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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寡淡生活 寡淡生活一 ...

  •   一日午后得闲,尹芝躲去书房中上网。入神时忽然房门大开,抬头一看竟是沈喻然。这几天虽要时时照顾他,但两人绝少独处,自那日争吵,而今多少有些尴尬。
      尹芝忙站起来,“我这就出去。”
      沈喻然摇头,“你尽管坐。”
      他慢慢踱步到书架旁,仰起头一列列极认真的看过去。这些书多半也是他的收藏,他通日文跟法文,喜欢大三健太郎和左拉,这是尹芝自堂姐那听说来的。
      房间一瞬间犹如大雨即将过境的闷热午后,尹芝盯着屏幕,却一个字都看不入眼,手握住鼠标,手心潮热粘腻。
      她到底还是站起来,用细若蚊呓的声音说道:“那天的事,对不起。”
      像是不知道她会开这个口,沈喻然十分愕然地转过头来。眼神落在她的脸上好一会才说,“我已忘了。“
      他用四个字轻易结束两人之间的交流,转身踮起脚尖自上方的格子中信手抽出的两本薄薄小书来,他略显吃力的动作照旧优雅从容,他是无时无刻不订好美人这只标签的。尹芝自背后凝望他,有一缕淡色的光线正落在他肩上。他丝毫未曾注意她似的走到门口,扭住L型门把的手却忽然停住了,转身问,“我想你是希望仍留在这里工作的。”
      尹芝愣一下,懵懵懂懂地点了记头。
      “那么拜托日后请不要再用书房的电脑检索‘同性恋’这样的词汇,若有疑问,来问我这个当事人不是更好?”
      这话似忽地在人面上燎一把火,顿时烧得人手足无措,尹芝站在原地盯住他,许久才有精力凝聚了些许愤怒,“你监视我?”
      “无此癖好!”沈喻然半句不肯多讲,转身即走。
      留她一个人怔在当下,周身如同被人剥去一重皮,内里摊在光天化日下,好不尴尬。

      她在书房中一躲许久,直到下午才硬着头皮下楼到厅堂里去。却见家里来了两名男子,均穿深灰色工装,十分高大英俊,此时正一左一右躬身站在小沙发旁。沈喻然懒懒蜷在其中,手中一只画册翻得哗哗响。
      不时听他抱怨,“今年秋款怎么没来由添这么多花哨、这绿色未免太惹眼、这一身难不成是要登台唱戏?”
      他逐一品评,一脸难掩的乏味。
      两头男子均不敢多言,只一味赔笑。
      约莫半刻功夫,沈喻然抬抬眼,见她在,似完全无事地叫她,“阿芝,到书房拿支笔过来。”
      一旁的男子忙自包里摸出一只,殷勤递过去,“沈少用这支。”
      沈喻然接过来,在画册上勾画。时而单手托腮,时而又暗暗皱眉,像是有人老大为难了他。
      这是都会中的奢侈品店命人送时下新品的宣传册请他过目,若有喜欢,只需在画册上打勾,隔天自会有人亲自上门来服侍他试穿,满意便留下,不满意即刻拖走。诸如此事,每隔半月便有一次。衣帽间去年重修扩容一次,否则已挂不下这些琳琅满目锦衣华服。
      他已不出门,不知要来千百件衣裳何用。家里平日只余一众食人俸禄的佣人,百分之九十用心于薪水同福利,谁会挂心家主今日穿的是君皇仕还是路易雪莱?

      夜里,两姐妹枕在床头聊天,尹芝说起白天的事。
      堂姐却叹道,“他竟知道此事?”
      “什么意思?”
      “早些时候听说,宅子中的几部电脑皆有监控。我很少用,忘记提醒你避嫌。”
      “谁会做这样下作的事?”
      “除去家主,还有谁敢?”
      “他叫我随意用书房电脑是个圈套?意在监视我?”
      “你太言重,他定然不为监视你。”
      “那……”尹芝终于恍然大悟,“你说他监视沈喻然?”
      “他需要了解他的世界。”
      “同在一个屋檐下,须做这种暗事?”尹芝觉得难以接受。
      “也许他爱得并不自信。”
      尹芝闭眼想一想,那男人高大英挺,有王者气度,一双手分明牢牢操控一些,何来不自信?未有答案,她先一步坠入梦乡。

      隔天一早,尹芝陪韶韶为二楼偏厅中几条锦鲤换水。
      沈喻然已穿戴整齐下楼来。他穿一件格子衫,外罩一件靛青色无帽卫衣,愈发衬得整个人白净秀气,悠悠然经过她俩身边,清浅晦涩的气质,像朵晚开的玉兰花。
      尹芝几乎从未见他穿重复的衣裳,有日看韶韶整理衣帽间,前前后后四面壁橱,挂满令郎满目各色衣服,多半休闲。也有一只专门放熨帖有秩的西装,尺寸不大,显然不是许伟棠的。这么多衣裳,几世都穿戴不完。
      韶韶在一头小声叹,“真靓,胜过电影明星。”
      尹芝回过神,“那日他朝你发脾气,你还觉得他靓?”
      “美人总能轻易获取原谅。”小姑娘这话说得流里流气,像阅人无数的酒家女。尹芝推她头,恨铁不成钢。
      “况且先生因此发我我双倍薪水。”竟有此事,果真金钱万能,为此讨几句骂又如何,不痛不痒,转念就忘了。
      韶韶低下头,“还是谢谢你,肯为我出头,芝姐是好人。”
      换来这句话也好歹知足,夫复何求。
      看看钟,该去送药了,虽次次艰难,但这好歹是她的工作。她照旧将药按医嘱自药橱中一样样取出分好,白色绿色黄色各样新鲜好看的西药片,被分别拨放在冷冷的碟子里。
      沈喻然人不在房中,书房也锁着,偏厅大堂均看过,宅邸太大,一个不留心便找不见人。
      她只得转出去,一路到了花园里。看见他抚在一张石桌上。一头的水晶果盘里摆着自南亚空运而来的新鲜水果,他一颗未动,像是睡着了。阳光笼在他背上,一串因为消瘦而凸显出来的脊骨。她去到房中拿了一块薄毯,回来想要盖在他身上。弯身的一瞬间忽然看见他埋在臂弯里的脸上一片朦胧的水雾。锦衣玉食的美人正在睡梦里哭泣。她想离去,他却碰地弹跳起来,剧烈地喘气,像是一只被丢在旱地上的鱼。
      她不得不在他跟前坐下来,用毯子裹住他的肩膀,他面色苍白,泪痕还未拭去,惊恐惶惑地望着她。奇怪,怎会有一名男子令你觉得他楚楚可怜,他哀戚的神情叫人恨不得为之心碎去半边。
      “做了噩梦?”她小心问。
      他不答,仍旧垂着肩膀喘气。这份衰弱到像个行将垂老的人。
      尹芝去扶他,“回去躺一躺。”
      他没拒绝,借着她的力气站起来,尹芝觉得他整个人轻飘飘似一片纸。
      送他到房间,看他和衣躺进被子里。
      房中有些乱,大概韶韶还未来得及过来打扫。
      桌上的一只花瓶中插着一蓬玫瑰,有些萎蔫了,颜色像干涸的血迹。地下丢一本书,是法文的随风飘逝。
      “睡一会。”尹芝安慰他。
      他合了合眼,又再度张开。
      “可否陪我说会儿话。”他这会儿分外柔弱,有别于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模样。许伟棠出差已有一个星期,难说他不寂寞无依。
      尹芝拉过一只椅子,在他近旁坐下来。那些药落在花园里,她没有再提。
      “你一定觉得我这幅样子滑稽至极。”他落在枕上,头发乌黑漆亮,面色惨白如雪。
      “怎么会?”
      “一个男人自梦中哭醒,多可笑。”
      “人人有伤心事。”
      他静下来,双手放在胸前,眼光似在天花板上浮动。
      “我梦到亡父,他面孔灰蓝,直瞪着我。”
      “窝着胸口睡容易噩梦,气不顺,才会如此。”她凝心安慰他。
      他摇头,眼眶有零星湿润,“父亲不赞成我们的关系,他……”他说不下去。
      “令堂若在天有灵,何忍你一人伶仃孤苦,许先生待你这样好,时至今日他只有欣慰。”
      她扯一张桌上的面纸,轻轻替他揩眼角。那一刻心上无端不胜数的怜惜。
      “你要休息,她说,“什么样的身体也禁不得这样的胡思乱想,梦总归是梦。“
      “我会注意。”他似乎有些疲累,眼里的光渐渐零散,像是随时都会睡去。
      尹芝想离去,却忽然被牵住衣角,回身见他正望着自己,“你会否觉得我是个奇怪的人?”
      “哪里怪?”
      “四肢健全,却缩进笼子里去,给人供养,像只提线玩偶似的,简直可笑之极。”
      “各人都有各自的活法,何必计较他人?”说出这话尹芝自己也讶异,沈喻然的想法是她一贯的看法,今日他反而客观袭来,心平气和地劝慰起他来。
      他点点头,”多谢你听我说这些不着际的话,你去忙吧。“
      她在这宅中有什么好忙,忙也不过是忙他罢了。

      回到房里,堂姐正在理旧物。
      “怎么今天送药需这么久。”
      尹芝叹气,“他一个人在花园里头哭呢。”
      堂姐毫不意外,“他心事重。”
      “多好命,有人给他一切,想要什么只需一句话,我说是他必定整日笑得嘴巴何不拢,怎么还会在角落里头抹眼泪?”
      “各人所求不同。”
      “可总好过你我,被人丢在生活里流浪,一不留神就风霜雨雪全数袭来。”
      她一面说一面凑到堂姐跟前,“咦,哪来这样一大叠报纸。”
      “竟是七八年前的旧报,我都不知自己还留着这个。”
      尹芝拿起来顺手翻掀,大多是娱乐版。
      堂姐笑到,“那会儿还年轻,整日无聊,中意一位电影明星,所以特意定了报纸,方便看他的新闻。关乎于他的都一张张收起来,当年都是心头至宝,如今看来不过一叠废纸。”
      ”这是?”尹芝指着一张报纸,“地产王国的少年英雄”。
      堂姐探过身去看,“竟有这个?我当年怎么没注意。”
      是有关沈喻然的一期专访,登在版头,一边印他一帧巨照——穿天青色的开司米,斜倚在一张乳白色的真皮沙发上,胸前窝一只昏昏欲睡的猫咪。他神态十分柔和,看上去清秀可爱尹芝拾起来仔细端详,总觉得那时的沈喻然同而今多少不同。
      一旁用一小块地方介绍他的资料,他擅长弹钢琴,喜欢旅行,酷爱红酒,他曾一度去到南美同人坐热气球去探险,更曾喝下数瓶香槟仍头脑清晰地同人在谈判席上交涉。期间提及此生难忘的经历,他说曾在英国玩过跳伞,落地时操控不当,扭伤了脚。
      尹芝纳罕,“他曾供职于许氏?”
      “是先生的左膀右臂。”
      “怎不早说?”
      “说来何用?”堂姐将报纸用一个牛皮筋捆好,“是时候该扔掉这些杂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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