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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如斯千载宫闱深 凤兮凤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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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今年的冬天似乎格外的冷,天空总是阴阴沉沉,不时便会卷来暴雪。我天性怕冷,如今更是连房门也不愿意出。你每次来,也不怕别人的闲言闲语,只是径直躺在我的卧榻上,仍旧寡言少语,只是你眉宇间的阴郁似是越来越沉重。
整个房间就只我和绿遥说话的声音,脆生生的落在地上,带起一阵阵回音。绿遥从小与我一起长大,虽称我公主,却待我极好似亲姐妹,又生性活泼,比我更多几分嬉笑嗔怒。
这日醒来仍在下雪,院中的雪已有三寸深,我正揣测着你会不会来,绿遥已经打发下人将院中积雪扫了条路出来,“冲爷怕是要来呢,这样好走路。” 她冲我笑。我低着头没有说话,窝在榻上看四哥哥给我的书。
还没有半盏茶的功夫,清河身边的玥琴便匆匆忙忙跑了进来,我与清河并不熟稔,她也鲜少来我这里,还是上次在你宫里见过她带着玥琴,这才记住了。
玥琴呼吸急促神色匆忙,身上头上都是泅开了的雪,她也顾不得擦,俯身道:“公主!还请公主救救我们皇妃!”
我心中疑惑,便放了手里的书道:“你不用着急,慢慢说来。”
“今日仇池使者来访,和天王谈判边境休战事宜,天王带了皇妃和冲爷在畅春园接见,本是相安无事的,可那仇池王爷竟然请求天王将我们皇妃赐予仇池和亲!公主,还请公主看在冲爷的面子上,救救皇妃!”
近些年来,苻坚征战不断,刚刚灭了大燕又开始对北方的仇池出兵,可仇池本为关外游民,生性好战勇猛,恐怕这场仗,苻坚打的也不轻松。只是我奇怪的是,清河现在是后宫除四哥哥母亲张夫人外最受宠的妃子,苻坚怎肯答应许她和亲?更何况,历来和亲人选都是从皇室宗亲中挑选的,仇池人竟胆敢觊觎我大秦后妃,这般挑衅,苻坚怎能轻易放过?
心中已有计较,我端起手边的茶边喝边问道:“是你们皇妃叫你来找本宫的?”
玥琴却没慌神,道:“皇妃正伴在天王左右,无暇吩咐奴婢,是奴婢自作主张来求公主的。”
“好一个自作主张!”我砰得放了手里的茶杯,刚刚沏好的热茶洒了一地,“后宫不得干政,若是天王真的有意答应仇池王爷,别说是本宫,就是皇后也没有法子,你一个贴身丫鬟,竟敢随意揣度天王心意!更何况,整个宫中谁不知本宫是个无权无势的公主,你们皇妃当真糊涂到如此地步,叫你来求我吗?还不快说,到底谁派你来的!”
玥琴被我一吓,抖抖索索的道:“公主明鉴,奴婢真的是皇妃的人!只是奴婢听闻公主素来与冲爷交好,这才来求公主的,还请公主看在冲爷的面子上发发慈悲。”
我冷眼瞧着她并不说话,绿遥冷笑道:“当真如此,我可真要佩服你的忠肝义胆了!可惜我们公主身子弱,吹不得风,想来冲爷也不会怪罪,你还是回去求求天王吧。”
玥琴一听忙道:“公主!奴婢知道张夫人待公主极好,若是公主开口,张夫人肯定会帮忙的!”
我轻轻一笑,道:“看来你也是做了功夫的,回去告诉你主子,有些事太过心急反而容易失误,日子还长,本宫会好生等着的。” 转身挥了挥手,绿遥忙唤来两名小厮将玥琴拉了下去。玥琴却仍不甘心,厉声叫道:“公主不担心皇妃,难道也不担心慕容冲吗!”
我被她吵得心烦,绿遥见我脸色不好,叹息道:“公主,那位当真这样心急?怎么连这样低劣的手段都使出来了?”
我笑了笑:“这招虽蠢,却很有用,若是我真的慌乱起来去找张夫人,你想想会如何?”
绿遥低眸思虑半晌,哑然道:“天王必会治公主干政之罪,到时候,恐怕张夫人也脱不了干系……”
“一箭双雕,倒也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公主!你都退让至此了,她还想怎样!”绿遥性子急,一想明白便怒不可遏。这些年来,我处处忍让,也不愿与她多做计较,只是有些事不是你想躲便躲的掉的。
“若是你丈夫深爱的女子生的孩子活在你眼皮底下,恐怕你也会这样。”母亲虽遭惨死,但却成为苻坚心中永久的朱砂痣,若不是因着这份情意,恐怕我也活不了这么久。远离宫廷,独身自立,我已非常满足。
绿遥黯然,说到底,还是情字弄人。我见她发呆,便道:“快替我梳妆,我要去趟张夫人那。”玥琴的声音总在我脑中回想,挥之不去,就算她说的和亲是假,使者却真真实实的来了畅春园。
张夫人正伏在案前描花样子,只做家常打扮,穿一件蜜色素缎掐花短袄,下系品蓝绣花缎裙,随意梳着灵蛇髻,插一支斜飞凤簪,虽是不多几件,而珠光宝气晔晔照人,明明已过三十,看起来却只有双十年华。
我上前行了礼,她笑盈盈的扶我起来,道:“今个雪大,你怎么来了,颂棋,快拿个暖手炉来!”她身后叫颂棋的小丫头应着去了。我也无心寒暄,便将事情原原本本的道了一遍。
听到玥琴是皇后的人,饶是张夫人这样的好性子也忍不住皱起眉来,道:“这些年来,她到越发按捺不住了。”
我颔首笑道:“都这么多年了,随她去吧。”
“只是苦了你。”张夫人拉过我的手道,“天王不管后宫的事,她也越发得意起来,你瞧瞧你那院子,哪里像公主的寝殿!” 我的长生院本就偏僻,地方又小,这些年来,宫人见我不受宠,又没有母妃的照拂,暗地里早已克扣了我许多的用度,就连丫鬟太监也少了许多人,只是我从来不在意这些,便由着他们去了。
“我本就算不得正经公主,又何必在意这些虚礼。”
“那也由不得那些下人作贱你!倒是天王那副态度,本宫也不能太过张扬,前儿差人送给你的云锦觉得可还喜欢?”
“还没来得及谢过夫人,那云锦自然是极好的,已经好生收起来了。”
张夫人见我如此说,笑意更甚,道:“喜欢就好,很快便开春了,着人做几套春装吧。”
我颔首谢过,这些年来,我虽不受苻坚宠爱,但到底过得自由自在,若不是张夫人和四哥哥暗中照拂,我也过不得这样的日子。四哥哥近来越发优秀,才能远远超过同辈兄弟,大有压过太子的气势,导致张夫人与皇后之间也剑拔弩张起来。张夫人不便明着照拂我,我也不便太过殷勤,只得在心里承了她的心意。
又说了一会子话,张夫人才起身梳妆,随我来了畅春园。我不想引起苻坚注意,只穿了素色衣裙,悄悄的跟在张夫人身后。
天空乌云密布,似乎又要下雪。想到苻坚不知当着众人如何羞辱你,心里愈加急躁,恨不得脚下生风飞过去。可是我怎么也没有想到,我看到的会是这样的场景,我以为我已经做好了一切心理准备,我以为我可以波澜不惊,可是当我看到你那一刻,眼泪还是夺眶而出。
冰冷的地上,你被剥去了上衣,跪在地上一一为那些大腹便便的官员奉茶,那些人或嘲笑或鄙视的眼神像针一样戳在你身上,甚至有人拿滚烫的热水泼到你头上,你的身体微微发颤,却又倔强的不肯倒下。你的姐姐清河公主,此时衣着暴露,被苻坚按在腿上,梨花带雨。你看到我的那一刹那,我依稀在你眼中看到了绝望,转瞬又变成愤怒和羞耻。你转过头,不肯与我对视,我看着你跪在雪中,单薄而挺拔。
而那个高高在上的男子,我已许多年不曾见他,原本刚毅的脸上也蒙上了许多风霜,高大的身躯在墨色龙纹的蟒袍里显得愈加伟岸,只是那如刀削的薄唇和狭长的双眼间透着一股不可抗拒的寒凉。
苻坚看到我们不禁皱起眉头,径直问张夫人:“我们正有要事相商,你一介妇人,来这里干什么?”
张夫人微微作揖:“本来不愿打扰天王,只是想着仇池使者来访,我大秦理应展现大国风度,臣妾不懂什么国家要务,但是对于针黹美食还是略懂一二的,想着也能体现我大秦子民的生活优渥,便自作主张准备了。”
张夫人本就出身书香世家,母族在大秦文官中很有威望,又素来温和有礼贤良淑德,若说苻坚是宠爱她,不如说是敬重她。眼瞧着苻坚的脸色缓和了些,道:“爱妃辛苦,你向来身子弱,这些事交由皇后打点就是了。”
“天王这话可偏心!”皇后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我将头埋的更低,只看见她明黄的裙角从眼前经过,带起了一阵馥雅花香。皇后看了你一眼,又将目光转向苻坚怀里的清河,淡淡道:“前些日子得知仇池使者要来,我和张夫人便商量着准备些薄礼,只是臣妾近日头痛发作,这才交由张夫人打理。”
苻坚虽不宠爱皇后,却到底要给她几分面子,只点点头表示赞许,将怀中的清河抱的更紧了些。仇池王爷坐在下首,此时也饶有兴趣的看着苻坚,大概不论何处,爱看热闹总是人的天性。
皇后见状,强笑着道:“想必这位就是杨王爷了,臣妾见过王爷。”
杨王爷也起身还礼,见园中人也多了起来,便向苻坚行礼告退了。
皇后又道:“臣妾听闻仇池来我大秦求亲,天王,臣妾私心想着清河公主貌美贤淑,也算是个不错的人选。若是能使我大秦和仇池永结秦晋之好,清河公主可是功不可没。”
我在心中冷笑,数年不见皇后,倒越发愚蠢起来,且不说清河已被苻坚册封为妃,就是清河前燕公主的身份,也断不能与仇池和亲,到时候,大秦要对付的可就不止仇池一国了。皇后只想着这后宫的一方天下,未免太过狭隘。
果不其然,苻坚怒道:“和亲之事寡人自有决断,皇后既然身体不适,还是回宫好好养着吧!”
皇后见苻坚护着清河,还想争辩,张夫人忙道:“启禀天王,恕臣妾直言,以妃和亲,未免有失我大秦风度,还是从皇室宗亲中选取才好。前些日子,内务局来报,锦公主也年满十六了,眼下尚未许亲,倒是个极好的人选。”
我心里一沉,锦姐姐!我竟忘了她!锦姐姐母妃是皇后的堂妹,因病早逝,锦姐姐便养在皇后跟前,因不受苻坚宠爱所以在众姐妹中也不算出色,许以仇池确实是极佳的人选。只是和亲不比其他,不仅要背井离乡去那陌生的地方,一旦两国关系破裂,首当其冲受到危害的便是和亲公主。大秦与仇池眼下虽好,但打仗却是绝不可避免的,如此一来,锦姐姐岂不是成了这场博弈的牺牲品?
张夫人心中却没想这么多,左右都要有人去和亲,不是清河,便只能是锦姐姐了……
苻坚显然十分满意,皇后却道:“皇上!锦儿年纪尚轻,恐怕难当此重任,更何况,她母妃若在,也绝对不能同意啊!”
苻坚道:“锦儿已过十六,也该许配人家了,寡人心意已决,不用多说!”说着便起身拂袖而去,留下错愕的众人。
皇后显然没有想到自己损了夫人又折兵,恶狠狠的盯着张夫人,张夫人依旧笑意盈盈,举止优雅的随苻坚去了。
我有意跪在不起眼处,皇后和苻坚都没有注意到我,眼看着他们远去我也松了口气,若让清河和亲,你恐怕也活不了,只是锦姐姐……想起她温和的笑,心中便充满了愧疚。
正欲跑向你,却看见你将宫女递给你的衣服披在清河身上,温柔地用手擦掉她脸上的泪珠,那眼里似要溢出来的心疼我从没见过。
你见我过来,并没有高兴起来,反而脸色阴沉,目光冷冽。“你如何知道我在这里。”
“因为我担心你啊。”我想拉你的手,可是你却像受惊的野兽,奋力甩开我,转手捏着我的下巴,我似乎都可以听见我的骨头咯咯作响,下巴像要裂开般的疼。你的眼睛像是鹰隼一般,锋利又冷静,带着几分睥睨而下的神色,鼻梁高而挺,如同刀削一般,嘴唇微抿。
你的声音冷到了极致,“苻若水,你听着,我不需要你的可怜!”你的眼睛里是快要燃起来的火焰,却看的我浑身发寒,止不住的颤抖。即使你就在我眼前,我还是觉得我们之间隔了千山万水,我怎么也抓不住你,这种无力的感觉就像溺了水,无边的汪洋里,我连浮木也找不见。你猛地推开我,我猝不及防的摔倒在地,手心蹭到石头,疼的我直流眼泪。
也许是我的眼睛模糊了,我似乎看到你眼里一闪而过的疼惜和隐忍,那般转瞬即逝,面前的仍是你冷峻的脸。清河见我摔倒想要扶我,她本就瘦弱,云丝披风顺着她瘦削的肩滑落下来,露出她雪白的脖颈。你却伸手拦住她,抱着她头也不回的走开。
我坐在冰冷的雪地上,通体发寒。我开始怀疑这一切都是我的一厢情愿,就连你真实的模样我都不知道不是吗?优雅、淡然、倔强、冷漠、隐忍……我从来不曾了解过。终究是我太傻,盲目到看不清我们真实的样子。
娘说,爱到深处的女子都是痴傻的,原来不知不觉间,我竟爱你至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