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葛生歌 冬之夜 ...
-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题记
过去很多年后，高渐离依旧没办法忘记那天的雪。那场纷纷扬扬像是永远都下不完的雪就那么安安静静地下进了高渐离的心里。他想忘记，逼自己忘记，只是总是有那么一瞬间，那场雪就下起来了。怎么都停不下。
那天之后高渐离很少击筑了。只是竹尺都泛了黄色，他却不丢，放在柜子底层任它惹灰。不舍得吧。有时高渐离也会把那把筑拿出来，放在阳光下晒晒。坐的久了，还会絮絮叨叨地跟那筑说话。平日里话那么少的人，却能自言自语个把时辰。许是一个人久了，总得找个什么舒缓些寂寞离情。
易水是高渐离的禁忌。谁都不能在他面前提起这个地方，哪怕是后来他替她杀了仇人的那个美貌舞姬也不行。他自己却不停地说起这个名字。
易水寒是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东西。这话是卫庄说的。很奇怪，男子本不该修习阴寒属性的功法，高渐离却偏偏有了水寒剑，又练成了易水寒。
世人皆知高君水寒，好像高渐离天生就该和水寒剑和易水寒在一块儿，毕竟他们那么像，一样锐利，一样冰冷。
其实，高渐离最喜欢的，是他那把琴。
那也是荆轲最喜欢的。
啊对了，荆轲也是高渐离的禁忌。这次他不止不准别人提，他自己也是不提的。
他只叫他，大哥。
从前荆轲花了多少心思，高渐离都不肯叫他一声大哥。如今这般，到更像是麻痹自己，许是叫得多了，那人也就回来了。
昔日里冬日屋子外头下雪后，高渐离就懒懒的不愿再出门了。他虽是习武，只是武功路子偏阴柔一脉，总是比荆轲要畏寒些。每日出门回来的荆轲总要把自己冻得冰冰凉的手恶作剧般塞进高渐离衣服里，笑的一脸邪气，说你要是叫我一声哥哥，我以后便不再扰你了。高渐离虽是躲着，却一句话都不说，闹一阵荆轲自己累了，也就收了手，老老实实做饭去。那时的高渐离还不像现在这般木头脸，望着荆轲垂头丧气的背影会浅浅勾起嘴角，然后默默给他温一壶酒。
那时的日子总是飞快的。
春日里桃花树下，荆轲舞剑高渐离弹琴的片段，是高渐离最常忆起的。桃花瓣粉嫩柔软随着荆轲的剑在空中缱绻飞舞，高渐离这时总爱弹些相思曲啊凤求凰之类，跟高渐离平日里爱弹的葛生之类全然不同，却都是荆轲喜欢的。温婉缠绵的曲调与荆轲阳刚凌厉的剑势莫名相配。高渐离总是弹着弹着就走了神，荆轲剑舞过了满头大汗走回他身边也不知道。荆轲总笑他明明看起来挺伶俐的人，怎么动不动就呆了。
荆轲不知道，高渐离想的，是他们的未来。
雪女一直都知道，其实高渐离心里的人，不是她。
当初悬崖边，他对她说终不离兮，却像是透过她看到了另一个人。那样专注那样坚定的眼神，雪女曾经以为是给了她的。只是那句终不离兮，他眼神里她从来没有看到过的那丝心痛，清清楚楚。
墨家巨子自崖下救他们不死，高渐离是有些开心的。他知道墨家巨子其实就是燕太子丹。
不能陪他一起，那活成他的样子也是好的。他的放荡洒脱游戏人生他学不来，那就学他刺秦吧。他没完成的，他愿意替他完成。
那之后的高渐离，练武抚琴独修，笑容越来越少。
那年易水边的送行，荆轲事先并不知晓。他从没告诉过高渐离，他应了太子丹的请求与秦舞阳一起刺秦。荆轲不知道这一走还能不能回来，他不想高渐离担心。
临行前一晚，荆轲做了一桌子好菜，更开了他前几日刚说了要留在过年时再喝的酒。高渐离什么都没说，只是陪着荆轲喝酒。冬日里天黑的很快，油灯一豆光晕使得高渐离平日英朗的线条变得柔和。荆轲犹犹豫豫地凑过来，盯着高渐离看了一会儿，便吻了下去。
那一晚和那场总也下不完的雪一样，被高渐离封存在记忆里。第二日他抱着他的筑深一脚浅一脚赶到易水边时，送行的队伍还没散去。他盘腿坐在雪地里奏了荆轲平日最喜欢的一首曲子。
荆轲在百步之外望向雪地里击筑的高渐离。一袭白衣纤尘不染，未做修饰的黑发随着落下的雪花散在风中，脸庞有些许苍白。
荆轲有些懊恼，昨晚过分了些，他居然还来送自己。可是他怎么知道自己要去秦国的。罢了，木已成舟。
渐离！等我。来年院子里桃树再开花的时候，我一定回来。
高渐离没有回应，看着荆轲的眼睛笑了，不是他素日轻抿起嘴角淡淡的笑容，眼睛都弯起来了的高渐离，是荆轲从没见过的样子。
击筑声还在。
荆轲高声吟和的易水寒声音还在风里，人却早已远了。
高渐离收了筑缓缓站起身，看了一眼荆轲离开的方向，然后回身，回家。
高渐离等了整整一个冬天。
来年桃花开了的时候，高渐离等回了荆轲的衣物，却没等回他的人，连残虹都不曾见到。
高渐离给荆轲立了个衣冠冢，刻的是爱人。刻完了高渐离自己先笑了，这若是让荆轲看见，指不定得意成什么样呢。
剑不合手，就直接用手挖。不过几件衣服，高渐离却生生挖出了一个人大小的坑。手上满是血，指甲破损不堪，高渐离也不在意，拿了刻刀去刻墓碑。刻着刻着忽然就想起了从前荆轲在的时候，别说刻刀，菜刀都不曾让他拿过。春日里还好说，冬日里连衣服都不用高渐离自己动手。荆轲总说高渐离的手是用来弹琴的，怎么能干这样的活。
喂，我的手都这样了，你不管吗。高渐离喃喃出声，而后淡淡的笑开，嘴角的弧度像染了烟雾看不清楚。
那一晚是高渐离第一次喝醉。
高渐离想自己真是疯了，怎么就能在意一个人到如斯地步。那人有什么好，狂放跳脱又容易相信人。当初为了一个承诺居然千里迢迢就为送一本琴谱，不过跟他喝了一壶酒，就肯为了自己力战群兵，差点命都没了。可是……
可是他是荆轲啊。
他高渐离欣赏的，不就是这样的荆轲吗。
只是，上天连这样的他都不肯留给他。
高渐离把混入秦宫的决定在集会上提出来后，席间瞬间无声。雪女的眼泪就那么毫无征兆的掉下来，砸在高渐离心上，却让他想起了多年前他喝醉的那一晚。
连喝醉高渐离都不曾流一滴泪，现在想想，倒是有些对荆轲不起。高渐离走了会儿神，还是没有人出声。
诸位都清楚如今墨家的情况。这是我能想到最好的办法。高渐离淡淡开口，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小高……
你们就当给我个机会。给我一个，能陪他一起的机会。后一句，高渐离没有说出口，雪女却懂了。
班大师，便随了他吧。雪女哭的声音有些哑。高渐离看她，她却低着头，不曾看他。
阿雪，对不起。
被毒瞎了眼睛带进秦宫时，高渐离在想，当初荆轲是怎么进了宫呢。若是跟我一样，那他刺秦不成倒是理由充分得很。只是有巨子的帮助，他大约比自己幸运的多，起码不用废了眼睛。高渐离轻轻笑起来。若是这次我刺秦成功，荆轲，你可要给我做一顿好吃的好好犒劳，这些年，太累了。
好。
高渐离刺秦不成被五马分尸的消息传回墨家，所有人都沉默了。
半晌无声，却是雪女轻轻开口。
渐离，你终于能以了自己心愿。
渐离渐离，你看，我今个上山打到了好东西哦。中午给你加餐，烤兔子怎么样。
荆轲。你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葛生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