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安旅安旅

1、一

　　一
　　教主小时候，总认为江湖是个和风煦雨的好地方。
　　这大概源于侍女们当做睡前故事常叨着的名士佳人侠骨柔情，以及建在雪山陡崖上总舵的与世隔绝。教主拉着当时刚入壮年，举手投足仍带着一番风采的老教主的袖子听他说，这种建法才能体现出魔教之主高岭之花的冷艳高贵啊，说时附上三声哈哈哈，简直酷炫。
　　那种口气让小教主憧憬了很多年。虽然有时忍不住提醒道，魔教是不会说自己是魔教的，只有那些正道人士才会啊。
　　这时老教主总哎一声摆摆手说，正道那些人可真真无聊透顶，天天总得找着些事来突显突显英雄气概，不然就像活不下去似的。想做的不能做，不愿做的又是一箩筐，让人怎地分清楚他们究竟在想些什么。
　　小教主的眼神顺着老教主袖摆划出的曲线晃一圈，愣着神点点头再跟着叹口气。也听不甚明白究竟在感慨些什么。
　　日子安安稳稳地度过去。事情也就是练武打坐，偶尔在环绕的寒岭上轻功傍身绕上一圈权当散心。再有是每月教内例会，听老教主例行地夸奖一句，再听着左使大人顶着严肃认真脸例行地报告一串本月正邪之战各方伤亡统计损失预估。
　　偶有一次，在例会上，奉行着中庸之道的右使大人突然插了句话，虽然文绉绉地简直不能再符合形象，可是大致意思就是小教主呢，武学上修养确实不错了，可是太宅了！像什么样子。得放出门遛遛啊。
　　这时小教主已经充分习到了左使大人的面瘫脸，右使大人的不置可否和老教主跳脱的思维。而前两点总让人担心好好一苗子就这么被环境闷坏了。
　　当回过神来的时候，小教主已经坐在了杭州一角，临水一家茶馆二楼窗边，皱着眉，手指轻轻敲着豆青色茶碗。被派给的任务，是这两年去杭州好好打理打理产业。身份嘛…老教主摸了摸下巴道，说是茶馆掌柜的老朋友的幺子不就得了。说是打理产业，却也不过是左使大人绷着脸挑挑拣拣后择了个铺面，在地图上指着，说：“…这小茶馆如何？”
　　茶馆的名字就是小茶馆。杭州不乏风雅之士和风雅之事，这茶馆又占了西湖边上一片好风光，名字稀罕之处早被摸索了遍。有人说是取苏小小的雅名，以诗会友而来；再有人却言，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可是古今商者的追求呀，取这一小字岂不更贴切？
　　茶馆门口有一文钱一碗清茶的摊子，内中雅座也卖西湖龙井信阳毛尖庐山云雾。还得兼顾着各据点...分舵消息的传播和收集。确是得俱全了。小教主思忖着，比想象中的小茶馆可大了不少。而掌柜的看他面色不愉，以为这孩子嫌生意小呢，笑了笑补充着说：“小少爷也别看店不大。这茶馆可素有口碑的。比起那什么餐馆客栈之流，也风雅多啦…”
　　小教主垂着头苦恼着，回神时听掌柜的也恰恰讲完，便道了声辛苦。没什么表情变化反而像是听了全程。
　　掌柜的看他乐意离了雅间在店里四处坐坐，又愿听自己这老头子叨叨着，倒感觉挺欣慰，鞠了个躬转身踱着步走了。
　　小教主其实也不算小了，十五六岁，恰是少年的好时光。或是真在雪山上呆得久了，托颊闭目时倒有种与年纪不和衬的清冷离世。看着有趣。也算别有一番风致的。
　　至少当时刚走上楼梯的小盟主就在这时晃了眼。午时茶馆里客人大多散了。日光如水粼粼地从身后的木质窗格间撒进大堂，让稍侧头看向楼梯处的少年眼里都映出了微波。一片宁静祥和，就如同小时候所听那话本中的江湖。
　　小盟主大步走上前，挂着温和的笑意，抱拳说：“这位小兄弟，可否一叙？”
　　许是当日的天气正好阳光正好水色也恰恰正好，让人总有种冲动要顺着心思做点什么。
　　小教主不动声色地点了个差评。真是唐突，他想。然后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