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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转 宁君被一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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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袭!
这是被眼前景象震得头目森然的宁君唯一能得出的结论。
晃动的火把。
马匹的嘶鸣声。
妇孺的尖叫声。
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
铺天盖地的绝望感。
叫嚷着她听不懂的语言从穹庐间奔亡而出的匈奴人。
还有···
黑压压的汉军。
报仇!
报仇!
报仇!
多少白骨长眠于大漠,多少忠魂埋葬在皋兰山,多少曾一同出生入死的弟兄们死在匈奴的铁蹄下。
汉军已彻底杀红了眼。
宁君被裹挟在逃亡的匈奴人中,她不知自己身处何处,不知应该逃向何方,也不知什么时候才是尽头。暗夜中黑衣黑甲的汉军如同鬼魅,他们不声不响。而她眼睁睁的看着眼前抱着孩子的母亲被削掉半个头,女人猝然倒地,手中仍紧紧抱着她唯一的念想。她看见还未穿好衣服便从毡帐中跑出来的小男孩,他哭泣着踉跄着,然后被利箭射中心脏。她看见几个匈奴男子集结在一起手持着刀,守护着背后他们想要保护的家人,然而更多的汉军一拥而上。
······
冰冷的刀锋迫近面前时,宁君已分不清那是汉军还是匈奴人。她甚至忘记了害怕,只知那样呆呆的站着。
寒光一现。
金铁的交鸣声。
有人隔开了劈向她的刀。
宁君被一只有力的手拦腰抄起拽到马上。她被那人夹在胸前,手足扑腾间,她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是他。
霍去病。
周遭的喧嚣仿佛在一刹那间安静下来。
天地间静的只能听见她的心跳声,
咚咚——咚——咚——
她这才终于记起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在两千年前的大漠,这个冰冷的夜晚。
靠在他玄色的铠甲前,所有的感觉才又重新回到她身上。四面八方的风声,惨叫声,怒吼声,嘶鸣声,兵器碰撞声,再次灌入她的脑海,刚刚惨死在她眼前的匈奴人的形象又回到眼前。她这才注意到自己一直在发抖,不知奔跑了多久的双腿早已麻木,混乱中跌倒摩擦的伤口在隐隐作痛,她感到脸上热热的,伸手一摸,才发现原来自己在流泪。
“你来这里做什么!”宁君发现他的嗓音低哑的可怕。
这是他第三次问她这个问题,
她努力止住抽泣,低低的说,
“我只是···想看看战场上的你···”
这一次,她终于说了实话。
其实她本想说,因为自己在作死。
然而她张张嘴,玩笑的话终于还是说不出口。
她很快被放下。
她躲在汉军的后方,看他复策马,奔向匈奴营帐。
这真的是她想看到的吗?宁君在心里一遍遍的问自己。
她想看他是用怎样的魄力,站在敌人的营帐中仅仅用一个表情,一个手势就将哗变的降虏制服。
她想看他扬眉按剑,渊渟岳峙的数万大军便如同怒海惊涛,势不可挡。
然而她忘了,兵锋所指的背后,是无数人的鲜血和白骨,不管是汉军的,还是匈奴人的,
战斗很快便结束了,这几乎是一场屠杀。
毫无准备的左贤王部被一网打尽,屯头王,韩王等全部被俘,将军,相国,当户,都尉八十三人被俘···
啊,原来是元狩四年,漠北大捷···
听着汉军清点战场后的报告,宁君呆呆的想。
那么,这场屠杀还没有结束。他还要继续追击,他还没有完成封狼居胥这项令后世万千人敬仰的壮举,他还要前进!再前进!他要追到远在俄罗斯的贝加尔湖···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宁君回头,看到不知何时已靠近她的霍去病。
他不过二十一岁,却几乎完全褪去了少年人的底色。
他已不再是她想象中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此刻他给她的感觉,反而···反而更接近她心目中卫青的模样。
沉重,疲惫,却又不得不前进。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从元狩二年的河西之战之后么,从惨烈的皋兰一役之后么,还是,从听到匈奴人“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的绝望悲歌之后呢。
“你倒是一点没变。”霍去病突然笑了一下。
“真好。”他又说。
然后他也不等宁君答话,自顾自的躺下,漫天仿佛触手可及的星子映得他眸子晶亮。然而他却合上眼,不愿再看这大漠独有的美景。
“我真不敢再看这片夜空。”他艰难的开口。
马儿呼出的热气转眼凝成霜花飘落在他脸上。
这里的夜实在太冷,宁君想让他起来。他却固执的坚持,“这样可以离兄弟们近一些···”
是了,这冰冷大漠下,躺着多少汉家儿郎。
于是她靠着他坐下,听他难得的絮叨。
他说起皋兰那一夜的厮杀,他说八千多名军士斩杀了数万匈奴。而他的近万士兵也仅剩三千余人。
他说起大漠中一辆驶过哨兵视线的马车,他以为那是匈奴的暗探,下令弓箭手击杀。然后他们走进那辆马车——里面是一堆小孩子的尸体。他说他们几乎和他的弟弟一般年纪···
他说起今夜的屠杀,他说他很想阻止的,但他无力阻止。他说两军对战不得不杀···
他又说,他必须继续前进。他必须将匈奴彻底赶出这片大漠。否则,他对不起这累累白骨,对不起大汉国内苦于征赋的百姓···
然后他突然问她,“他们···最后都会去到你们那里吧···”
宁君愣了片刻,方才明白过来他在说什么。
于是她点点头,“会的。”想了想,又赶紧补充道,“那里很美。”
良久,他才叹道,“你不用安慰我。”
“真是傻。”他很轻的笑了笑,看向她,“你还是连撒谎都不会。”
宁君不知他指的是哪一句,但不管是哪一句···她都骗了他。
她根本不是来自什么天堂,她的故乡也并不比这里美。
“那里也有匈奴人和汉人之分么?”他又问。
有呵。
怎么没有。
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冲突永不会止息。不管是八王之乱,三国烽烟,五胡乱华,金灭北宋,蒙古铁蹄,满清大军,还是是特洛伊的木马,十字军的东征,伊拉克的美国士兵。立场不同,民族不同,信仰不同,利益不同,都可能成为战争的理由。
宁君突然觉得胸口闷得发慌,她不想看见霍去病这个样子。她宁愿他凶她,嘲笑她,也不愿看见他像现在这样,这样被泉水般涌出的愧疚淹没——就像希腊人从空心木马中一涌而出,毫不留情的将特洛伊毁灭那样。
她猛地转向他,一个字一个字认真的说道,“没有人!没有任何人可以对你的行为判决!””
她又说,只有在很久很久以后,在时间的尽头,生者临死,死者复生,上帝会对所有人进行审判。
所有人。
汉人,匈奴人,陛下,皇后,太子,公主,你,
“还有我···”宁君握住他的手,鼓起所有的勇气轻轻道。
我希望,至少在时间的尽头,能够和你相伴。
她的神色极坚定。
他的眼神却变得很温柔。
在过往的岁月中,他的人生如同一辆脱缰的马车,没有人可以阻挡他的前进。他所向披靡,势不可当。然而这个夜晚所有的节奏好像突然慢了下来,使他能够拉出深藏内心的阴暗秘密和痛苦,能够认认真真的直面那些常常萦绕心头却总被强自压下的愧疚。
而这一次,他不必再独自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