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逊]夜来幽梦忽还乡》塞下秋雁

1、第一章

　　孙权睁开眼睛的时候大殿里的宫女臣子们都早就退下了，唯独剩下他一个人坐在高高在上的宝座上，身上披着一件不知何人替他盖上的细毯。他扶住自己有些发疼的脑袋，又动了动有些发麻的双腿，这才感受到轻微的凉意。
　　仲春二月，即使是在江南，也还是有些凉湿的，潮潮的让人觉得浑身难受，像是裹住了一件沾了水的沉重的衣裳，全身上下都使不出什么劲儿来，就连议事他也变得越发心神不宁起来。继承父兄的事业也倥偬了半辈子的孙权如今也到了行将就木的日子，尽管他的大臣们嘴上喊着“万岁”，但是孙权自己却再清楚不过，大概要不了多久他就该见到他的父兄了。
　　淅淅沥沥的雨声在寂静的令人发慌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但是听在孙权耳朵里却显得有些遥远的不甚分明，就算是凝下心神仔细去听，却总像是隔了一层纱帐一般，怎么也不明白。孙权揉了揉自己发胀的颈项，嘴里念叨着“怎么下雨了呢”，然后像是有人会来接他的话似的，他又等了片刻，最后才想起来身边的人皆不在，最后只是讪讪地又嘀咕了一句。
　　孙权不知怎么，忽然想去外面走一走看一看。他这些年外出的越发少了，一来是身体已经大不如前，二来昔日陪伴着他出游的人也渐渐不在了，三来大概是身体不行的缘故，近几年他连心力甚至也都不复往日了。但是此时此刻，仿佛冥冥中有种力量在呼唤着这位吴国大帝，他拉紧了自己身上华贵的衣服，然后踱着看起来有些悠闲的缓慢的步子走出了宫殿。
　　外面确实下着雨，不过雨势却不怎么大，落在池子里的时候，惹起一阵阵涟漪，池子里的鲤鱼也都蹿了出来，看起来一片金灿灿的。孙权在池子边的栏杆旁坐下来，用手把住栏杆，什么也不想地看着怎么也无法恢复平静的水面。
　　南方一场春雨一场暖，眼下孙权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约摸过去了一盏茶的时间，他被眼下的情形给弄得有些恍惚，竟然有些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了这儿的，末了又觉得眼下这一切都熟得很，像是经历了千次万次一样。
　　最终他忽然醍醐灌顶地醒悟过来，不知在多少年以前，他和陆逊总是在这儿商议国是。孙权的目光顺着池子里露出来的一小块土地看去，那儿以前还有一座小亭子，从他旁边的阶梯拾级而下，就能沿着池子里露出的一块块圆形砖走到亭子里去。他年轻的时候——到底是多年轻的时候他也已经记不清了——总是会和陆逊一起，那个人会恭谨地跟在他的身后，直到自己有些不耐烦地执了他的手在他看起来颇为不情愿的神情之中直接把他拉过去。
　　后来，陆逊已经被他“贬斥”到了武昌，他们便再不曾像这般不顾君臣之分互相往来。不过这么说来倒也是不对，陆逊从来都是知晓自己作为臣子的本分的，只是自己……可若是他知晓本分，怎么会参与自己的宫政大事呢？这本该是他份外之事。孙权脑袋里一时之间千思万绪却也理不出个头来。
　　再后来，他无故发火，下令让人拆了那座亭子，所以现在所见的只有光秃秃的小块土地。
　　孙权莫名的有些心烦意乱，他张了张嘴想叫人，转过头却看到了那位本该在武昌和此地相隔千里之遥的一言不发地站在他的身后，一如以往恭谨的样子低着脑袋。
　　孙权的脑袋没有给他时间去思考为何陆逊会出现在这里，他放弃了叫人的念头，嘴巴张开了又闭上，脑袋里的思绪千回百转最终到了嘴边只变成了两个字：
　　“伯言。”
　　陆逊抬起脑袋来，轻轻地点了点头，便不复言语。
　　陆逊一如既往的在他面前惜字如金，这让孙权有些不高兴，他记得他曾去往陆逊府邸，没有差人通知，因此那人也不知晓他的到来，随后孙权还没走近，就听见他和凌统坐在一起有说有笑，脸上的笑容是他从未见过的纯粹。
　　不过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大概是周瑜还活着的时候的事吧。孙权有点懊恼，大概他是真的老了，才会越久远的事情反倒记得越清楚。
　　“伯言，始终不肯与孤说一句话，是否还在生孤的气？”
　　陆逊依然没有言语，但是摇了摇头表示并非如此。
　　“伯言与孤说说话，可好？”这一次，孙权的话语里几乎带上了三分恳求的意味，还没等陆逊给出回答他又转过脑袋看向池子，长叹了一口气，道，“自从你离开之后，再不曾有人与孤说话了，吕壹最初还偶尔说点，如今孤看见他，竟觉得有些烦闷，倒不如伯言你。”
　　陆逊咬了咬自己的下嘴唇，脸上的神情笼在长廊之下的阴影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看起来甚是悲戚，只是孙权却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臣……不知该如何说起。”
　　陆逊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正如同他的为人处世，对待君臣那般。只是孙权后半辈子却都没有明白这么简单的一个道理，和他相识了四十年的陆逊，这样清冷的一人又怎么会犯下“结党营私”之罪呢？
　　孙权摆了摆手，只道一声：“罢了，来日方长，孤准许你回来吧。”
　　一道惊雷直直的在孙权面前劈下来，巨大的声响几乎要把他的耳朵震聋。孙权一个激灵，晃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正端坐在大殿的龙椅之上。
　　身边的宫女们都还在，但是个个都屏气凝神地没敢说话，宫殿外震天的巨响叫人心悸得厉害。
　　原来孤做了个梦，还梦到了伯言。
　　也许，伯言是来告诉孤，他希望回到孤的身边来。
　　孙权这么想着，想要叫人下令诏陆逊从武昌回到建业来，还没来得及等他发出声呢，外面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轰隆隆的雷声，外面传来他的近侍不怎么清晰的声音：
　　“陛，陛下……武昌传来急报……陆丞相谢世了……！”
　　孙权刚刚准备站起来的身体又歪歪斜斜地倒在宝座上，外面一声惊雷，炸了个通彻天地的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