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平康 就算逃出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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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扬被人一掌打在后颈昏睡过去，再次醒来时已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长夜终于过去，明媚的阳光洒满这间小小的屋舍，窗外鸟鸣啾啾，清风送来缕缕芍药花的幽香。沈清扬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只见一个与自己差不多大的小女孩儿正坐在窗下绣花，一见她醒了，便放下绣活笑嘻嘻地站起身来：“你可算醒了，我这就告诉阿母去！”说着转身出门，不一会儿又回来对沈清扬笑道：“阿母说了，让我先教你学学规矩，以后咱们俩一起伺候柳枝姑娘。”
沈清扬已撑床坐起身来，警惕地问：“你是谁？这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平康坊南曲的张十三娘家啊，我叫静奴，比你早来两个月，你就叫我姐姐好了。”小女孩儿容貌平平，笑起来却格外讨人欢喜，亲密地挽住沈清扬的手，一边说一边拉着她跑到院中的水井边，“来，先打点水把脸洗洗，瞧你这小脸儿脏的！”
平康坊？张十三娘？
沈清扬生性活泼，一向不耐烦闷在家里，以前总是三天两头地央求哥哥带她出去玩，倒也听说过这平康坊的大名，知道这里乃是长安城中一等一的繁华风流之地，歌妓舞姬、京都侠少皆云集于此，时人谓之曰“风流薮泽”。她年纪虽小，却也隐约明白大人们口中常说的“烟花柳巷”不是什么好地方，小小的身子不禁打了个哆嗦，忙试探着问：“昨晚……是你们把我抓到这里来的？”
“当然不是啦！”静奴一脸诧异地看着她，“你不是被你阿爹卖到这里来的吗？听说阿母足足给了他一千钱呢，比当初买我的时候花的还多。”
沈清扬眼中泪花闪烁，恨声道：“什么阿爹？我阿爹早就没了！”
静奴更是惊讶，忙压低声音问她：“这么说，你是被拐子给拐来的？”
定是如此！沈清扬恨恨地咬了咬牙，心想昨夜那人必是拐子无疑了，见她深夜孤身在外，便先把她打晕了在坊中藏匿起来，待天亮后坊门一开，就把她悄悄带到这里给卖了。抬头看看已高高升起的日头，女孩儿心中又是一阵焦急，想到东宫的人还在崇义坊外等她，便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怀中的玉佩，不料却摸了个空。
糟糕！难不成玉佩也被人给偷去了？
静奴见她含泪沉默，心中不禁生出几分由衷的同情，叹了口气柔声劝道：“我原是家里穷，爷娘又死得早，叔父无奈之下才把我给卖了，不想你竟比我还惨。好妹妹，既然来了这火坑，就认命吧。阿母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一定要听话，若是惹恼了她……”说着便挽起自己的衣袖，瘦瘦的胳膊上一道道血红鞭痕触目惊心，“阿母可是个厉害人，昨日我不过是给恩客上茶时略洒出来一些，就当着姐妹们的面狠狠打了我一顿。我生得不美，以后就算接客也值不了多少身价，阿母不舍得在别的姊妹们身上留疤，就只是打我……”
话未说完，忽听一阵环佩叮咚之声，一位四旬上下的中年妇人款款向这边走来，浓妆丽服，丰腴盈润，正是这里的鸨母张十三娘。
静奴不敢再说，忙乖巧地上前行礼唤道：“阿母！”
张十三娘并未拿正眼瞧她，只是命令沈清扬：“把脸洗干净些，让我仔细瞧瞧。”
这张十三娘年轻时亦是秦楼楚馆中红极一时的花魁，如今虽已徐娘半老，每日仍是涂脂抹粉，不亦乐乎，甫一走近就有一股浓郁的风尘气扑面而来。沈清扬被呛得捂着鼻子后退两步，仰起小脸儿问她：“我的玉佩呢？”
张十三娘蹙眉：“什么玉佩？”
静奴觑着鸨母的脸色，忙取出贴身的帕子浸湿了替沈清扬擦脸，赔笑道：“妹妹生得可真是俊俏，恭喜阿母又得了个妙人儿！”一边说一边频频向沈清扬使眼色，示意她赶快做低服软以讨鸨母的欢心。
沈清扬却不理会，只略提高声音对张十三娘说：“把我的玉佩还给我！”
张十三娘面色陡沉，扬手便向她脸上狠狠扇去：“放肆！进了我家的门，不好生学规矩伺候姑娘们，还敢对我这般大呼小叫？”
沈清扬哪里肯让她打，身子一偏便灵巧地躲了开去，转身撒腿就跑。哥哥是武官，自然有一身好武艺，她觉得好玩，自去年起便也跟着哥哥学过几招，虽只是些三脚猫的功夫，跑起来却比寻常闺阁女孩儿要快得多。张十三娘气得脸都青了，扬声去唤家中仆婢：“来人哪，把这作死的小丫头给我捉住了，捆起来打！”
这宅子虽不算大，屋舍庭院却是错落幽深，沈清扬慌乱中辨不清方向，只是横冲直撞地乱跑，不一会儿就被几个粗壮的家丁堵在一处小院中，捉起来用绳索捆了，然后狠狠一脚踹翻在地。张十三娘命人取了根荆条来，一边骂一边朝沈清扬劈头盖脸地打了过去。沈清扬自小被哥哥宠着，就算犯了天大的错也没人舍得动她一指头，这还是生平第一次挨打，痛得几乎要昏死过去，只觉得自己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张十三娘见她生得娇俏可人，思量着若好生调.教一番，日后说不定也是个能卖上好价钱的，倒也舍不得下重手，打了几下便命家丁给她松绑，沉声喝问：“你可知道错了？”
静奴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忙跑上前去搀扶沈清扬，低声劝道：“好妹妹，快给阿母磕头赔个不是吧，你说两句好话，阿母就不会再打你了。”
沈清扬却咬牙自己站了起来，忍着泪问张十三娘：“是不是你拿了我的玉佩？快还给我！”
张十三娘怒极反笑：“好啊，看来刚才是我打得太轻了！”
说罢又挥起荆条，却听身后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娇软的女声慵懒地开口：“阿母，这又是怎么了？好端端的又在我屋前打人，吵得人家想睡一会儿都不成。”
张十三娘冷面不语，静奴忙替她回道：“柳枝姑娘，阿母这是在教新来的姊妹规矩呢。”
柳枝姑娘纤腰款摆，袅袅婷婷地走过来瞥了沈清扬一眼，对张十三娘笑道：“呦，这就是今早新买来的那个小丫头么？阿母不是说要把她留在我身边伺候么，若是打坏了，可还让我怎么使唤呢？”
这柳枝姑娘正值二八妙龄，明眸皓齿，风姿冶艳，近日来极受恩客追捧，乃是张十三娘家最大的一棵摇钱树。张十三娘自是乐得卖她一个人情，遂放下荆条，对沈清扬厉声斥道：“既然柳枝都发话了，我就饶你一次。你且跟着静奴好生学学规矩，以后再敢这样放肆，老娘我有的是法子整治你！”
眼见鸨母带着家丁扬长而去，静奴这才大大松了口气，忙推了推沈清扬提醒道：“咱们柳枝姑娘最是心善，还不快谢谢姑娘？”
沈清扬抬起小手抹去眼泪，垂首低声：“多谢姑娘救我。”
柳枝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她，忽然低低叹息道：“你这孩子还真是个有气性的，可惜入了这一行，性子太倔终究是要吃亏，以后可改了罢。不管你是怎么被卖到这里来的，我只问你一句，你家中可有人肯出钱来赎你？”
“没有。”沈清扬摇头，声音不自觉地微微哽咽了一下。
“这就是了。”柳枝对这样的回答毫不意外，浅浅一笑，水光潋滟的眸子里竟依稀闪过一抹辛酸，“你这孩子，和我小时候还真是像呢……以后你可要乖顺些，免得再被阿母责打，在咱们平康坊里讨生活，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沈清扬头垂得更低了，心中一片绝望——父母早逝，兄长入狱，这世间自然再无一个亲人能来救她，更糟的是太子殿下的玉佩也丢了，就算逃出去，东宫的人也不会再认她了吧？她沈清扬一向天不怕地不怕，可这一次却是羊入虎口，再难脱身。好不容易挨到了晚上，她躺在床上却根本睡不着，褪去衣衫，只见娇嫩白皙的肌肤上满是淤青血痕。次日一早，她便跟着静奴在柳枝姑娘身边伺候，学着做些杂事，怎奈自幼在家中娇生惯养，什么活都没自己动手做过，那笨手笨脚的样子连柳枝都看得不耐烦了，几番冷言斥责。
时近傍晚，刚刚又失手打碎一个茶盏的沈清扬正低头跪在柳枝姑娘面前挨骂，却见张十三娘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浓妆艳抹的脸上满是焦虑。见鸨母神色大异于往常，柳枝忙迎上前去问道：“阿母，可是出了什么事了？”
“唉，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张十三娘愁眉苦脸，连连哀叹，“也不知是哪家贵戚的千金走失了，宫里派了宦官来正一家家的查呢！说是所有十岁上下的女孩儿都要带出来让他们一一辨认，那架势可骇人得很，咱家刚进门的恩客都给吓跑了！”
柳枝听了却并不惊慌，指着身边的静奴和沈清扬说：“那就把她们两个也带出去让宦官查验查验，打发走了宫里的贵人，咱们也好做生意。”
张十三娘忙带着两个女孩儿去了前院，命她们跪下给宫里的宦官行礼。这两日挨了几顿打骂，沈清扬也知道不能再意气用事，只得乖乖地跪在几个年岁相仿的小婢女中，垂首不语。熬过了今日还有明日，这样忍气吞声、任人欺侮的日子还要过多久？若是一辈子都只能待在这里，那她宁可死了！地面上的碎石沙砾硌痛了膝盖，她鼻子一酸，忽然觉得有些想哭，却听一个声音有些不确定地唤她：“清扬？”
很好听的男声，似乎隐隐有些熟悉。
她惶然抬头，恰对上一双清朗温和的眸子——那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站在为首的那位老宦官身边，美服华冠，风姿俊秀，赫然竟是当朝皇太子李治！
沈清扬怔怔地看着他，一时竟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清扬，你不认得我了？”李治微笑着扶她起身，又蹲下来亲手帮她掸去膝上的尘土，“我是雉奴哥哥啊，去年咱们俩还在曲江见过面的。”
她认得，她当然认得！
女孩儿薄薄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泪水夺眶而出，两日来心里积攒的恐惧与委屈也全都一股脑儿地涌了出来，仿佛见到了最亲最亲的亲人，扑到他怀中哽咽着唤道：“雉奴哥哥……”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平康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