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色深几许》挑挑拣拣

7、口是心非鬼一只

　　夜已三更，山寨也是一片静谧，大抵都入睡了。
　　而在陈林的房中，更是响起了轻微的呼噜。
　　任秋翻身爬了起来，下床的时候碰到陈林的腿，动作有些大，他以为他要醒了，心里还想着这时候起来的种种措辞，却发现他咕哝了几声又睡了。
　　真是一只猪！
　　任秋心里腹诽着，又仔细看了看他的睡相，估计打雷都打不醒他。
　　但是……他从怀里掏出迷香瓶子，还是朝他脸上喷了下去。
　　一个是为了充分放心，一个却是不用白不用，既然身上有这种妙物，他自然不能让它冷落了。
　　白日里回山寨的路上，他已经从小南口中知道了另一条下山的道，特意熬到陈林睡沉之后出来，就是为了下山去给山下的众人一个交待。
　　虽然已经莫名消失了两天，但希望还不至于人荒马乱啊……
　　面上苦笑着，他已照着小南告知的那条路上行着，本来还想着路上会不会有人守着，可一路行着，却只有轻微的晚风和头顶的弯月作陪，并无半个人影，没想到就这样轻轻松松的到了山下，他的心里倒还有些诧异了起来，为着自己难得的好运气。
　　心里已想好了措辞，他开始找着队伍落脚的地方。
　　山下平坦又空旷，他来来回回走了个遍，却没发现一个人影，夜风凉凉的拂在脸上，却浇不掉心里突生的焦躁感。
　　难道他们已经走了？可是在自己消失的情况下，他们应该不会这样……
　　压下心里的种种想法，他开始借着月光探看着地上的痕迹，确认不会是自己弄错地方，地上还有着马车车轮压过的痕迹，而这痕迹好像也是朝着去太和寺的方向消失的，他又仔细看了看地面，没有发现血迹，显然没有发生争斗。
　　看到这里，他的心头稍松，不管是因为什么，至少不是遭遇了不测。
　　那么现在就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队伍自行去了太和寺，还有一种……就是被人截住，目的只是为了破坏这次太和寺之行，并不是行凶。
　　现下自己并无法知道到底是哪种可能，只能写信给朝廷，或者到镇上打听消息……不管怎样，今夜里是什么都做不了的。
　　他俯下身子，准备席地而坐，怀里的定魂香却掉了出来。
　　他倒没有先去捡他，只是坐了下来，脑海里突然想起白日里段影说的话——“他并不是一之四处漂泊的鬼，除开白日不算，晚上他是跟着你的，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现在是晚上，而他……真的是跟着我的吗？
　　眸色渐深，他定了定心神，从腰间拿出两颗打火石，慢慢的摩擦起来——
　　不管段影说的对不对……他总要试一试！
　　渐渐有火星出来，他慢慢的从地上捡起掉落的那支定魂香。
　　此刻，虽然心里万千激动，可却又惊人的清醒。
　　——香终于燃了。
　　他只觉得额头都沁出了一些汗，四周依旧是一片寂静，他闻着这股淡淡的香，竟有些不敢抬头……
　　他真的跟他身边吗？
　　各种念头千回百转，而手中的香也已燃了一小截，眼里闪过种种挣扎，但他还是站起了身，抬头望着前面，一片空旷，只有幽幽的月光倾洒着，努力压住心底瞬间滋生的失落，他缓缓的转过身——
　　同样的空旷月光下，立着一道清瘦的身影，玄衣黑发，和自己看上去仿佛无二致的模样，而他的眸子，是直直望着他的。
　　——他是跟在他的身边的。
　　心里确认了这个念头，伴随着的，是心里的一松，还有一喜。
　　像是没想到他会突然转过身，青年皱了皱眉，转眼就要离开。
　　任秋手中抓着香，极快的拦到了他的前面。
　　“你明明就跟在我身边，为什么和我说话都不肯？”
　　“没有理由。”青年淡淡的瞥了他一样，“你无法拦住一只鬼。”
　　说罢他就要飘身而去，可一股淡淡的香已经把他包围住，竟无法挣脱。
　　这时他才注意到任秋手中的香，皱眉道，“这是什么？”
　　“定魂香。”任秋定定的看着他，“我只是想弄明白我们是什么关系？而你……又是谁？这都不可以吗？”
　　青年嗤笑一声，“我说了我不想和你有什么关系，就算你用这个留下我，你以为我就会说了吗？”
　　“如果你希望我们真的不再有关系，那你为什么会跟在我的身边？”任秋顿了顿，缓缓道，“你心里想的却不是你口里说的这样，是吗？”
　　面前和他相似模样的青年眼里现出一抹茫然。许久才冷冷道，“这也跟你没关系。”
　　任秋无视他的冷语自顾自的说道，“你的面貌和我如此相像，年纪看上去也不会比我大多少……所以我们只有可能是兄弟关系，那么，你是我的哥哥，还是弟弟？”
　　说罢他直直的望着他，只听到他似呢喃般的声音，“谁是你弟弟……”
　　任秋眼睛一亮，笑道，“那么说我们真的是兄弟关系了，而你是我的哥哥！”
　　青年眼里闪过懊恼，却是瞬间冷下了脸，“自作多情！”
　　确认了这个事实，任秋一时心情激荡，自己原来是有兄弟的，并且——
　　“我们是双生兄弟是吗？”
　　除了这个，没有别的原因可以解释，他为何和自己长得这般像，单看身量面孔，他有时候都有种错觉，这是另一个自己。
　　青年不再说话，任秋只当他默认了，心底下却是千回百转，更甚之前了，他发现他对面前人的好奇并没随着他身份的解开而停止，反而更深了起来。
　　面前的人明明是自己的兄长，可是母亲为何隐瞒他的存在？他对他的恨意从何而来？他……为什么会死去？
　　青年在他旁边缓缓坐下了，只给他看到一个侧影，而这侧影与第一次见他时重合起来，寂寞而寥落，他……心里很痛苦，而他的痛苦——是因为自己吗？
　　他也缓缓坐了下来，手中的定魂香只剩下一小截。
　　淡淡的香晕在两人之中，他本以为两个人要这样坐着直到香燃尽了，可青年却突然向他靠了过来，他没躲，任他冰凉的躯体在他上方形成压迫。只注视着他的眼睛，他的面孔。
　　青年依旧离他近着，最后停在了他的耳边，两人侧脸相对，任秋觉得感官有些轻飘飘了起来……自己只要微微侧一下头，就能触到他的脸——如此近。
　　就在他晃神间，青年已淡淡开口了，“你知道这些，为了什么？就算我们是兄弟……可我告诉你，我绝不会承认你是我的弟弟。”
　　我是为了什么……那你呢，不承认我的原因又是什么？任秋心里突生出一种不平来，只想向他质问，可手上突然传来一阵冰凉，他连忙去看——
　　手中的定魂香已经到了青年手中，他只给他一个略带嘲讽的笑，然后掐断了。
　　有风从身旁掠过，只余下他的一句低叹——
　　“任秋，别再执着了。”
　　风把残香散尽，任秋苦笑着坐在原地。
　　我也不想这么执着，可是……不由自主，一切像是本能，又像是非这样做不可。
　　他的心里突然生出一种迷惑感，自己会有这样的想法，真的只是因为血脉相连，兄弟的羁绊吗……
　　可不是因为这样，又是因为什么，头微微的一丝抽痛，他却突然想起——他还不知道他的名字，他是叫任什么，自己是任秋，他是任冬？
　　地上还躺着被青年一把掐断的定魂香，他微微笑着，把他收进了怀里。
　　不管他说得如何决断，可他相信，这个人……不，这只鬼其实很口是心非。
　　大约五更天了，早先因为心怀激荡而隐匿的睡意也渐渐侵袭过来。
　　真是想直接躺在这里睡一觉啊，只是……任秋困倦的揉了揉眉头，打了个哈欠，要真在这里睡一觉，那醒来估计已经是太阳高挂，陈林那小子得急上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