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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追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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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像是陷入无边的混沌里,里面的场景是自己所熟悉的,写着‘任府’的牌匾,要比现在年轻的爹娘,但还有一些是不熟悉的——
一个湖,好大一个湖,湖里的荷花一支一支开着,碧绿的荷叶上有着小水珠,湖边上的两个孩子手牵着手往船上走。
——“哥哥,荷花好漂亮,我要摘很多,插在我们睡觉的房间里。”船上摇摇晃晃,看起来活泼一些的孩童左一下右一下的摘着荷花,另一个显得安静一些的孩童则是警告弟弟,“不要摘太多,放在房间里很快就会枯萎的……小秋,那个太远,不要去摘!”
变故就在一瞬间,小船失去平衡栽倒在湖中间,两个孩子都沉了下去。
床上的青年狠狠皱了眉头。
那时候自然不知道死是什么,只知道溺着好难受,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长得很好看的男子出现了,他救了他们,但是他笑着要他们选择,“你们只能活一个,你们商量好再告诉我哦。”
安静的那个孩子毫不犹豫的开口了,“你放小秋回家,我要他好好的,他是我弟弟。”
只有七岁的孩子,却这么勇敢,因为那是他最珍爱的弟弟,不论留下来的究竟会是什么结果,可是他愿意把好的留给他。
任秋的眼角淌下一滴泪。
哭闹着要和哥哥在一起的孩子被那个湖底下的男子念了什么术法,然后便放到了湖岸上,而留下的那个孩子则被抽出了魂魄,以鬼的形式生活着。
那个男子是怎么说的,“你是心甘情愿为他而死的,那么,如果我让你没有了记忆,让你就这样混混沌沌的以魂魄的形式活下去,你最后对你所珍爱的弟弟会怎样?”
就这样,他抽去了他的记忆,只令他明白,他是他的哥哥,并且他是因他而死。
他们一同成长,只是一个是实实在在的人,一个只是飘忽不定的魂,并且,一个受尽父母的万千疼爱,一个像是已经被父母遗忘了的孤魂野鬼,怨恨就这样生了出来,但,他毕竟还是没有伤害他,他愿意怀着这种怨恨附在他身体里,同生同死。
但是他要成亲,会有一个玲珑可爱的女子出现在他身边,成婚生子,他觉得不满了,于是晚上钻进他的梦里,令他的梦里出现一个个吓人的女鬼,令他不再喜欢女人,混沌的意识里,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或许,他只明白,这么多年,他的所有中心只在于那个人,他是一只陪伴在他身边的鬼。
香渐渐燃尽,任秋终于从沉沉的梦中醒来,外面已经是天黑了,他房里的灯也燃上了,一只冰冷的手抚过他眼角的残泪。
“为什么哭?”
他不说话,只狠狠抱紧他,即使抱得越紧只会越冷。
“抱我。”他在他耳边轻声说着。
青年将他抱到被褥上,卷成一个春卷,然后搂住他躺在床上,“已经抱着了,快睡觉。”
命令般的口气,哄孩子般的口吻,任秋想说“此抱非彼抱”,但是究竟没说出来,此时,躺在这只鬼的身边,他才真的觉得自己真的从那场梦里脱离出来了,无边安心。
次日一大早,何休岚就被敲门声吵醒了,打着哈欠将门打开一条缝,望见任秋一张严肃的脸,“带我去湖底。”
听到‘湖底’两个字,何休岚睡意顿消,瞪大了眼睛,“你想起来了?”
任秋不承认也不否认,只重复道,“你带我下去就行了。”
何休岚捂嘴打了个哈欠,也没有再问,只抱怨道,“这一大清早的……唉,真是命苦,你等等我,我马上来。”说罢他就将门关上了,回到床边朝被窝里正迷迷糊糊望她的少年道,“小虎,你先睡着,我去我师父那里一趟。”
小虎被他昨日里折腾得太狠,根本睁不开眼,也不知道他讲的什么,闭上眼又睡了过去,一脸的憨态。
何休岚宠溺的摸摸他的头发,听到外面任秋不耐烦的敲门声,认命的起身穿着衣服。
开门的一刹那间,任秋已然瞥见了他床上躺着的少年了,心生疑惑间突然想到他口中经常冒出的“小虎”名称,顿时明白过来。何休岚本来也没在他面前做出遮掩的心思,看到他这样的表情也很不以为然,只有些好奇道,“当年,你跟任东两个人到底发生了什么?”
任秋想到梦里那个令他们选择的男子,只微微嘲弄道,“不应该说发生了什么,而是——遇到了什么吧。”
听到遇到这两个字,何休岚默默的闭嘴了,因为他已经能想到,自家的师父究竟是做了多么天怒人怨的事了,于是 ,只安安静静的施法,带他下去。
站在洞门外,何休岚决定还是应该给他交待一下,“等会见到那人,你还是冷静一下,因为任东还阳还得靠他呢。”
他实在是怕任秋一时冲动,惹恼了自家师父,到时候结果可是无情得很啊。
其实他更担心的是,如果这件事没弄好,自家小虎又会郁郁寡欢好久了,这可是他不愿看见的结果。
任秋抬步迈了进去,没有理会他。
冰玉床上的男子慢慢睁开眼睛,淡淡的笑道,“如果此刻要你选择的话,你会愿意让他生还是自己死?”
听到这话的任秋还没什么表情,一旁的何休岚到忍不住开口了,“师父……”
男子朝他摆摆手,“你先回去,我跟他聊聊。”
“那你不要为难他啊……”临走前,何休岚很不放心的看着自家师父。
洞府内只余下他们二人,任秋直截了当的开口,“这次你是要我怎么选择。”
本来他以为看到这个人会会控制不住去质问,问他要那样做的因由,可是一想到事情已经发生,这些都非必要,他便失去了这种冲动。
不是不怨恨,只是,现在重要的是那只鬼,一想到他会不在自己身边,一切都不再重要了。
男子微微惊诧的望着他,“你把事情想的太糟了,这次我还真的愿意做一次好人。”
任秋不相信的望着他。
“不论我说的你信不信,但当年其实你们兄弟之间就是要死一个的,虽然我让他选择,但是那样毕竟他还是以鬼的形式在你身边,而在今天,他也还能重新以人的身份回到你身边——这样说来,你其实应该感谢我。”
“——我才是当年应该死去的人,对吧……”任秋怔怔道。
男子不置而否,“你不必纠结于这些,反正一切已经过去了。”
“是的,已经过去了……”任秋低声自语着,突然打起精神道,“既然你决定做回好人,那么你能不能快点令他还阳。”
玲珑微微笑道,“这个马上就能可以,我倒是想问一下,你觉得委屈吗?他对你的怨恨其实根本不能归于你的身上,他本来就是心甘情愿为你死。”
当初的心甘情愿变成一场纠结不开的怨恨,像是一场说不清道不明的闹剧,但是——“我为什么要觉得委屈,知道这些由来后,我只会心疼他,他对我的怨恨,反而是次要。”
听到这样一番言辞,玲珑垂下眼睑,微微失神起来。
——难道是自己太过苛求了吗?
任秋察觉他由此想到了别的事情,也不打扰他,只默默立在一旁,等着他令那只鬼还阳。
索性他出神只是一小会,回过神之后也没有再问些什么,直截了当的施法了。
任秋只看到他做了几个动作,然后一身黑衣的鬼就出现在了他的身边,只是眼睛都是闭着的,像是没醒。
察觉到他的疑惑,玲珑淡淡解释道,“鬼本来白日里就是要在鬼域里沉睡的,我现在是强行召唤他出来。”
任秋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有些好奇起面前这个人的身份,比何休岚还要厉害的人,不对,何休岚是唤他师父……那么,很有可能就是仙人的身份了,而且,能够擅意篡改别人的生死并且无丝毫惩戒,应该是个很厉害的仙君了。
正躲在洞府外偷窥的何休岚无意间窥得他的意识,默默的在心里腹诽道,他哪里是个很厉害的仙君,不过是仗着上头那个身份不一般的人罢了。。
就在他们两个都分神的刹那,玲珑已将任东的肉身引了出来,依旧是七岁时死去的孩童模样,任秋呆呆的看着,有些想上去摸一摸,又觉得像是在做梦。
玲珑皱着眉头将魂引到肉身上,引魂法耗神极大,从他渐显苍白的脸色就可以看得出来。
任秋紧张得站立在一旁,生怕这个过程会出现什么变故,索性半晌后,玲珑收回施法的双手,指着躺在床上的孩童道,“已经好了,大概他一会就会醒。”
任秋这才上去摸一摸记忆中兄长的脸,嫩嫩的孩童的脸,他心里闪过细微的一缕失落——原来,他即使能够还阳,也只能是孩童的模样?
君生我未生,君生我已老……这样的结果实在令他高兴不起来,只能欣慰的想,毕竟,他还活着,他还在自己身边,至于以后……可能等他长大,自己都已经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