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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天阙 ...

  •   兜兜转转,走了一天,并没有走出多远,我只是在这里打转。
      抬头看向那块蓝底金字的牌匾——秦府。
      在月光下,这两个金色的大字闪闪发光。
      是很温润的光,但我只冷淡地瞥了一眼,眼底一片冰凉。
      我知道她就住在这里,那个叫霜华的女人。

      我纵身一跃落入院内,不费丝毫力气。
      ——很静,院内很静,偌大的府邸一个家丁也没有。花园里也遍植药草,不见任何装点之用的草木。
      忽然想起市井的流言,霜华夫人宅心仁厚,在老夫人死后便将家产全数捐了,接济贫苦人家,自己种植药草替邻里看病,分文不取,菩萨心肠。附近的人都很尊敬她。
      如此看来,倒也不假。
      我忽然就矛盾了,不知是进是退,心里一片凄凉。

      “今生情怀误,皎皎霜华,暗里城府。一失足,万劫不复,万劫不复。”多少次的,北辰,我娘,喝醉了酒总会在我耳边念这两句诗,咬牙切齿,语气里带着刻骨铭心的恨。那时的她脸上挂满泪却依旧讽刺地笑,漂亮的眼眸里满是不甘。我想,她一定是输给了这个叫霜华的女子,输的一塌涂地,而她输的那个男人应该就是我爹。
      每当这个时候,我都会冷冷地推开她。因为我觉得这样的诗句,有情怀的诗句不该从她这样的人口中念出,这会是一种亵渎。而那个时候,她已经和江舟那个家伙在一起了,都是我讨厌憎恶的人。
      霜华,霜华,多么高风亮节的名字。
      你相信么,是一个江南女子的名字。一定是个很美好的女子。
      于是在那场争夺战中,我高傲奢侈、飞扬跋扈的娘,肯定就输了,万劫不复。
      “哈哈,,霜华,霜华今生今世,我说过的,绝不会放过你!”酩酊大醉的北辰从地上摇摇晃晃的站起,满步蹒跚地朝我走来,华丽的火红色衣裳被染上一层呕吐的污物,发丝凌乱,像个疯子般狼狈不堪,但是烛火照进她的眼里,却是非比寻常的美,“你一定会替我杀了她吧,是吗,一定会的吧,天籁,天籁,替我杀了那个贱人,给我报仇”
      然后她就笑,双手搂着我的肩,笑得花枝乱颤。
      我一句话都不说,只是冷眼旁观。
      等她哭好了,也笑够了,混着浓烈的酒气睡过去后,我就离开。
      我就离开去竹林里练剑,练她教我的那招“天殇九玄”,几日几夜,不眠不休。
      至于她,自会有那个叫江舟的来照顾。
      那时我的心里都会悲伤到极点,并不是,并不是不知道爱她,她是我娘啊,爱她是发自心底、与生俱来的。但我从小到大所有的痛苦也都是她施加给我的,她对我爹的恨,对霜华那个江南女人得恨,时时折磨着她,又折磨着我,如此万劫不复。于是我好恨,恨她又可怜她。如此千回百转之后,我剩下的就只有冷漠,麻木。
      而江舟就会借此跟我说:“你不该对你娘这么冷漠啊”
      语气里满是慈悲。
      ——滚。
      但我没说,我只是冷笑,连一个滚字都不想对他说。
      因为我不屑。这个年轻人,肮脏的青年。

      良久良久,我都没能再往前走一步。
      忽然,有琴声响起——
      什么时候,究竟是什么时候,对面的树下,竟坐了一个白衣人。
      ——是他在弹琴。
      琴声起先很平稳,像一个女子在月下蹁跹起舞,轻轻的,衣带翻飞;然后琴声开始加重,音调上扬,就像那女子踮起脚尖,旋转着起跳;接着那女子便展开双袖,一舞惊鸿,琴声也到达高潮,越来越激烈;最后又慢慢变缓,再变缓,一个转折符,好似那女子舞罢俏皮回头好奇打量伴奏之人,接着轻轻退去,琴声再变轻,变轻。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是很好听的曲子,很好听。
      曲罢,那白衣人抬头看向我,眼神温润,眉目含笑,让人感觉如沐春风。
      ——是那个少年,那个白日里为母亲撑伞遮阳的少年。
      他娘,就是霜华吗?
      难怪当时街上的小贩们会格外尊敬他们。
      我微微一愣,因为他刚刚的不动声色而敌意顿起,伸手就去拔剑。
      那少年却一点还手的意思都没有,仍旧端坐着,白衣染上月色,有种说不出的高华,“我知道你,天籁——”
      他说,声音温和。
      我的手一顿,严重闪过狐疑,冷冷道,“是么,可惜我不知道你。”
      “我是天阙,霜华夫人是我娘。”他站起身向前走出一步,对着我谦谦一礼,然后抬起头看向我,含笑道,“我想,你是来找我娘的吧。”
      我又是一顿,不再有迟疑,“唰”地一声拔出归尘,剑光清凉,在月光下美丽如水,走近他,我淡淡道,“所以呢——”
      他还是温和地笑,没有因我的无礼而有一丝一毫的温怒。他只看了看旁边的那把琴,一把上好的九玄琴,然后对我说,“你听到我刚才弹的琴吧,每晚我都会弹给我娘听,这样她才能安心入睡”
      “是想说你们母子情深么?”我冷冷道,带着戏谑讽刺的笑。
      怒意顿起,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和我娘的关系并不好,所以听到他在我面前说起他和她娘时,有种下意识的抵触和抗拒。
      他明显怔了一怔,好像不知道我为什么而怒,继而又恢复自然,继续说道,“所以你现在请你现在不要去打扰她。”
      语气温和,眼神温和,却有种不容抗拒,如此笃定。
      “如果我要去杀了她呢——”我问,冷冷地看着他,与他四目相对。
      突然想到江舟那晚看我的眼神,是很想从我眼睛里看到痛苦、难过的眼神。现在,我想,我的眼神也是这样的吧,很想透过他带笑的眼睛看看他的怒,他的厉。
      ——但是没有,丝毫愠怒与凌厉都没有。
      心里不禁一怔——也是,也是从小就学会了掩饰吗——把心底真正的感情掩饰得天衣无缝,滴水不漏。
      我没有从他眼里捕捉到一丝一毫我想看到的情绪。
      他又笑了,看着我的脸深深地笑了。
      说不出是一种什么感觉,在他的笑里,我突然感觉到亲切。
      在我发怒之前,他识象地开了口,“你不觉得,我们其实挺像的吗,天籁。”
      我心里一窒,抬头看着他英气逼人的脸,那种亲切的感觉更近了。
      他忽然俯身,弯腰在我耳边说了一句,“你应该是我姐姐吧——啊?”
      然后他就笑,肆无忌惮地哈哈大笑。
      我怒了,一掌拍过去——我从来不让任何一个男人如此地靠近我,何况还是这样一个,这个一点都不知道怕我的男人。
      他停止了笑,伸手去挡。
      我终于扬起了手中的剑,在虚空中朝他刺去。他足尖点地,凌空,迅速后退,脸上已没有了笑,眼睛深深地看着我对我说:“停下吧,我不是你的对手。”

      眼中有凌冽的光闪过,我没有停,继续向前飞掠,终于把他逼至墙面——
      “果然跟你娘一样啊,天籁一出手便绝不会收手,从不给自己留一条退路,最后,自己也被逼上绝路啊”他说,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随着他落下的话音,一蓬温热的鲜血从他肩头洒下。
      他落到地上,肩膀不断地流出血,脸色惨白。
      我只是冷冷地站着看着他。
      他抬头看向我,带着深深的审视和凝重,眼神清凉,眉宇之间,与我却有几分相似。
      我没管他,但也没有进室内去找他娘。握着剑的手微微颤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不想下手。
      是不忍,对,不忍心了啊。
      他有些吃力的起身走向我,说:“跟我来,我带你去个地方,有些事情我知道,所以天籁,我觉得你也应该知道。 ”
      我没说话,顿了顿,收起了剑,走过去替他封住穴道止了血。
      他很诧异地看着我,然后笑了笑,朝一个偏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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