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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怕的不是生死 一雄又一雌 ...

  •   我回宫后大病一场,浑浑噩噩的烧了三天,不省人事。

      倒是做了很多个断断续续的梦,梦里你一袭战袍,气宇轩昂,带着大队人马攻陷了阿房城,鲜血染红了尚未绽放的凤凰花,妖冶的不可方物。满眼都是鲜血飞溅,城中尽是哀嚎,可是你仿佛无动于衷,像阎罗一样杀红了眼。我想要阻止你,身体却怎么也动不了,我既不能大声哭喊你的名字,也不能冲过人群拉住你。无数的苍鹫在空中盘旋,悲鸣的声音像是地狱的号角,它们像是饿极了的困兽,眼里闪着精光,它们不断的盘旋着盘旋着,只等着某个时机俯冲而下,而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无数军民葬身在苍鹫尖锐嗜血的嘴中……

      终是叫出声来,才发现一切不过是梦魇,一身的冷汗刺激的我发抖,睁开眼看见的是绿遥急的发红的眼睛。“公主,你可算醒了,昏睡了三天,快急坏我了。”我想冲她笑笑,却发现嘴角已是干裂的发疼,绿遥急忙接来水喂我喝下,这才觉得舒服一点。

      “公主,太医说你是急火攻心,现在醒过来,更得好好养着。”说着便叫厨房准备粥,我看着她忙忙碌碌的样子,心生感激,在这世上,能如此待我的,怕是只有这丫头了。

      起来喝粥的空档,绿遥絮絮叨叨地跟我说起这几天四哥哥常来看我,见我还是昏睡着,便坐在一边等,也不说话,好像若有所思的样子,常常坐不了多久便被天王叫去,匆忙的很。

      我便说:“如今四哥哥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四爷,现在封了巨鹿公,可能不久便会被指到哪个地方做太守,怕是不能像当初那般与我们玩耍了。”宫中众人因我的身份嘲笑有之,欺辱有之,兄弟姐妹也不像别人家那么亲昵,只有四哥哥苻睿不会嫌弃我的身份与容貌,从小到大都对我照顾有加。

      绿遥听了我的话没有做声,一反常态的低着头像是要哭出来。我不是不知道,四哥哥他温文尔雅,又潇洒不羁,整个长安城中想要许给他的大家闺秀不知有多少,绿遥与我们一同长大,她的那点心思,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罢了。

      我拉过她的手:“你放心,纵然有一天四哥哥要被指派出去,我也定当拼尽全力让他带上你。”

      绿遥脸一红,推脱道:“公主尽是爱开玩笑,四爷走不走与我有什么关系?”我笑她:“是没什么关系,只是我杞人忧天,怕天王指了哪家小姐给四哥哥,到时候该不该认这个嫂嫂。”

      “这是哪家的小姐这样倒霉,指给本殿还遇上了一个不肯认她的小姑子?”正闹着,就听见四哥哥的声音,绿遥担心我们的话被他听了去,脸色越发红起来,也不敢看他的眼睛,自顾自的低着头跑出去了。

      “哎,我粥还没喝完呢!”我叫她。四哥哥看她这样也觉得奇怪,说道:“绿遥这丫头是越发不懂规矩了,都是你惯的她。”边说着边走过来在我床边坐下。

      “我不惯她,怕是有人不答应呢。”我开始打趣他。他倒没有忸怩,轻轻的拍了一下我的头,喝道:“就你聪明。”

      我睨了他一眼,他着一件荼白项银细花纹底锦服,宛如一块无瑕美玉熔铸而成玉人,即使静静地站在那里,也是丰姿奇秀,神韵独超,脑子里瞬间想起那句“骑马倚斜桥,满楼红xiu招”,如此俊朗的公子怎么不叫京城中的闺秀们心驰神往?

      想起绿遥羞赧窘迫的样子,我便暗中发笑,道:“到底是封了巨鹿公的人,连我也忍不住垂涎公子了呢。”

      四哥哥挑眉道:“如此想来必是若水芳心萌动了,不如本殿去禀报父王为你指婚?”

      “四哥哥!”每次想要取笑他,却每次都被他呛的哑口无言,这般伶牙俐齿,我还是躲远点的好。

      四哥哥这才坐了下来,又取了件披风给我披好,边喝茶边漫不经心道:“我听说前几日你去找我母妃为那慕容姐弟求情?”我没有想到他会问我这个问题,一时间竟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他见我没有说话,叹了口气,又道:“你可知如今长安城中流传最广的歌谣?”“歌谣?什么歌谣?”

      四哥哥似笑非笑的看着我,轻转着手中的杯盏,淡然道:“一雌复一雄,双fei入紫宫。”

      我的震惊之色显然溢于脸上,脑中乱的说不出话来,四哥哥道:“如今父王偏听偏信,被那姐弟蒙蔽了双眼,丞相王猛已经组织朝中大臣联名上奏驱逐慕容姐弟出宫,不日我与二哥三哥也会联系太子劝谏父王。慕容姐弟,终是不会长久在宫中待下去。”

      四哥哥说完,意味深长的看着我,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你姐弟二人现在已经引起民愤,就算父王再宠爱你们,也维持不了多久。

      “若水,你虽然没有公主封号,但毕竟是父王亲生女儿,你也即将年满十五,很快就会像苻锦姐姐一样,或是嫁与朝中大臣之子,或是远走他乡去和亲。你与他,终是不同路啊。”

      这些道理我何尝不知道,你是苻坚的人,我却是他的女儿,单是世人议论的唾沫就足以叫我永远抬不起头。“四哥哥,我明白,只是我不甘心而已。从出生就被定好一生的道路,牺牲自己的婚姻去联盟去和亲,只为着那个连父亲都算不上的人!明明是我们自己的命,自己也从来做不得主。”

      四哥哥的神情黯了黯,随即又换上那副如沐春风的笑脸,道:“这便是王室子女的代价,你享受了至高无上的权力和永生永世的富贵,你就必须牺牲自己。世人皆道千般好,哪知当中各种愁?”

      我看着他丰神俊朗的脸,依稀记得小时候他为了逗我开心,常常把自己的脸也染上红色的胎记印,大笑的时候会露出好看的牙齿,即使很瘦弱,也会在太子欺负我的时候站在我前面。可是现在坐在我面前的,是巨鹿公苻睿,单薄的身躯变得强壮,眉宇也变得硬朗,天下人都说四哥哥是举世无双的温润公子,永远都是温和有礼的样子,可是我却知道,当初那般无忧无虑的笑我再也没有在他脸上见到过。

      “四哥哥,你这个巨鹿公当得快活吗?”

      “快活能如何?不快活又能如何?倒是你,还是离那慕容冲远些,我总觉得你跟他在一起,迟早会有大祸。”

      “我还怕这个吗?五岁那年不就被断定会给大秦招来灭顶之灾吗?我惧怕的从来就不是生死,我只是怕我的一番心意错付而已。”

      “你……罢了,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你放心,无论如何,我总会在你身边的。”

      我心头一暖,喉间发涩似是要哭出来,这些年来若是没有四哥哥暗中护着,我岂能过得这般舒心?“傻姑娘,好端端的哭什么?身体本就不好,万一再哭坏了,小心以后嫁不出去。”

      见他开起玩笑,我心里也松了口气,嗔怪道:“嫁不出去我就跟着绿遥,赖在你府上,就是看在绿遥面子上,你也该收留我。”

      四哥哥突然一怔,大概是没有想到我会把绿遥搬出来,故作镇定道:“成天只会拿绿遥做挡箭牌,你真是越发出息了。”

      我看他难得的迟疑,不禁笑出声来:“四哥哥,你也到了该娶妻的年纪了,还不禀告父王将绿遥许配给你,我还等着讨杯喜酒喝呢。”

      “想喝喜酒还不容易,明儿我就去回禀父王,费将军家中的三少爷还未娶妻,你也不小了……”
      “苻睿!你若是再敢胡说,我就贬绿遥去浣衣局!”

      “若水公主真是好本事,看来本殿也不用担心那个费家的傻子会欺负你了。”

      ……

      四哥哥走后,我也觉得乏了便早早睡下,半夜间睡的迷迷糊糊的,感觉像是有人来过,帮我掖了被角,我当是绿遥还没睡,就拉着她的手想要她陪会我,那人愣了一下,随即在我床边坐下,小心翼翼地拉过我的右手抚摸包扎好的伤口,那是当日你推我时被石头硌伤的地方,现在碰到还是会疼的钻心,我有些奇怪,绿遥好好的看我的伤口做什么,莫不是伤口恶化了?想睁开眼睛看看,又觉得十分困,大概是又有点烧,转过脸便沉沉的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便觉得精神好多了,出了一夜的冷汗,这场病终是熬过去了。清醒过来就感觉手里攥着东西,仔细一看才发现那是你的扳指,上好的犀角材质,却如白玉般触手生温,光滑透亮,内侧刻着慕容二字,我想起来你曾说过这是你做前燕大司马时你的母亲送你的,可是这扳指怎么会在我手里,难道昨晚那人是你?

      我急忙叫来绿遥,问她昨晚是不是有人来过,她也是一脸疑惑,说昨夜并不是她当值,守夜的两个小宫女一时贪睡过去,竟没有发觉有人进来过。我又问门下小太监,他支支吾吾以为我要责罚他,被绿遥一通喝斥才说早上起来确实发现院中有几处脚印,不过雪太大,已经看不清了。

      真的是你,夜半悄悄来我这里,帮我掖了被角,查看我的伤口,可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那日你说的话我仍记忆犹新,你不是弃我如敝履吗?怎么现在反倒一副疼惜我的样子?我越发想不明白,便叮嘱绿遥,今晚还是照旧,若是有人来,也不要惊动,你不肯白天来我这里,想必会在我睡着的时候偷偷过来。

      雪下了一天,至晚上却停了,出了难得的月亮,月光衬着白雪,照的屋里一片明亮。我早早的熄了灯,躺在床上装睡,可是等到夜半你还没有来,我却已经十分困倦了。

      睡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迷迷糊糊地听见有人的呼吸声,强忍着睡意睁开眼,看见月光下,你伏在我床边,像个婴孩般睡的香甜,月光从窗户洒在你身上,柔和得像是会发光,大概只有这个时候你才会褪去戾气,淡然如水吧。

      我怕你冻着,想扯过被子给你盖上,不想却吵醒了你。你睁开惺忪的双眼,伸了个懒腰喃喃道:“竟然睡着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支支吾吾的问:“你……怎么会在我这里,还是这个时候……”

      你没有答我的话,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雪,说道:“怕是今年的最后一场雪了。”

      我顺势望向窗外,那雪花如同柳絮,飘飘洒洒的扬在空中,带着劲风,有种说不出的凌厉。

      “你知道吗,邺城的雪没有这么霸道,总是很温柔的在不经意间落下,在你还不知道的时候爬上屋顶,城墙,树枝……”

      我没有做声,想象着你说的邺城,纵然是姹紫嫣红繁华美景如今也消失殆尽了,灭城那日,那里应该是地狱吧?不知道你看着血流成河尸积如山的惨状,听着城民的哀嚎会不会害怕?

      “若水,我不该在这深宫之中的,这里的一切都不属于我,总有一天我必会离开。” 你的语气冰冷强硬却又透着些许无助,在这寂静的夜里,却掷地有声,显得分外的苍凉。

      我看着你挺拔的背影,即使在雪夜里也散发着不可阻挡的冰冷气息,若你不提邺城,我甚至开始忘了你肆意张扬的少年岁月。是啊,那个时候天下谁人不知,大燕的十六皇子少年英才意气风发,七岁被封中山王,十岁便是大司马,惊才绝艳引得世人瞩目。从跃马扬鞭的王爷到羞辱轻贱的娈童,仿佛历经了最恶毒的淬火,大概也只有你才知道这当中有多痛苦。

      你转过身看着我的眼睛,淡然道:“可是若水,我希望这一切由我来做,你只管安心看着便是。”

      我想起那日你冰冷至极的眼神,心中却突然释然了,枉我自诩聪慧,竟忘了顾及你骄傲的内心,念及此处,面容也缓和起来,笑道:“凤皇难道是想将我圈在笼子里,永远躲在你的羽翼下生活?”

      “若水不愿意?”

      “凤皇,若是让我选择,我更愿意与你并肩,堂堂正正地站在你身边。”

      黑夜里你的眼睛闪了又闪,一直温和的笑也蒙上了一层捉摸不透的神情。我面色依旧,心中却是跳的极快,方才只想着你的话,全然忘了这般表露心意后的窘迫,若是……脑中莫名其妙浮现起你看清河的眼神,心跳的越发慌乱起来。

      你迟迟不说话,我的双颊却已经烧的滚烫,手忙脚乱的将头埋在被子里,闷闷的道:“天色不早了,你还是……”话还未说完,整个人就被抱进你温热的怀里,耳边是你轻笑的声音:“既然如此,我会满足若水的心愿的。”

      头仍是蒙在被子里,我自己都可以感受到双颊的酡红,因为你的话,心跳的越发急促起来,却全然不见之前的惴惴不安,取而代之的是快要溢出来的欣喜感动。

      “我原以为这种屈辱的日子我一天也过不下去,幸好有你,让我撑了这么多年。”你的怀抱宽厚,带着特有的熏香,在此刻叫人觉得无比心安。

      从被子中探出头,轻轻回抱住你,“也幸好有你,让我撑了这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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