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灵珠》阿斐家的酒酒

3、刺杀（下）

　　顾紫风听到孟夕颜的喊声，立时收势，剑尖停在了黑衣人胸前不到三寸。这时，顾青阳那边最后一个也被放倒。他闻声回头看过来。
　　那黑衣蒙面人是之前喊“杀”的那一个，是领头。他看向冲出了的孟夕颜，四面漆黑，孟夕颜却清楚看到他眼中柔光一起，却又骤然转为绝然，她正欲开口阻止，他却已经一把握住了顾紫风的剑，刺向了自己的心口！
　　顾紫风一怔，顾青阳一怔，东儿一怔。
　　孟夕颜惊呼：“文复！”
　　顾紫风一惊，顾青阳一惊，东儿一惊。
　　顾紫风收回剑，黑衣蒙面人向后几步，身子一软，倒了下去。顾紫风正要去接，孟夕颜已经跑了过来，扶起了黑衣蒙面人。
　　黑衣蒙面人看着她，虚弱道：“三公主果然聪明……”
　　孟夕颜摘下黑衣蒙面人脸上黑巾，黑巾之下是一张苍白清秀的脸，嘴边已满是鲜血。顾紫风看清了那张脸，愕然无言，顾青阳也走了过来，看到那张脸，凝眉垂下了眼眸。
　　文复躺在孟夕颜怀里，脸色越来越白，心口流出的血转眼便把他的黑衣染成了深紫色。孟夕颜慌忙用手去堵他心口的剑洞，却怎么也堵不住那不断流出的血，眼泪啪嗒一声落了下来。
　　文复此刻目光已经涣散，但他强撑着最后一口气，道：“三公主……我怀里……”
　　孟夕颜忙在他怀里找，掏出一块沾了血的木刻牌子。
　　“把他交给顾郴和长公主……告诉他们，文复此生有他二人为伴，无憾。”言罢，他嘴角扬起一个笑容，目光看着上空很远的地方，仿佛望见了一片乐土，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孟夕颜紧握木牌，泪水溃然决堤。

　　客栈房间里，顾郴站在破开的窗前，迎着莫城寒凉的夜风，遥望着远处，那里偶尔可见凛冽白光。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木刻牌子，放在掌心，指腹轻轻摩挲上面的刻字。
　　正面：“行行天未晓，携手踏明月。”
　　反面：“元寿三年，上元靛芦湖，顾郴。”
　　顾郴将木牌握得紧了紧，远望的目光一片萧索。
　　站在顾郴身后的窦鹏飞眼角瞟着自家少主，他自小看着他家少主长大，他家少主是个懒散性子，虽然有个绝顶聪明的脑袋，却对许多事情都不上心，平常大多时候都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其他时候就是一副“你怎么这么蠢”的睥睨人的表情。他家少主认真的神情，他至今只看过两回，一回是长公主及笄礼上挑驸马的时候，一回是他兄弟文家少爷被自己庶出的哥哥陷害毒打险些丧命的时候。而现在他第三回露出这样的神情，可见发生了很不得了的事情。
　　窦鹏飞也不觉神情凝重了起来——莫不是，文若霆那老家伙派来刺杀小公主的是文复吧？但他一想，又不对，文家少爷温软柔弱，他家长公主声音大点他都能抖三抖，诗词歌赋他可以，杀人？他杀鸡可能都不敢。他心里疑惑，想问顾郴，却又不敢。
　　远处偶见的白光消失了，莫城重归于漆黑死寂，天空却在这时飘起了雪。
　　顾郴收起木牌，转身：“走吧，去接阿颜。”

　　白雪纷纷而下，莫城空荡寂寥的街道上，孟夕颜紧紧抱住文复，久久不放。
　　顾紫风站在孟夕颜身后，她听不见她的哭声，却看得见她肩膀在轻轻颤动，仿佛不胜这白雪严冬。顾紫风不觉心酸，上一次看她这个样子还是她八岁母妃去世的时候。顾紫风轻声一叹，道：“想不到文老头子居然派刺客来，更想不到他会把文复派来。”
　　“不……”孟夕颜轻轻摇了摇头，强忍着声线的颤抖，道，“不是文相派他来，是文复自己要来，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保我不死，才能保阿郴无伤……”
　　顾紫风讶然，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半刻后才道：“我以为文复软弱，还一直奇怪长公主和少主怎么与他知己相交……想不到……”她想起自己曾经多次对文复白眼相待，而她每每直言看他不起的时候，他都只是憨憨笑笑，如今回忆起，那笑容藏着多少凄凉、心酸。顾紫风向来没心没肺，此时却也不免愧疚，道：“可他也不必非死不可啊！我已经停下来了……”
　　孟夕颜又摇了摇头：“他非死不可……因为他对不起这些忠义之士的舍身赴死，对不起他父亲重托……”
　　顾紫风再次讶然，不觉定睛去看孟夕颜怀里的文复，她从前只觉得他懦弱无能，风吹即倒，其实从没有细看过这位丞相嫡子，此刻细看，才发现那样一张文弱秀气脸上分明藏着锵锵傲气，凛然刚毅。
　　这一刻，顾紫风打从心底里叹服，也打从心底里为自己有眼无珠忏悔。她向着文复低头闭眼，右手握拳放在心口。
　　顾青阳看一眼身边姐姐，眼中有惊讶一闪而过，这时他们顾家军对死者表示最高敬意的动作，他姐姐向来心高气傲得很，从不轻易服人。但随即他也便理解了，文复的确值得这样的敬意。他也随之低头闭眼，握拳放在心口……
　　突然！
　　顾紫风、顾青阳同时感到后心口一凉，二人迅速回身，挥手，“当”的一声，两只飞镖被甩到一边，然而飞镖还未落地，就有两个身影飞速掠来，一边一个对上顾紫风、顾青阳，来人力气大、速度快，顾家姐弟一时稳不住，被逼得连连后退，而与此同时，有一支飞镖从暗处射来，直向孟夕颜眉心！
　　孟夕颜此时抱着文复，无法闪避，顾家姐弟被缠住，脱身不能。向来反应迟缓的东儿这一刻却忽然变得十分迅猛，飞身一扑，便挡在了孟夕颜身前，孟夕颜一惊，随即横手把东儿往旁边狠狠一推，东儿摔向一旁，扭头看到飞镖已在孟夕颜眼前——
　　“砰”！
　　飞镖在孟夕颜眼前撞上了什么，突然折道。
　　孟夕颜一愣，扭头一看，飞镖射在了一旁的木门上，木门下方还有一块碎了的瓦片。
　　瓦片？孟夕颜赫然抬头，便看到白雪月光下，有一白衣男子立在屋顶上，黑发如墨，迎风轻扬，手上执着一支玉笛，嘴角噙着三分笑，正悠然望着她。那模样，不若是遇上一场刺杀，倒像是在看一出折子戏。
　　前方暗处，有阴风一动，随即屋顶上白衣男子身旁便出现了一个戴着青铜面具的黑衣人，手上短刀直取白衣男子喉咙，孟夕颜心中一紧，下一秒却看到白衣男子右手轻轻一划，黑衣人便如遭重击，身子霍然向后甩去，摔在对面屋顶上，又滚了下来，啪啦啪啦，滚得屋顶瓦片一阵乱响。
　　孟夕颜看着黑衣人重重摔在地上，便不再动弹了。她顿时目瞪口呆，她从不知道，取人性命可以如此轻巧随意。回过神的时候，白衣男子已经站在了她面前，她仰头看他，心中暗叹，好一张绝世容颜！翩然出尘，皎皎如月。她轻轻把文复放下，站了起来，她听见身后顾家姐弟与黑衣人厮杀的声音，但是她没有回头，这一波的黑衣人虽然比文复那一波厉害很多，但还不是顾家姐弟的对手，先前的一时压制不过是乘人不备罢了。
　　东儿也从地上爬了起来，飞快到孟夕颜身边，小声喊了声“主子”，便警惕地瞪着白衣人。
　　白衣男子看了一眼户主心切的东儿，并不介意她眼里的敌意，和蔼地朝她一笑，东儿自小便在宫里，没接触过几个男性，突然被一个男子投去微笑，还是如此绝色的男子，顿觉心跳一乱，脸霎时红了。
　　孟夕颜却大方一笑，柔柔道了一声：“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心里却在盘算，这男人是什么时候在屋顶上的？又为何出现在宵禁了的莫城？他绝不是莫城人，但莫城边境要塞，全城戒严，周国内地人一般都不愿过来，那么他就是别国人，如果是别国人，他是怎么进的周境？又有何居心？
　　白衣男子分明看到孟夕颜大方笑容背后的打量和防备，却扬起温雅微笑，道了一声：“姑娘客气。”
　　孟夕颜又接着说：“公子救命之恩，苏夏无以为报，但愿公子告之姓名、宅邸，苏夏回去禀报父亲，定重金答谢。”
　　白衣男子轻轻一挑眉：“苏夏？”
　　孟夕颜微笑，脸不红心不跳：“小女子苏夏。”
　　“哦……”白衣男子点点头，“多谢苏姑娘好意，但我不缺银子花。”
　　这时，顾家姐弟已经解决了两个黑衣人，正回身过来。白衣男子瞥了一眼急急赶回来的两姐弟，从袖中拿出一把匕首，放到孟夕颜手上，微笑道：“江湖难测，苏姑娘留着日后防身吧。”言罢腾身一跃。
　　顾紫风见白衣男子要走，纵身一跃：“慢着！”伸手一抓，却只抓到男子衣袍，从掌心划过。
　　顾紫风愣愣立于原地。
　　“怎么？人家风度翩翩，紫风特卫看上了？”孟夕颜调笑道。
　　顾紫风一脸严正：“质地柔软，上等绸缎。”看向孟夕颜，下结论：“是个有钱人。”
　　“……”

　　这时，顾郴和窦鹏飞带着几个顾家军过来了，他走过那趴在地上的黑衣人的时候，目光先是随意一掠，随即心中一怔，停了下来，又扭头看住。
　　窦鹏飞见他反应异常，询问道：“怎么了？”
　　顾郴没有答话，而是走近了那黑衣人，抬脚将他身子一翻，看到那张青铜面具后，他眼中一沉，道：“我大意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懊恼。
　　窦鹏飞也走了过来，探头看了一眼，好奇问道：“这面具代表什么？”
　　顾郴答道：“青魇。”
　　窦鹏飞一惊：“青魇？那个魔域的暗杀组织？！文相竟然勾结了他们？！”
　　那边孟夕颜听到，心里也是一沉。文若霆根本没有相信文复，他知道文复不会杀她，他眼睁睁看自己儿子送死。铁血丞相，果真是狠辣无情！只是她想不到，文若霆竟要她死的心如此狠绝，竟不惜勾结魔域，他可是向来注重光明磊落，不屑于这些阴暗勾当的。看来也是被她重文轻武的懦弱父皇逼急了。
　　这时，顾郴已经走来了孟夕颜面前，问道：“你没事吧？”
　　“遇上一个高手，捡了一条命。”孟夕颜说着把白衣男子留给她的匕首递给顾郴，“高手送的。”
　　顾郴拿过匕首仔细打量，一转，看到柄上刻字，眼中惊疑之色一闪，随即又不动声色把匕首还给了孟夕颜：“人家送了你，你就留着吧，割鸡肉不错。”
　　“……”
　　“行了，既然都没事，把地上尸体收拾收拾，回去吧！”顾郴说着伸了个懒腰，抱怨的嘟哝了一句：“折腾一个晚上，累死了！”又指了指雪地里的文复，道：“那边那个抬回去，明早派人送回信阳，好生保存别腐烂了。”说完便转身走了，竟从头到尾没有看文复一眼。
　　孟夕颜深看了一眼顾郴背影。这时窦鹏飞凑过来，毕恭毕敬道：“三公主，属下护送你回去休息。”
　　孟夕颜点点头，刻意放大嗓门道：“还是窦特卫知道体恤人！窦特卫，你回去告诉我大姐，说顾郴公报私仇，故意置我于险境，害我险些丧命，事后还毫无悔意！”
　　窦鹏飞欢快应下：“好嘞！一定传达到！”
　　那边大步流星的顾郴身子顿时僵了僵，赫然回首，骂道：“臭丫头！你除了满嘴胡言挑拨离间陷人于不义还有什么能耐！”
　　孟夕颜认真想了想，正色回答：“没了。”
　　周国大将军顾延嫡孙，周国太微神童，顾郴，绝倒。

　　次日一早，顾郴领着一众训练有素的顾家军，护送着周国小公主孟夕颜的大红马车，准时离开了莫城。
　　队伍与来时无异，全军气势高昂，每一个士兵都精神奕奕。周国十五岁的小公主时不时从大红马车里探头出来，和二等特卫顾紫风斗嘴、和大姐夫顾郴斗智、挑逗严正耿直的三等特卫顾青阳、戏耍身高八尺的一等特卫窦鹏飞，一路上，车队不断发出朗朗笑声。就好像昨夜根本没有那一场刺杀，没有白雪中的悲泣，没有沾血的木牌。
　　这一支车队往哪里去？往北去祁国都城奕州。
　　去奕州做什么？去和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