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兰]夜深忽梦少年事》塞下秋雁

1、第一章

　　常人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方兰生却不太信这句话，他依稀记得自己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去想年少时候的事了，却不知怎么的忽然梦到了和百里屠苏风晴雪襄铃他们一起闯荡江湖那阵儿的事，说起来那都是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在梦里的时候却还仿佛发生在昨日。
　　他是夜深露重的时候睡下的，账簿看的疲乏了便端着烛火借着微弱的光去沁儿的房间看了看，白白胖胖的小丫头睡的正香，一点儿也没察觉到自己老爹进来了。她只是翻了个身，颇为不雅观地用胖胖的小脚踢了踢被子，白嫩的小肚子便露了出来。方兰生叹了口气，把蜡烛放在桌上，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替女儿拉上了被子，掖了掖被角，听到她在嘀咕要明儿个上街买些小玩意儿不由自主地笑了笑，这才走出去回了自己的房。
　　孙月言几天前和她娘亲一起去了京城，成亲之后她的身体渐渐好起来，再也不是往日那个体弱多病的孙家小姐了，如今也能到处走动走动，这一点儿让方兰生既高兴又有些惭愧——每次想起晋磊、叶沉香和贺文君三人之间的往事，他依然耿耿于怀。
　　吹灭了烛火方兰生便脱下外衣睡了，许是这段日子沁儿娘亲不在的缘故，那小丫头片子可把他折磨的厉害，累着之后合上眼就睡着了，随后在扭扭曲曲歪歪斜斜的一段乱七八糟的记忆片段之后，他便梦到了桃花盛开的桃花谷。当年他还为“苏苏谷”这个名字笑了很久，真可惜后来这个名字还是没有被采用。
　　方兰生隐约觉得自己是有目的而来的。桃花谷的小道七拐八绕地向前延伸着，四周都是开的绚丽的粉红色的桃花，随着夜晚的微风在空中轻轻地摇曳着，偶有几片花瓣脱离了枝条的束缚，便欢天喜地的在空中飞舞起来，打上数个旋儿，才不情不愿地落在温湿的泥土地上。偶有一两片落在了他的脑袋上，方兰生也没去管它，只是自顾自地顺着小道向前走，他隐隐约约的觉得前面有什么在等着他。
　　桃花谷的夜晚惬意地几乎让他忘记了自己在梦境之中，然而当他走到湖边的时候，看到久违的一袭玄色衣衫的人时，方兰生忽然顿住了脚步，眼泪就毫无征兆地落下来。那个人他以为自己已经快要忘记了，却还是能在看到对方背影的第一眼，和他有关的记忆就如同来势汹涌的波涛一般涌进他的脑海里来。熟悉的衣衫，熟悉的长长的垂下来的麻花辫，以及再熟悉不过的他曾经看了无数次念叨了无数次的背影，顷刻间让方兰生积压了十多年的感情决堤而出。
　　因此他没有走近去，明知道对方只是自己的梦境而已，不敢走近，生怕破坏了这个美好的画面。
　　他张了张嘴唇，似乎很想喊那个人的名字，但是嘴唇开开合合了好几次，四个字却又咽了下去。然而就在下一刻，一身黑衣的人却转过身来，两人的眼睛不经意地对上。
　　百里屠苏。
　　风乍起，吹皱一波春水。湖面上散开一圈圈波纹，尔后又渐渐扩散开去，直到看不见的地方。风穿过树林发出沙沙的响声，四周的桃花摇曳的更加欢快起来，像是一声声低语，过了好久，两人之间都保持着死寂的沉默。百里屠苏从来都不是一个爱说话的人，而方兰生也早就过了当初唧唧喳喳说个没完的年纪，二姐去世之后，曾经鲜衣怒马的少年一夜之间成长起来，默默地承担下家里的重任，所以眼下，谁都没有开口。
　　最后竟是屠苏最先开的口，这和他一贯的作风不太一样。方兰生印象之中，屠苏在面对他的时候，多半是不耐烦的态度，像现在这般温和的神色，他只在对方面对晴雪的时候看到过——那是他曾经无数次渴望见到的神色。时隔十多年，头一次见到了自己希冀的神情，方兰生却也没有想象中的那般激动不已。
　　“过来坐？”屠苏和以前一样言简意赅。
　　方兰生没有拒绝他，乖乖地走了过去，两人便一起在湖边坐下来，之后又是漫长的无语。
　　“过得如何？”屠苏忽然问。
　　方兰生盯着自己的脚尖，低低地回答：“总算是不错，月言……就是当初孙家的小姐，现在身体也越来越好了，沁儿也是个白胖的小家伙，平时闹得挺欢。”
　　好久没听到百里屠苏回答他，方兰生不由自主地转过头去，见对方一直看着自己，又立刻低下脑袋：“沁儿你没见过，是我女儿，晴雪倒是很喜欢她，每次来到琴川都会给小丫头带上许多新奇的玩意儿，可让她高兴了。不过这孩子就是太闹腾，每次稍不留神就不知道撒丫子跑到哪儿去了……”
　　方兰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明明他在面对着晴雪襄铃的时候都不会再像以往那样话说的收也收不住，然而在梦境里，面对着这个已经不存在了的人他却隐约觉得自己回到了许多年前，错觉的以为自己还是逃婚离家出走的未加冠的少年。不过最后他还是收住了自己的话头，一脸歉意：“抱歉，也许你不喜欢听这些。”
　　“无妨。”百里屠苏依然看着他，还是没有给出过多的言语。
　　方兰生自然不可能继续刚才所说的，这下子他只好沉默下来，随手捡了一颗石子向湖里扔去。
　　“你过得不错，我很放心。”屠苏这么说，这一句相当简单的话语宛如平地一声雷惊得方兰生整颗心都不住地颤抖起来。对方微微上扬的语气以及嘴角几乎不可见的扬起的弧度是十多年前他做梦都想要听到看到的，但是对方从来没有给过他，唯一一次两人比较和睦的一次还是他做了粥给百里屠苏的那次。而除此之外，他们之间似乎没有和谐相处的时候，方兰生努力回忆起来，清楚地发现无数次都只是他的无理取闹，而对方也从来没有顾忌过他的无理取闹。到了最后，在他下定决心陪着他的时候，他也发现自己根本没有那个资格，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在蓬莱岛上，仰着脑袋看着天空中雄伟而又疲惫的应龙将对方和晴雪托起，然后一次次地用冰夷流云做最后无用的挣扎。
　　所以说，梦境还真是美好的让人落泪呢！
　　“是的，这么多年过去了，我都没有想起过你们的事，也算是如此吧。只是每次看到晴雪的时候，会不得不谈起一些，她似乎知道我的心思，所以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提过你。”方兰生自嘲地笑了笑，“总以为晴雪天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其实她通透的厉害。”
　　百里屠苏微微睁大了眼睛看着他。
　　方兰生站起身来，拍了拍自己身上沾着的草叶，看着天上的一轮明月，稍微抬高了声音：“木头脸，虽然过去这么久了，爷的心思也不像以前那样了，但是，我有话一直没有对你说。”
　　他转过头，看着坐在旁边的百里屠苏，眼睛不知怎么得再次湿润起来，方兰生笑了笑，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显得不那么可笑，道：“爷会一直惦记着你，但是再也不会梦见你了，这是最后一次。”
　　然后就在下一刻，桃花散落满天的时候，方兰生看见百里屠苏朝他露出一个笑容，漫天的花瓣迷住了他的眼睛，等一切散尽，身边再也找寻不到百里屠苏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