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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上)

      朽木白哉在策马狂奔。

      荒原上的风夹杂着粗糙的沙砾拍打在脸上,有些睁不开眼。也罢。反正天黑得很,脚下,也无路可寻。

      兴许是太颠簸,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与呼吸,只想快些,再快些。再一扬鞭,马蹄声更急。

      风高,无月,他形单影只。

      就在刚刚的酒宴上,他被蒙古王封了官。

      烛火很明亮,有羊脂烧焦的气味。一帐子里的汉子都向他行了礼。各种各样的眼光完好地遮掩在了埋下的头颅里。有疑惑,鄙视,不解与微微的不安。

      这个汉人,这个俘虏,转眼成了他们王上口中的,天使。而他,站在那里,缄口无言。

      只是很快,宴席的嘈杂淹没了所有人的理智,他们的终极目的,不过就是可以集居中原,醉生梦死罢了。高处的哨兵,喝得面色酡红,不分东西。竟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牵马离开的身影。

      一切,悄无声息地被草原的黑夜所笼罩。

      朽木白哉一路狂奔到顺邑城下,停下马。汗水已经湿透了厚厚的骑装,可身体的热量早已散发殆尽。马儿焦躁地哼鸣踱步着,他伏在它的背脊上面喘息不停,只缓缓感受到一丝刺骨的寒冷,在心脏中流窜,好似一簇冰冷的火焰,直烧得他万箭穿心般疼痛。

      守城的兵士将他押解进城。他没有挣扎,依然在被推攘中弄得披头散发。乌黑的长发落下来,遮住了他白得没有一点血色的面颊。紧闭的薄唇,露出可怖的乌色。耳边,是难听的咒骂。

      这个叛徒!无耻卑鄙的小人!还敢回来!不要放过他!杀了他!杀了他!将他的头也挂到城门上面!叛徒!叛徒!叛徒!!!…………

      他还是缄口不言。嘴唇死死闭着。面色沉静如深冬的湖泊,即使深处暗潮汹涌,表面也是平静如镜,没有一丝涟漪。

      缺少月色的夜晚,若不是有众多火把燃烧,定会漆黑到不见五指吧。

      他的手被反背在身后,有义愤填膺的士兵时不时上来抓扯他的头发,或者在腿上踹上一脚,下手却又不能太重,因为,这叛徒,是要交给大将军去的。

      在将军帐外,士兵们停下来,有人进去禀报。

      值岗的恋次看见了破落如此的白哉,心里一揪,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白哉慢慢抬起头,看到他一头血红的长发从头盔里流洒下来。血红。血红。血红。他看见有血顺着那长发直流下来,流下来,顿时,浑身打起了寒战。

      “怎么?!现在害怕得发抖了?!!”拽着他的人感觉到他身体的异样,开始大肆地嘲笑谩骂,“若不是你这个叛徒,蛮子怎会知道我们的计谋?!就这样放他们走掉了,不日他们又会重新回来烧杀抢掠!!怎么办?边关的老百姓怎么办?!叛徒!”

      “好了。”恋次皱了眉,那个士兵的声音激动得让他觉得很吵。他的表情全是隐忍,嘴唇干涩得裂了好几道口子。他将上面的丝丝浮血舔去,移开了目光,不再去看,朽木白哉。

      白哉却还是打着寒战,目无焦距,显然神智有些不清醒了。

      “将军令,押他进帐!”通传的士兵掀开了帘子。

      白哉被推进了大将军的帐子里。一个人一脚踹在他的膝窝处,大喊一声:“跪下!”

      他的双膝触地,身影一阵摇晃。眼看着要倒了,最后,还是慢慢立在了那里,只是,还轻轻颤着。

      “你们都下去吧。”半晌,大将军将地图随意一卷,扔在了面前的几案上。伸手揉了揉跳动的额角。“都下去吧。”

      帐子里,只剩下摘了头盔的大将军浮竹十四郎,和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披头散发的朽木白哉。

      浮竹就着帐里的盏盏烛火,盯着白哉看。间或咳嗽两声,没有下文。白哉也无任何反应,只埋着头好好跪着,骑装被扒了,只着一件单衣的他,越跪越冷。

      两人一直无言。谁也不愿意打破这莫名的沉默,直到恋次掀了帘子突然闯进来。

      “将军!末将受不了了,末将绝不相信朽木大人会做出通风报信这类无耻的叛徒行径!否则大人绝不会现在又回来军中!这其中肯定有误会!是不是?朽木大人?!!!”

      侍卫转眼冲了进来,拉住胡言乱语的恋次往帐外拖。恋次挣扎着,却还是听不到朽木白哉开口说一句为自己辩解的话。他很不甘心,焦急得声音中带上了嘶吼。“朽木大人,你倒是开口啊!!你不想活了么??你说,你不是叛徒!!你不是!!”

      “恋次。”开口的人,却是浮竹。他忍不住地咳嗽了一声,然后抬起了右手食指,指向地上跪着的男人,平然道:“他有没有罪,你说了不算。既然不算,你在这里闹,亦无济于事。”

      恋次一听,颓然间,松了力道,站在那里,发不出声。

      然后浮竹换了语气,这次是向着白哉的:“我倒是一直想不明白,你回来,做什么?”

      白哉猛一抬头,漆黑的眼眸却全化成了汹涌的恨意:“我回来,报仇雪恨!”

      其他帐中的士兵一听,纷纷张大了嘴巴。这叛徒…这叛徒居然说,他回来,是要报仇??天大的笑话!!不知道有多少人急着向他寻仇,他居然说自己回来,是要报仇雪恨……

      果然,浮竹举起几案上的酒杯来抿了一口,道出一句,荒谬。他走到白哉面前,雪白的长发从肩膀上滑下一缕,丝丝分明,晶莹剔透。与白哉的黑发形成鲜明的对比。他弯腰凑近,抓起白哉的衣领到跟前,轻声道:“光通敌叛国这一项罪名,就已经足够诛你九族!咳…咳咳…我知道你不怕死,你可以置你爹留给你的祖宗家业于不顾,那你告诉我,你回来,报什么仇,雪什么恨?”

      白哉的视线从乱发的狭小间隙中间穿出去,直直望着浮竹的眼睛,面色还是没有变,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吐了出来:“国,仇,家,恨。”

      浮竹闻言一愣。手上松了白哉。随即弯起嘴角,莫名笑了:“朽木白哉,明日问斩!”

      “大将军!!你不能这么做!!朽木大人是朝廷命官!!……”

      “朝廷命官通敌叛国罪加一等!!罪证如山,皇上赐本将先斩后奏的权力,本将只是依法办事,还将士们一个公道!!”浮竹的语气里,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见恋次挣扎得厉害,便吩咐道:“来人啊,将他关起来,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放他出来!”恋次被拖了下去。

      白哉跪在地上,却声音极低地,笑了出来。呵呵的两声,听得人毛骨悚然。

      浮竹转身走回座位时,又开始咳嗽。他背对着白哉,微微皱了皱眉。

      (中)

      京城。皇宫。流芳阁内。

      西域进贡的安神香料,在香炉内燃成烟雾,丝丝缕缕地悬于空中。折子和奏章随意摞在了几案上,高高两叠。皇帝批完最后一份,搁了朱笔,靠到了龙椅上,闭目养神。

      今年国运不淑,夏初连连暴雨,河水猛涨,造成沿江决堤多处,洪灾遍布。入秋时候,突又蝗灾肆虐,所到之处,庄稼必颗粒无收,百姓怨声载道。那些个上折子的官员,偏没有一个拿得出有效的治理善后方案,只知忙着向自己怨天尤人,洗脱责任。如今,蒙古又屡屡进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内忧外患,实在搅得他身心俱疲。

      刚才研墨的太监见状,小心收拾了御案上的奏本,佝了身子,悄悄退到一旁。只没过多久,阁外突然传来通报:“禀告皇上,边关急奏上呈!”

      皇帝睁开眼睛来,吸吐一口气道:“呈上来。”

      “混账!”

      奏本被他狠狠扔在了御案前的地上,几个内侍吓得两腿开始哆嗦:“皇上息怒……”

      皇帝靠在了龙椅上,喘息之间只觉头晕眼花。

      好一个朽木白哉!这次与蒙古之战,计划周全胜算极大。朕念他是忠良之后,有心让他出任监军,若此次能够得胜归来,也算大功一件,以后升迁,总有个凭借,不至于招来非议。他就这样……就这样以怨报德!!

      ……………………

      太监从地上捡了奏章,颤颤巍巍又递上去。半晌,皇帝斜瞥了一眼,重又翻开来看,奏章写得简明扼要。一来交代处决了通敌叛徒,二来将下一步作战计划言明圣上。皇帝的眼光,慢慢落到了浮竹龙飞凤舞的“已斩首示众”五个字上面。

      朽木白哉,已斩首示众。

      死之前,必遭千万人唾弃,死之后,也永远背上了叛徒的罪名。遗臭万年。

      朽木大将军,朕,对不起你……

      “冤孽啊……”他闭上眼睛重重叹了口气。

      二日以后,阿散井恋次被放出。正是正午时分,他亦如白哉那一夜一样,披头散发来到城门下,三个已快风干的人头顿时印入眼帘。他一阵晕眩,脑中血气突窜,嗡嗡作响。

      那三个人头,一个是县令的,一个是县丞的,还有一个,是朽木白哉的。

      县令与县丞的头颅,乃城中死囚所替,本来用以假降,引诱蒙古大军入城,再施以瓮中捉鳖之计。如今,计谋却被罪人泄露,于是,城门上多了一个人头。

      朽木白哉被斩首那日,他在牢中发怒发狂。幽暗牢笼里,却只回荡着他自己的叫喊声与铁链砸到铁栅的碰撞声。天窗未开,他精疲力竭,不见天日。

      如今他站在那里,死死地仰望。日光照耀,沙尘漫天。人头上红色的,大大的“叛”字,模糊了死者的容颜,黏在一起的头发,微微飘动着。血迹早已干涸,粗糙的皮囊,风化得发了黑。

      草原一望无垠,却好像染满了血,染满了血红色的仇恨。

      少爷……

      他的手握成拳,关节发白。一颗泪珠落下来。

      少爷,高高的,你可,望得见家乡?

      悲歌可以当泣,远望,可以当归。

      寨子没有名字。

      寨子不过是个要塞。寨子平日里用来查探敌情监报敌迹,人与牲口同住。寨子里人口萧条,蒙古大军席卷过后,更是满目疮痍。

      志波海燕押送粮草而至,寨子里突然热闹了起来。咋咋呼呼一群人,将粮食运送至粮仓堆放好,安排士兵入住帐子,帐子不够,又在空地上挨着羊圈重新搭建,羊叫声人吼声不绝于耳,人人忙得不可开交。中午时分,帐前燃起的炊烟升入空中,人声鼎沸。

      三日前,浮竹大将军得到密报,军中出现叛徒,蒙古大军得到情报后刚从此地逃走,遂命志波海燕护送粮草至此。志波海燕踏上路途,不知当晚,叛徒朽木白哉从蒙古军中突返,于第二日,被大将军斩首示众,人头悬在了顺邑城门上,任风吹日晒不再知晓。

      “禀告将军,帐外抓住了几个偷窃军粮的贼人。”

      海燕丢下手里正写着的,给浮竹的信件。随来人出帐去看。却见几个少年被按在了地上,埋着头背着手跪着。

      “这几个贼人趁守粮兄弟换岗午饭之时,偷窃军粮,幸好被我们逮到。”

      海燕皱着眉,审视那几个少年。瘦骨嶙峋,衣衫褴褛。其中一个,还是女孩儿。

      “你们可知这是军粮,偷窃者,是要杀头的。”海燕一挥手,让人放开那些孩子。“都抬起头来,告诉我,为什么偷东西。”

      “我们饿。”那个女孩子抬起她桀骜的小尖下巴,漆黑的大眼睛让海燕一阵恍惚。很犀利的眼神啊。

      看见同伴敢于答话,大家一下都开了口:“蒙古人抢了我们的牲口和粮食,我们已经饿了好久……”“我们被家里赶了出来,因为实在养不起孩子了……”“将军大人可怜可怜我们吧,我们太饿了,闻到煮的米粥香味,实在忍不住才去偷的……”

      “好了。”海燕停止了这场控诉,“偷窃者,无论什么原因,必然要接受惩罚。军令如山。”

      几个孩子被他吓得白了脸,站在那里微微发抖。只有那个女孩子,一直盯着他的脸看。

      三日前,她已在死亡边缘游历了一回,她几乎要死了。

      冰冷的刀锋触到了颈项上跳动的血管,周围浓郁的血腥味直扑入鼻子里,她的心脏突突直跳。
      视线游离到不远处蒙古王与他的将军们坐着的地方。篝火熊熊,月黑风高,旗帜猎猎作响。一个被俘的汉族官员,站在一旁,一直缄默无言。

      已经死了十几个小孩了,男孩子死前,还要被阉割。她将是接下来的那一个。

      她看到前面的人,脖子上被划上一刀时,血竟会喷得那样急,那样远。细小的血沫沾到旁人的脸上身上,只怕是再也洗不干净。而就在那把弯刀要向她刺下来时,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汉族官员,突然叫了一声停。明明声音并不大,却是,那样凄厉的声音。像撕裂了心肝,统统要呕出来了一般。

      然后,蒙古王笑了,周围的蒙古人都笑了。

      她被放开,一下子跪在地上,晕了过去。

      她已然不怕死了。死在汉人手上,总好过死在蒙古人的弯刀下。她只是不甘心。

      “就因为我们偷东西,所以你要杀了我们?”

      海燕觉得有趣,咧开嘴轻轻笑了:“既然你们及时被抓,偷窃未遂,当然不至于死。”

      旁边的士兵有些疑惑,开口问道:“那先将他们关起来,听候处置?”

      海燕接着道:“饿了,你们可以来讨,不能偷。你们讨了我不给,那是我铁石心肠。可你们偷窃,就是你们心术不正!既然,你们家人将你们赶了出来,没有人管教,我就代替他们管教管教。给我脱了裤子打屁股!都打到哭为止!看你们下次还敢不敢偷东西!”

      “这…………”士兵顿时无言。

      “啊…………”少年们也顿时傻眼。

      “…………”只有露琪亚羞红了脸,无言以对。

      海燕继续笑得人畜无害,抬起手指了指女孩子:“你,去浆房劳动五日,算是抵消这顿板子。”正要转身离开,想起来,又回身添了句:“劳动期间,管吃管住。”

      露琪亚愣在了那里,看着海燕潇洒地走进帐子。眼睛都忘了眨。

      少年们在帐外被打得哇哇直叫的时候,海燕皱了眉坐着发呆。

      那个人挨揍的时候,就从来不出声的。即使被先生的戒尺打得流了眼泪,也流得无声无息的,眉头拧得打了结,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淌,脸颊全湿了,眼神还是那么犀利又清澈。而自己挨揍的时候,光顾着看他了,全然不管落在手掌心上的,是先生的尺子。眼睛里,只有那个满脸泪水又全是桀骜表情的少年。

      心里觉得很痛,却不是因为自己挨了打,而是因为看到他流了泪。手被打肿了都不晓得。

      实在心痛得受不了了啊,忘了先生的尺子还打着,就伸了空出来的那只手,过去抹了他满脸的泪水。

      “哎呀,湿漉漉的真恶心~~”他作怪一样弯了弯沾上白哉泪水的手指,然后看着他一愣的神情,心里一阵得意。

      先生见他如此肆无忌惮,下手越来越狠,他终于,也痛得哭了。只是突然“哇”的一声叫喊出来,杀猪一样,吓了先生一跳。

      至此以后,便再也不敢缠着他,让他给自己写对子糊弄先生了。怕再看到他流泪。所以没办法还是要辛苦一些,亲自写作业。

      历历往事过眼,何时竟一去不复返?

      朽木白哉,你如今,又到底在哪里呢?

      他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那只手上,曾经沾满了那个人的泪水。冰冰凉凉的,刺得他万般心痛。

      (下)

      蛮族骑兵行动如闪电。

      皇帝陛下在自己的梦境中,回到十年前的蒙古大草原。他还未登大宝,只是太子之时。

      志波将军与他带领的先头部队,无意之间发现了蒙古的前锋力量,并轻易将其击溃。

      据俘虏交代,蒙古军队的主力,就在此去百里的顺邑城下,并且全然不知敌军的到来。

      他闻言大喜,以为得到了确切敌情,立即决定兼程前进,要一举打垮蒙古大军。

      而志波将军提出了异议,从种种迹象来看,蒙古军队是有意识地诱敌深入,他们此刻打败的前锋力量,很明显是蒙古故意放出来的诱饵,如果继续深入,必然遭到蒙古的伏击。

      但天意弄人,太子那时初生牛犊,年少轻狂,根本没有实战经验。结果,他没有采纳志波将军的意见,一意孤行,率领先头部队一路向顺邑城下奔去。

      三万埋伏在此的蒙古骑兵从连绵的山丘上俯冲而下时,马刀寒光闪闪,杀声震天。他以为,他再也回不去了。他的京城,他的江山。

      志波将军却并马过来,旌旗漫天当中,他宝剑在手,依然豪气震天:“太子先退!末将已传书朽木大将军,将军正疾速赶来接应!”言毕飞快策马而去。

      侍从拉着他的马奔逃时,他没有勇气回过头去,再看一眼。只隐约听到身后,志波将军指挥部阵的呼喊。然后,很快也听不见了。

      青山依旧。青草连绵。只剩下纷乱的马蹄回响。

      国仇家恨。刻骨铭心。心寄京城。身老北疆。

      皇帝一身冷汗醒过来。前尘纷纷,尘埃落定。

      要塞内护送粮草的将士,还均不知监军朽木白哉叛国之事,白哉示军符于众,进了寨子穿过侍卫,掀巾进帐。

      只着了塞外农家的短衫布裤,满面风尘。显然刚刚经历长途跋涉。

      “白哉……是你……”志波海燕正提笔与浮竹大将军写书信汇报军情,没料到此时见到白哉,顿时思绪万千。

      朽木白哉只是摘下头巾,轻轻喘出一阵白雾,相对无言。

      就是那一日,他于寨子勘察地形完毕,正打算离去,却碰上了袭击要塞的蒙古大军。他没有料到,蒙古人来得这样快。

      蒙古王中了计谋,本以为顺邑城中汉人纤细作乱,杀掉了县令县丞投降蒙古。正打算大肆进入城中抢掠。

      谁知大军路过这要塞时,白哉被一个卑鄙的细作发现了行踪。

      假降的计谋瞬间出现了疑点。

      那细作本伪装成边境商人的模样,贩卖蒙古腹地的地图于白哉,所以知道他乃敌军重臣。

      蒙古王遂攻击了寨子,俘虏白哉,以屠城威胁他,要他说出顺邑城中的阴谋。

      而他屈服了。

      他屈服了,因为他没有办法看着那些无辜的孩子惨死在蒙古人的弯刀之下。他没有办法容忍仅仅因为自己的忠君不屈而尸骨成堆血流成河。

      他无可奈何。

      可他开口喊停的时候,却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付出的代价竟是得到那样绵绵不绝的疼痛与屈辱!

      通敌叛国。叛徒。千古罪人。

      愧对自己征战终生的父亲和掩埋沙场的森森白骨。

      浮生所欠止一死。

      海燕只看着白哉,看着他面色越来越白,最后不留一丝血色。

      “志波将军还不知道吧,那位透露我们计谋与蒙古的人,就是朽木白哉……”

      “白哉你……”海燕开口,却很快被打断。

      “我…不是朽木白哉……朽木白哉已经伏法……他的头…挂在顺邑城门上…任风吹雨打千人唾骂……”

      海燕盯着他,拧起了眉。

      “……将军若是不信……可以前去…自行查看…………”

      海燕轻叹一口气。

      他其实很想问他,你怎么又哭了。你让我安安生生过了十年,十年很长,如今又见你的泪水,却又让我如何是好呢?

      白哉面无表情,仿佛未曾发觉自己脸上的泪水,喘息间只张嘴道:“蒙古人并未撤退,我跟踪一个细作重新潜回了蒙古大营,他们打算趁我军撤退之时袭击垫后的粮草部队。但他们不明白为何大将军会命你护送粮草至此,所以又派出了细作前来查探……他们可能会诱降,不动武就达到目的是最好的结果……志波将军,请告知大将军,蒙古主力扎营在不远的昌城,兵贵神速,我们要快……”

      海燕伸出左手来,在白哉全是泪水的脸上抹了一把,看着他无法掩饰的惊愕表情,只若无其事地道:“何不将计就计,让我假降了他们去,蛮子一个利字当头,只要有便宜,绝没有不占的道理。故计重施他们定然放松了警惕,随后,使我军从后方包抄。”

      尴尬只在白哉脸上停留了一瞬,下一刻,他对海燕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决然离去。

      从十年前开始,朽木白哉恨志波海燕。

      因为朝廷上下统统知道,朽木大将军,是为救志波将军突围而牺牲的。大将军赶到顺邑,指挥大军从后方包抄了蒙古军队以后,自己带了五千士兵冲锋去救人。

      他撑到了胜利的最后一刻。盔甲里,只带着志波将军请他接应太子的短信。

      白哉后来见到运送回来的父亲的盔甲,没有一块儿完整的地方,前胸后背,全是密密麻麻的箭孔。万箭穿心。父亲一定很痛。

      从那时开始,他便不与志波海燕说话了。连看他一眼都似不屑。

      志波海燕其实知道,他也不是恨他,他只是用尽了力气,也没有办法原谅他。

      志波海燕提了一壶酒,未带一人,出了寨子。

      草原远处是一片山丘,山影连绵起伏。

      秋末冬初的月光却是奇亮,繁星汇聚银河,蜿蜒璀璨。

      他爬上一座山丘,背西风仰望京城方向。千里迢迢,远望当归。

      他举起酒壶,双膝跪下,磕了三个头,将酒缓缓倒出,洒在山丘上,洒在先父埋骨的地方。

      当年一战后,搜寻未果,志波将军的尸身都不知掩埋何处。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海燕站起身来,“出来吧。”脸上的表情却突然变为冷峻。

      一个商人打扮的男人,从山坡那一头现了身。狐裘裹身,一头白发,一双狐眼,脸上的笑意很是诡异,“无意打扰了将军大人祭祖,实在罪过。”

      “细作?”海燕问得干脆。

      “使者。”男人一手扶肩,行礼。“代表王上,前来谈判。”

      海燕微一点头。两人一前一后,朝寨子里走去。

      海燕大声喝道:“蒙古使者来此,与本将商议军事,任何人等不得打扰!”

      值岗的士兵眼见市丸,均目露森森之光。

      烛火昏暗。两人正沉默思索。

      一支暗箭穿过志波海燕的大帐放进来,擦破了市丸的面颊,生生将那个诡异的笑容染上了血色。

      帐外却寂静无声。良久。海燕心中自是明白十分。白哉是恨!

      市丸伸手擦掉流下来的血:“看来龙潭虎穴里我是朝不保夕了,将军还是早些做决定吧。市丸先告辞。”遂起身。

      海燕面露欣然之色,语气却是阴恻恻:“不知使者有无听过食人之说。这里的百姓被掳掠了牲口,饥饿已久,军粮囤积在此,又不能沾染以解腹中饥饿,刚才暗发一箭,只怕远非如此而已。末将,实为使者此去担忧。还望使者,一路保重。”

      市丸无言,只禀手告辞离去。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白哉,觉得恨的人,又何止你一个人而已呢。

      才是冬初,草原上的大雪,说下就下,转眼铺白了天上人间。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轩辕台。

      浮竹大将军已经收到海燕急报,正绕路兼程朝昌城而去。

      海燕率军假意投敌,于茫茫大雪中,也朝昌城进发。天地似也连成了一片,混沌没有尽头。

      白哉与他并排前行,于途中开口:“此去一役,成则生,败则死,志波将军是否已经想好。”

      海燕笑道:“本将日日想,夜夜想,想了十年。”

      白哉瞥了他一眼,却又长久无言。

      海燕于是接着笑,只与白哉在落雪中策马远去。

      月黑雁飞高,单于夜遁逃。
      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

      最后的那一夜里,他们与浮竹里应外合,杀了蒙古人一个措手不及。

      当毫无准备的蒙古人,看见城外身披白雪,行动如幽灵一般的敌人手握马刀向他们冲来时,吓的目瞪口呆。很快,被全数歼灭。

      浮竹搬师的前一夜,接到志波海燕传书,意留在北疆直至身死,策马牧羊快意人生,还望大将军成全。

      浮竹咳嗽了两声,烛光中嘴边浮起一抹笑。

      皇帝于顺天府外城门亲迎大军凯旋归朝,浮竹跪地请罪,副将志波海燕假降昌城,混乱中被冷箭射穿心脏而死。后来敌军放火屠城,尸骨不存。

      皇帝一愣,遂上前扶起功臣,赐黄金千两封万户侯。

      边疆之乱,至此了结。

      露琪亚赶着雪白羊群,偶于山丘之上,垫足遥望哥哥所说家乡方向。京城之遥,千里迢迢。

      晚风呼啸,她扬鞭哼着听来的曲子归寨。

      正所谓悲歌可以当泣,远望,可以当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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