的划开了青筋，面目狰狞好笑。
　　他意气风发的进屋时看到倒在一地鲜血中的她，一身素衣被染红如同那开在地狱中彼岸花，罪恶而鲜红。

　　“怪我一切都怪我，人间太多变，我却还如此沉恋。”
　　这便是她最后的一句话，烟消云散，唯有一身红衣于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