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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001章、風起江湖 可是現在, ...


  •   小咸山,座落山海北地,積雪終年,無生草木。相傳在小咸山上有一修練寒冰功法的百年門派「滄雪」,素來仗義行俠、其行亮節高風,為此廣受百姓誇讚、武林敬重,聲名遠播。

      故事之初,便是由此一正派名門之山說起……

      如今正值夏中,凜冽之風稍減,屋房橫樑上仍見冰光閃動,掛露成霜。掌門居所「墨雨宮」建於山之側峰,巧工別緻,與主殿墨川的恢弘氣派各納乾坤。

      墨雨宮外,一雪衣白裙的女子垂首低眉直挺挺地跪著。

      寒天雪地,年輕的姑娘一跪就是半天,白皙的肌膚之下已是不見血色,原本明澈的雙眸也蒙上一層疲倦,可人還是竭蹶強撐,纖細的身子骨任由山風吹打、不見一絲退卻。分明只是個十六、七歲的娃兒,卻固執地跟顆硬石頭似的,冰天寒地的折磨也逼不退她半分腳步。

      負責守宮的侍女疏影就這樣與頑強的姑娘對峙、僵持,卻也奈何不得,就算是仗著心訣護體,這嬌瘦的身軀也經不起這樣折騰呀!只聽疏影焦急道:「淩霜,快回去吧。夫人大病未癒,妳這樣做豈不是更令妳師父煩惱麼?」

      滄雪掌門的二弟子尉遲淩霜螓首微擺,柳葉般的薄唇一抿,倔強道:「淩霜只求與師父一見。」

      「妳──」疏影知其頑固,只要性子一上來任誰都勸不動,舉派上下除了……唉,回望著緊閉的窗門,心下不禁黯然,非是夫人不通情面,實是這回──真的是傷了心呀。

      閣樓之上,尉遲淩霜的師父、滄雪派掌門慕容凜立在半掩的窗旁看著雪地中的纖藐身影,眉頭深鎖。一旁侍候的暗香奉上熱茶,一面猶為尉遲淩霜說情:「夫人,淩霜已足足跪了三個時辰,滴水不進,這樣下去怕是連鐵打的人也要倒下的。」

      闔上窗,慕容凜將視線收回到茶上裊裊的熱氣,倦然道:「她愛跪就讓她跪著吧,徒弟們一個個倒是會為難起師父了。」

      掌門失望的嘆息聽在耳中,暗香不再吭聲。

      慕容凜寄予厚望的弟子反骨相逼,而她闖下大禍的師姊南宮羽凝如今更是逃匿江湖杳無音訊。不想相信從來乖巧的徒兒、堂堂四君子劍之「蘭雪」會犯下這等心狠手辣的惡事──血滅縣司馬府?

      凝兒,妳是否欠為師一個義正詞嚴的交代?

      一想到這,幾日調養下來好不容易能下床行動的慕容凜再動肝火,一口氣梗在喉頭讓她一陣猛咳,暗香見狀連忙上前順息加衣,扶著慕容凜道:「夫人還是上床歇著,莫要在這受風了。」慕容凜擺了擺手,重整心情:「無妨。」她扶了暗香的手從暖榻上站起,下了小階。

      「去墨香齋,姑娘是時候也該到了。」

      ……

      宮外兩人一站一跪仍舊僵持,疏影不忍見至今受罪而瑟瑟發顫的人兒,正要轉身進屋稟請慕容凜,宮門之外卻傳來一聲呼喊──

      「二師姊!」

      只見慕容凜的小弟子端木昀寒急奔而來,白影一閃就到了身前,《飄雪身法》,端的爐火純青。

      見著師妹,面色消憊的冷倩少女終於揚起一分笑意,但隨後卻是先向一旁隨端木昀寒同來的女子斂首為禮,恭聲道:「淩霜見過蒼梧姑娘。」

      這喚姓蒼梧的女子一身紅綢衣裙,與其他三女雪色衣著相悖,在這銀白色的雪山雪景中顯得突兀張揚,奪人目光。女子容貌生得姣好秀美,總是一抹朗而不燦柔而無媚的笑容淡掛唇邊,和煦如暖陽,可唯獨一對奇異的紺色眼瞳不似常人,生生阻卻了他人親近之心。

      此時她見尉遲淩霜低頭問安,紅衣女子笑顏一改連娟微蹙:「起來,我蒼梧煦還沒本事到讓人跪安的地步。」話語疏遠又難藏住其中關切。

      尉遲淩霜一笑,少女姿容本就冠於女子為眾的小咸滄雪,足以傾城,如今這笑好比春陽映雪、融熔大地,耀豔生華。她並不答覆蒼梧煦的「呵斥」,轉而向端木昀寒投與期待的目光。

      「師妹,師姊那邊──」

      欲攙起尉遲淩霜的端木昀寒如何也比不過師姊的定身訣,又見師姊詢問,便也乾脆同跪於雪地上,稚氣未退的小臉上一副沮喪模樣:「山下的人說從那之後就沒了大師姊的消息……」尉遲淩霜眼中光彩沒落,沉默半晌後才道:「這樣也好,他們這樣就找不到師姊了。」欣慰中的「他們」,自然是在說那些官兵與因賞金而追緝南宮羽凝的江湖人士。

      疏影見著蒼梧煦,側身一讓:「姑娘這邊請。」

      蒼梧煦低頭看了看這對愁雲慘霧的師姊妹,低嘆一聲,隨著疏影款步入內。

      看著赤紅的衣角消逝在門後,尉遲淩霜的肩沉了一分,抬頭望天,白雪復而緩緩飄落。

      ……

      墨香齋中慕容凜與蒼梧煦同席而坐,房中淡淡的藥香瀰漫。

      蒼梧煦只聽慕容凜歉然道:「眼前派中一亂塗地,讓姑娘見笑了。」

      這一派之長如今形容倦怠,毫無往日威嚴氣昂的神采,一番萎悴不禁又讓蒼梧煦心下慨然,慰言道:「掌門何需見外,蒼梧煦多年蒙滄雪不棄置居,若掌門信任,蒼梧煦願為滄雪分憂解勞,在所不辭。」

      慕容凜似不聞蒼梧煦懇切之辭,搖頭淡然道:「滄雪怎可再麻煩姑娘。」不待蒼梧煦表露情緒,慕容凜巧妙轉移了話鋒,問道:「姑娘之前提過想出趟遠門?」

      「……是。書上藥方雖已試盡,但我相信以山海之大定有醫治之方。」說罷,蒼梧煦起身走至慕容凜身前,「掌門與滄雪多年尋藥之恩,蒼梧煦時刻不敢或忘。」說罷雙膝一彎,竟是跪了下來!慕容凜見狀一驚,趕緊上前扶起這名多禮女子:「姑娘切莫如此。」眼光一黯,自責道:「是滄雪愧欠姑娘。」

      「掌門……」

      「來,坐下說話。」

      將蒼梧煦帶回座上,看著如今生得亭亭玉立的姑娘,多年前的往事忽如被晚風吹開的書卷,一幕幕地浮上心頭,令人緬懷。

      「當年妳叔叔將妳託付給滄雪時指名說要我照看妳……妳可想過這是為何?縱然凝兒、霜兒與妳相熟,但如同外頭傳言所說,我慕容凜『冷顏如冰,性情似谷』、『冰谷寒淵,臨者戰戰兢兢、戒慎恐懼』,並不是一個好相處的人。妳叔叔將妳交給我,簡直像是推羊入虎口。」

      「不是這樣的……」聽慕容凜提起過往,逝者已矣,蒼梧煦鼻頭一酸險些掉下淚來。

      「所以我想,這難道不是妳叔叔的『報復』?報復將你們帶上滄雪的我。」慕容凜說話時目光柔和,難得一見地主動伸手安慰晚輩,拍了拍蒼梧煦的肩頭,「彈指間六年了。這六年,我知道妳不好過……於情於恩於義,我和滄雪都欠妳太多太多。」

      「──但十年前,的的確確是您救了我。若不是您,我看那只繡花繡鳥的枕頭叔叔還有什麼顏面去見我爹娘。」努力使自己揚起笑,蒼梧煦再抬首時已收盡感傷之色,紺瞳盈盈雪亮,「病是病、滄雪心訣是滄雪心訣、您是您、我是我,事歸事、人歸人。您對我有恩,我蒼梧煦銘記在心;長老們好心成全我的好奇心讓我修習滄雪心訣,我被吃了良心才會怪她們。而說到滄雪心訣……這就是我與它的冤孽了,不干誰的事。」自顧自話的蒼梧煦愈說愈流順,繼而狡黠一笑:「當然派中受益於本姑娘的~本姑娘也會好好記著!」

      慕容凜見她滔滔不絕轉悲為喜,同是倍感欣然:這姑娘,向來是貼心得緊。

      「……至於理與情,蒼梧煦長大了,自也懂得沒有誰對誰錯。」語意深長,倏然以嘆息收尾的姑娘眨著眸子,問喝著茶的滄雪掌門:「掌門,您說呢?」

      拿著茶蓋的手一頓,慕容凜傾盞品了一口龍泓香茗,閉眼頷首。

      房中無話,卻聽得疏影叩門傳話道:「夫人,淩霜、昀寒跪門求見。」

      原來自蒼梧煦進門後端木昀寒不但未勸淩霜離去,反而同師姊跪於雪地靜候師父接見。可畢竟她年幼功淺,加之連日因四處探求南宮羽凝音訊少有歇息,神識在等待中數次恍惚,尉遲淩霜忙為她運氣助息,但如此一來便是連自己都難以保全……疏影和暗香束手無策,只得再次通報慕容凜。

      「一派天真!」慕容凜擰眉低叱,當她們師父會中這種苦肉把戲不成?見慕容凜肅容如霜,蒼梧煦卻知師心更傷,緩言而道:「掌門,可聽蒼梧煦一言?」

      「……」慕容凜自飲情緒,默許。

      「我雖非滄雪弟子,但自幼同羽凝一起長大──為外人,北山皆知蘭雪劍高風亮節嫉惡如仇;為朋友,我更相信羽凝絕不會做出惹您傷心之事。」出於對南宮羽凝的全然信任,讓蒼梧煦的話語擲地有聲。

      「妳的意思難道是指緝榜造假麼?縣司馬府上下數十條性命會無緣無故算在她頭上?」慕容凜自是知曉愛徒性情,南宮羽凝為她從盜匪手中救回,待之如女視同己出,這孩子至孝也從不令她失望。若要她選,慕容凜寧可信是官府的愚蠢誣陷,但──偏偏其中亙著個「情」字,她又怎能預測這害人之字能讓南宮羽凝走錯多少步?

      「正因如此,才要查。」蒼梧煦堅定道:「查羽凝蹤、查滅門案,更查『上官弋鳴』其人。」道出這四字,令房內氣氛一滯。

      上官弋鳴,南宮羽凝的媒妁之婿、求如縱逸峰新代傑俊,人稱「九逸浮雲」。

      ……怎能不嘆,原該是一段羨煞江湖的天賜姻緣。

      任誰都也想不到這準定新郎官居然會在大婚當月私闖揚縣縣司馬府,強行擄走縣司馬府小姐雲弄巧?南宮羽凝獲知隔日便向慕容凜懇求下山追查真相,此去半年,從此音訊全無。而日前傳回的唯一消息便是雲縣司馬府遭人屠戮,痛下殺手的一男一女遂成了官府通緝逃犯──

      蒼梧煦察言觀色:「掌門心疼羽凝,淩霜昀寒也盼早日澄清師姊清白,同氣連枝,大家都是擔心羽凝的。」隨後輕輕一嘆:「縱使兩位師妹有失冷靜,這罰也罰了……」

      「罷。」慕容凜闔上雙眼,向門外吩咐:「讓她們進來。」

      暗香疏影得令俱是驚喜:「謝姑娘、謝掌門!」然後不顧禮節端莊地飛也似離去。

      「姑娘還是甚得人心呀……」侍婢們的感謝之心溢於言辭,慕容凜聽著步伐遠去,眉間漸緩,自嘲道:「這兩丫頭卻是怪我了。」

      蒼梧煦重沏清茶,紺瞳低垂:「是蒙掌門不棄。」

      ……

      「「──徒兒向師父請安。」」

      被攙扶進門的二人一見慕容凜復又跪了下去,慘白的臉色、凍到發紫的雙唇和連在暖房之中仍舊顫抖不止的單薄身影,愛徒的虛弱讓慕容凜的心又狠狠揪了一下,蒼梧煦明目聰慧,與慕容凜示意後自行走下座席扶起二人,轉而雙掌貼背,沉聲道:「閉目調息,抱元守一。」

      純和夷淨的內息湧入體內,凡其走過的經脈似被融暖暖的甘泉浣滌洗淨,受損處一一受其滋潤,不過一刻少女們氣息漸穩,臉上增了一層紅潤。復甦之象形現,蒼梧煦把最後一道真氣注入丹田內助其生源,才算真正完成此次助療。

      收功後尉遲淩霜與端木昀寒轉身向蒼梧煦謝道:「謝姑娘相救。」

      「不客氣。」略顯疲憊的蒼梧煦微微一笑,自地而起返身坐了下首客席,拈指置於膝上閉眼運功靜修。此時聽慕容凜吩咐道:「霜兒,待會至丹房取發陳、容平各三贈與姑娘。」

      「徒兒領命。」

      見徒弟無礙,慕容凜便也開門見山道:「妳們有話就說吧。」

      「是。」尉遲淩霜些許停頓,一咬牙鼓起勇氣道:「求師父准許徒兒下山尋找師姊!」尉遲淩霜這一跪,端木昀寒馬上跟進,跪在師姊身旁同向師父央道:「徒兒求師父恩准!」

      「……」

      「師父──」

      慕容凜抬眼對上焦急迫切的二弟子,輕問:「下山後,妳上哪找妳師姊?」

      「我──」

      慕容凜復問:「凝兒今受官府追緝必定行蹤難覓。一來妳江湖經驗不足,如何找得到她?二來,即便是讓妳找到了,妳又怎麼為她開脫罪名?」

      「可是、可是師姊她──」

      「霜兒,」慕容凜見愛徒雙拳緊握,一淺清淚強掛在眼底,轉身嘆道:「下去吧,此事由為師處理。」

      「那師父……會如何處理師姊之事?」聲音哽咽,尉遲淩霜說話時淚水便已漫出眼眶。她一向好強,也不是會哭鬧生事的人,只不過這次是牽扯到感情甚篤的師姊,話一說到心坎兒上,即使平日再怎麼冰冷淡漠的姑娘也不禁在師父面前展現最軟弱的一面。

      蒼梧煦聽到哭聲,眉一蹙,停下功法睜眼望向廳堂中側影淒瑟的少女,幾乎是反應似地看見,下一刻的畫面不外乎是她那溫柔嫻雅的師姊風風火火地跑到跟前,對她疼愛有加的師妹柔聲勸哄。

      可是現在,那人卻失去了蹤跡,而在場沒有人會代替她這樣做。自己不會、端木昀寒不會、暗香疏影不會,慕容凜──更不會。

      蒼梧煦輕嘆一聲,尉遲淩霜的事,一直以來都由南宮羽凝一手包辦的。記憶中那個雪衣淡雅的友人在那天牽著小女娃的手將她帶到自己身前,喜不自勝地笑道:「蒼梧~打從今日起霜兒就是我師妹了,照顧她可是我的責任呢!」

      耳中隱約聽到慕容凜在說江湖險惡、說淩霜少下山又不諳世事、說關於羽凝之事會託相識之人探聽消息,蒼梧煦不知怎麼地腦袋一熱竟是起身上前道:「掌門,可否讓淩霜與我同行下山?」

      話一出口,在場眾人均是一愣,包括蒼梧煦自己也是。

      ……

      回到自己的小木屋,蒼梧煦彷如腳踏雲朵,身在夢中。

      掌門還真的就答應了?

      「真的是信得過我呀……呵,不過本姑娘的確讓人很放心就是了。」四下無人時褒了自己一句,既然大局已定,明白隨遇而安的蒼梧姑娘並無多大煩惱。

      掌門說等過個兩日,等自己和淩霜調養好後再行下山,所以現下看似也沒什麼緊急的事要做。

      從窖穴拎出一小壺陳釀,蒼梧煦摘下掛在牆上的古琴,玉袂挾風往後山蹊徑走去。幽徑深處高出一丘墳塚,墓塚未見草蕪,被打理得整齊有序,碑上刻的名字是「莊朱景」。

      蒼梧煦掃落石上落雪,新甕換舊醅,又將古琴放到旁邊一表面被修造得光滑平坦的大石上。紅衣姑娘倚坐桌邊,指尖隨意撥觸了一根琴弦,琴聲錚鏦,如颯風捲起一線釣沽落入湖中,掀起一角漣漪,浮漾,久久才靜謐如初。

      雪山西暮,一片霧靄茫茫中,忽而間酒香四溢。

      「──叔,過兩天我就要下山了。您說這次……朝兒的病,會有結果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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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001章、風起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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