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里樱落》藤桐七哀

162、 番外 孤独之神的祝福 Side 3

　　其实在梦中见到弃，只是最近这段时间内才出现的情况。
　　在此之前到英国的几年里，樱开几乎从来没有再见过以任何形式出现的弃。无论是梦，还是幻觉，或者臆症。
　　但是，近段时间以来，她做梦的频率却越来越高，而在她的那些梦境里，常常都会出现弃的身影，而且是以幻想中最理想的姿态存在。
　　他的家庭依旧完整，父母健在，氛围和睦。他的手指没有受重伤，能够自在地弹奏钢琴。他在学校里，是名列前矛的优等生，所拥有的，都是欣赏和赞誉。
　　只有在梦里，他的笑容才会比之前她所见过的任何时候都更多，更真心。
　　而在梦中陪伴弃的她，似乎也脱胎换骨，变成了根本不识忧愁的另一个自己。
　　好在，他们依然相伴彼此，不离左右。
　　梦中的他们，似乎都获得了所想要的幸福。
　　但，这一切都和现实完全不同。
　　即使在梦里处于混沌状态，她心里某一个地方却始终清醒得可怕。
　　不是真的。
　　当和弃一起走在锦里一中的林荫道上他转过头对她微笑的时候，她对自己说。
　　当看着弃用毫无瑕疵的双手弹奏琴曲的时候，她对自己说。
　　当他们站在樱花树下，被花瓣雨沾染了一身的时候，她对自己说。
　　整个梦境里，除了弃和她自己以外，所有人其实都没有真正出场过。
　　谢暮落，沈安微，郑其萱，她们的名字和身份模糊地出现在弃和她的话里，但是他们根本不曾在梦里见过这些人。
　　因为这些美好的记忆，温暖的画面，通通都不是真的。这只不过是樱开为了弃和自己，而编织出的幻境而已。
　　即使现实是如此残忍冷酷，但她也不愿软弱地沉溺于虚幻的梦境中。
　　虽然那短短的幻觉就像毒品一样，能够带给她片刻的安慰，可是，每当从那些美好的梦中惊醒，她的失落和痛苦反而却愈来愈深。
　　这只是饮鸩止渴罢了。根本就是徒劳而已。
　　但是，这种情况也只是近期才出现，而此时距离弃的离开，也已经过去了五年。
　　是她终于忍受不了痛苦加剧的思念，还是在最近，可能会有什么与过去相关的事情发生呢？
　　现在的她，根本就不可能了解。

　　早上上完课后，樱开便又行色匆匆地赶去打工。她在英国的求学生活和之前在国内上学时似乎没有什么不同，一样的忙碌和离群索居。
　　虽然原家资助了她在英国昂贵的大学学费和生活费，但在她的执意要求下，其中的一部分费用仍旧以她每月打工所得的薪水来相抵。
　　她也知道自己那一点钱不过是杯水车薪，但是，她还是觉得，能少欠别人一点是一点，以后，这些债，也都是要还清的。
　　樱开打工的地方是学校附近的一家旧货店，老板是个漂亮的华裔女子。樱开曾听她自己提起过，她十六岁的时候一个人到英国，到现在已经快十八年了。
　　但她那一张精致小巧的脸，看上去顶多只有二十五六岁。不过她的眼神，倒确实如她所言，沉稳深郁，不再年轻。
　　在伦敦街头独自开着一家旧货店的美丽老板，似乎仅凭这些信息，就能延伸出许多令人唏嘘的故事。樱开只是笑笑，却从来不曾开口问过。
　　小小的一爿店，面积并不大，在名店林立之中像一间鸽子笼。老板的店里什么都有，什么都进，什么都卖。
　　旧衣，旧书，旧画，旧本子，旧玩具，旧植物，旧首饰，旧家具，旧摆设品……这些千奇百怪的物品堆得店里挤挤的，却在老板的细心安置下一样一样摆放整齐美观，并不显得店内凌乱和拥堵。
　　每次出门都全副武装的樱开在工作时限之前赶到店里的时候，一向晚起的老板也才刚开门没多久，正站在整排博古架前整理那些货品。
　　樱开带着一身的寒气推开暗红色的木门走进店里，“老板早。”她一边向老板问好，一边脱下自己的围巾。
　　老板正好拿起架子上的一个水晶镇纸，笑眯眯地对着她说道:“早呀，樱开。看，我昨天又进了一堆好东西。”
　　她放下围巾帽子手套，也朝博古架那边走了过去。
　　老板兴奋地用手指着水晶镇纸旁的那一排俄罗斯套娃，双眼直放亮光:“噢，上帝，这堆娃娃我实在是太喜欢了，你看，放在这个位置，和那些锡兵一起，多般配！我昨天把宝贝儿们收进来的时候真不敢相信世界上居然会有人舍得把它们扔掉！”
　　世界上有人把钞票当宝贝，有人把金子当宝贝，有人把钻石当宝贝，有人把房子当宝贝，有人把另一个人当宝贝，而老板，却把这些没人要的旧货当成独一无二的珍宝，在替它们擦拭修补的时候就如同对待自己的孩子一般又认真又仔细。
　　“进了这家店之后，这里就是我的世界。”樱开第一次发现这家小小的旧货店时，只是因为偶然路过，看到了店外贴着的招聘广告。
　　当时，那张海报的开头，就写着这句话。
　　之前的店员也是个中国留学生，不久前考上了LLM，新学校离旧货店很远，便干脆辞了职。樱开来应聘的那天，正好也是老板将招聘海报贴出来的第一天。
　　虽然薪水不算高，但好在这份工作较为轻松，而且排班时间灵活，离学校也很近，原本只是想走进去随便问一问的樱开，却鬼使神差地答应了下来，于是，第二天，她就成了这里唯一的店员。
　　说不出为什么，她竟然很喜欢这里那种陈旧和脱离时代的气氛。而平凡又怪异的老板，也令她有一种非常熟悉的感觉。

　　早上和中午来店里的客人并不多，并且基本上都只是随意看看，真正买东西的屈指可数。
　　喜欢旧货的人越来越少，抛弃旧货的人越来越多，而出于喜欢甘愿买旧货的人更是难得一遇。
　　但是老板却不甚在意这些。因为就算这么不景气，做这种生意她仍然还是有得赚的。
　　上个月有几位太太小姐在别人介绍下进店里随便看看，老板近期来收入的那些耳环项链戒指基本上都在她们惊叫连连后被抢购一空。
　　这笔款项即使放在整个季度的收入中来看，也是颇为可观。
　　更别提老板隔几个月就会卖掉的那些钻石手表了。
　　艾吉斯的那块表，就是在店里买的，几乎一下就花掉樱开半年的工资。
　　下午快过去一半的时候，外面又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路上的行人似乎都已经很习惯这种反复无常的天气，有的早已撑起自带的雨伞，有的戴上帽子，有的顾不上被雨水淋湿，脚步匆匆地从微雨里穿过，有的干脆躲进路边的咖啡馆，偷闲般地享用一顿下午茶。
　　店门的窗格玻璃上浮了一层淡薄氤氲的雾气。店里没有人说话，也没有播放任何电视节目，安静得只能听见外面微弱的雨声。
　　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
　　老板在后面的格子间里睡午觉，樱开坐在店里面，一手撑着下巴靠在柜台上，默默地听着下雨的声音。
　　受从高中毕业后就几乎无任何进展的语文知识所限，这个时候她的脑子里也就只能想起这两句不太应景的诗。
　　伴随着木门被推开的一声轻响，有人走了进来。
　　从屋外灌进来的冷风吹动了门口的一串铜铃，樱开在细碎的铃响中抬起头，立刻换上标准的微笑迎接这位新来的客人。
　　来人是一个年轻的男生，留干净利落的黑色短发，个子挺高，穿着一件笔挺的灰色长外套，简单的衬衣和黑色裤子，年纪应该比樱开大不了多少，眉目间却仍旧带着一股少年气。
　　虽然是刚刚才从冷雨中脱离，但他的身上很奇异地竟没有一丝水迹，头发，肩部，和裤脚处这几个最容易被雨水溅湿的部位也都是干干净净。
　　他把雨伞放在店门口的墙角处，刚进门，只简略地环视了一圈店里摆设的物品，接着便径直走到柜台前。
　　“您好，欢迎光临。”
　　樱开先是用英文招呼他，对方却笑着用中文应答:“没关系，虽然我说得不太好，但你用中文就可以了。”
　　樱开愣了一瞬，刚想回复的时候，年轻的客人已经抬起手指了指她身后不远处放着的那一排戒指盒，有礼地说道:“麻烦你了，我想选一只戒指。”
　　她忙将他刚才指过的那些盒子全都从架子上取下来，整整齐齐地放在他面前让他挑选。
　　他的个子很高，所以看戒指的时候必须轻俯下身子，脸略微沉下，神情异样认真。
　　“这个……嗯。”他拿起其中一枚戒指，放在眼前仔细地看了看。
　　那是一枚很普通的银戒指，因为年代久远经手多人，指环表面已经凝了一层黑灰色。唯一的特别之处，应该就是它的玫瑰花造型，做得相当精致，栩栩如生，如同童话中庄园里那些繁盛的玫瑰一般娇矜动人。
　　他抬手的瞬间，樱开却敏锐地注意到一个细节。外套的袖子朝里面缩了缩，他的左手显了一截出来，露出腕上戴着的那只银灰色男式手表。
　　那只表看上去沉甸甸的，似乎有些年头了，想必也是价值不菲，表面一侧刻了四个字母:Chen.那应该是他的姓。
　　但最让樱开惊异的，不是这块表本身，而是在表的覆盖下，被遮掩的那些东西。
　　毕竟那是太过于私人的印记，樱开只是在不经意的情况下才粗略地扫了一眼，接着她就不安地移开了自己的目光，故作平静地掩饰住自己的疑惑与在意。
　　“我能问一下这枚戒指的来历吗？比如，嗯，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故事？我对它的前一位主人很好奇。”年轻的客人微笑着问道。
　　樱开看了看被他拿在手中的那枚小小的银戒指，却只是淡淡地回答道:“很遗憾，我想它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就连掮客也不了解过去每一位卖主的情况。世界上可能有千千万万个相同或相似的戒指。”
　　他平和地笑笑:“的确，一个普通的过路人可能会认为我的玫瑰和她们没有什么两样，但那是一朵属于我的玫瑰。她自己一朵就比其他数百朵都重要，因为我为她浇水，把她放在玻璃罩下面，保护她不被风吹，我还为她驱赶毛毛虫，只留两三只变成蝴蝶。因为她是我的玫瑰，我愿意倾听她发牢骚、吹嘘，甚至有时她会保持沉默。就因为她是我的玫瑰。我的这朵玫瑰花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因为我在我的玫瑰花上花费了时间，所以，她才会如此重要。”
　　樱开惊讶地看着这个熟练背出《小王子》的年轻人，他却只是淡淡一笑，从口袋里掏出钱包:“多少钱？”
　　樱开说了一个很普通的数字，因为这本就只是一个很普通的戒指。可是有了他刚才的那番话，她却也突然觉得它变得有些不平凡起来。
　　无论是上课还是打工，多年来她随身背着的那个大包里永远都放着一本厚厚的旧书。从小时候起，它就没有离开过她。
　　那是一本中法双语版本的《小王子》。

　　年轻的客人在选购了那枚玫瑰戒指以后，又随意挑了几样昂贵的首饰和小装饰品。他爽快地付完钱，客气地对她说了一声“谢谢”，便带着东西离开了。
　　他之后选的那些珠宝，看款式和价格应该是替年纪较大的女士所选，很可能是买给母亲或者长辈的礼物。但那个玫瑰戒指，应该是想送给一个很重要的异性的吧。
　　或许，他就是要把这朵玫瑰，送给他独一无二的玫瑰花吧。
　　樱开看着那扇被打开又被轻轻阖上的木门，浅浅地勾起笑容。
　　很快，熟悉的铃声又响了起来。夹杂着雨水和咖啡香气的风趁机席卷入内，她尽力平息心里起伏的情绪，迅速换上礼貌的面具，对进店的下一位客人微笑说道:“您好，欢迎光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