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月》小尘_

2、第 2 章 今夜雨倒是

　　今夜雨倒是没再下，可琉雨睡得依然不安稳，小时候和阿爹阿哥在一起的美好的时光编织成梦影不断在梦境中回放，她抓不到，也喊不出声音来，压得胸口痛。
　　醒来的时候才发觉已是满额的汗，天刚朦朦亮，便出了屋倚着院里的翠竹望天，还能看到淡淡的月亮，白若净瓷，薄若丝绸。她忽然满心惆怅，好似不希望白昼来夺了月亮这轻薄的光芒。
　　清晨里最是宁静，急匆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格外清晰，晨里薄雾朦朦，那人走近了琉雨才看清是皇上身边的刘公公。这清水院两年不曾有人造访，她也两年没见过他身边的人，心下茫然。
　　刘公公匆匆行了个礼，起身看过琉雨的时候面有不忍，琉雨觉得心口突突地跳起来，“苏丞相今儿丑时的时候去了，娘娘请节哀”。
　　琉雨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站不稳朝地上摔去，幸得刘荣贵扶住，惊呼“娘娘且小心”，云碧闻声匆匆赶了出来扶过琉雨，只见她整个人脸色苍白，眼泪止不住地流。
　　刘荣贵心里不忍，“娘娘还是节哀吧，自个的身子要紧。皇上准娘娘回府上料理后事，娘娘拿着手谕从西宫门那出去，会有府上的人来接您。奴才告退了”。琉雨仿佛什么也听不到，刘荣贵便福了身自己退了出去
　　刘荣贵出院子的时候回头看了眼院内，只见她主仆二人在竹下抱在一起恸哭，晨里雾气重本就有些凉，她俩身上还都单薄，看着只觉让人心疼。
　　两年前那一日，皇上大怒从殿中走出，琉雨就跪在殿里一直没起身，后来还是他进殿将她扶起来，“娘娘您这是何苦”。
　　他在皇上身边这些年，皇上对苏妃的与众不同他都看在眼里，“您何苦执意忤逆皇上，毁自己前程，待皇上气消了，明儿再来赔不是，现在你已是自顾不暇，别再理旁人那些事了”。
　　那日琉雨也像今日这般仿佛耳鸣了什么也听不到，过了好久她脸上的泪痕都干了才喃喃，“他不是旁人，他是我哥哥。”

　　从她入冷宫后，两年多未能与父亲见面，不想再见已是天人永隔。她失宠后，父亲虽仍居相位，但早已权利边缘化，家里已是大不容从前。
　　回到府里只觉人丁奚落，老管家告诉她，这两年父亲遣散了大半人，她与哥哥均不在，父亲早已没有心力打理这个家了，听得她心里好生难过。
　　琉雨回到自己房内，陈设都没有变，眼泪顿时湿了眼眶，才四年，离家不过才四年，已是沧海桑田，这里却丝毫未变，好似一切都从未变过，只等着她回家。
　　她坐在床铺上，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这几日不知怎的眼泪这么多，她领旨去清水院那日都未哭，这两年说长不长说多不短的清苦日子里，更从未因何事掉过眼泪，只这几日，这几日总想起往日的好时光，人果然不能往回看，要不只觉现在竟如此凄凉。
　　管家走进屋的时候，琉雨连忙用袖子擦去眼泪。管家从小看着她长大，她自小被全府上下宠着，何曾想过人生会有这多艰难，他不禁叹口了气。
　　琉雨喊了声“龚叔”，起身与他在茶桌旁坐下，“这些年照顾父亲，辛苦您了”，龚福连忙摆手，“这都是我应该的”，说罢，又叹了口气，“小姐，其实老爷他一只觉得，对不起你”。
　　琉雨倒茶水的手颤了一下，滚烫的茶水溅出来落到手上生疼。
　　“老爷一直瞒着你少爷的事，他也是一直想把他当自己的亲生儿子养大，可少爷他，他不知什么时候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竟做出那样大逆不道的事儿”，龚福的语气透露着浓浓的惋惜，琉雨只觉心下一片哀凉。
　　其实如今想来，阿哥做的事何以是大逆不道，这江山本就是从人家的手里抢来的，阿哥只是想为自己的族人报仇，何罪之有。
　　“少爷他爹，他亲爹，是老爷的同门师兄，对老爷有恩，所以当年姥爷攻进王城，见襁褓中的少爷，才心有不忍，带回了家，犯下如此欺君之罪，却不想之后连累了小姐你，为替他俩求情，受了这些委屈。”
　　“怎可这样说”，琉雨倒过了茶水，把茶壶放回桌上，“阿爹和阿哥是我唯一的亲人，我怎可能置身事外，他们是这世上我最想珍惜的，”她语气透着凄凉，“可如今阿爹也不在了。”
　　那一刻，琉雨觉得自己的力气在一点点被抽离，她能听到那些一直以来支撑着自己气力的绳索在空气中一根根断掉的声音。

　　下午的时候，龚福给了家里余下的仆人几多银两，都遣散走了，夜里守灵里就只
　　琉雨和云碧跪在灵堂里。家里人少，整个府院都空荡荡的，夜里冷风阵阵，忽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静谧的夜里雨声噼啪，风吹起白色的帷幔，琉雨似是察觉了什么，蓦然回首。
　　那人静静站在灵堂外，雨打湿了他的发鬓，却更衬他俊朗的脸庞，琉雨跑过去扑到他怀里，只觉得不能置信，眼泪夺眶而出。
　　那人将琉雨抱在怀里，手抚摸着她的头发，一下一下，似是要将所有悲伤拭去，“琉雨不怕，阿哥回来了”。

　　在灵堂跪了一夜，清晨的时候琉雨回房歇息，苏奕将她送到房门口， “快进去睡吧”。琉雨推开房门，手放在门把上迟迟不愿进去，忽又回头躲到苏奕怀里，“阿哥陪琉雨好不好，就像小时候我生病时那样”，苏奕抱她紧了些，说“好”。
　　他们俩都没问对方这些年过的怎么样，琉雨躺在床上，苏奕就坐在床边，琉雨一直抓着他的手抓的紧紧的，像是生怕一睁眼他就不见了一样。
　　她已经失去了太多，离开年少的一切美好入宫，得到他的三千宠爱于一身复又恩断义绝，阿爹也去了，阿哥不准入京她本以为今生都不会再见到了，可他又冒着种种艰险回来了，这一刻她只想牢牢抓住，她不能忍受再一次的失去了，这是支撑她气力的最后一根稻草，她微微抽泣了起来，眼角泪水又流了下来。
　　苏奕感受着被琉雨紧紧握着的手，他替琉雨擦去了眼泪，轻轻拍着她的背哄她入睡。
　　琉雨觉得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觉得安心，在快要睡过去了的时候，她听到苏奕轻轻说了句“跟阿哥离开京城，可好？”。
　　因这一句话，琉雨睡意全无，她忽然坐起来看着他，满目惊恐。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只问你，在这里过得可还如意？”。
　　这一问，便将琉雨想说的所有都挡了回去，她将头靠向床边，低头不再看他。她似是有些害怕，长如羽翼般的睫毛颤颤的。
　　苏奕见她如此犹豫，“你可是还舍不得他？”。
　　她摇了摇头，“我是担心你”。
　　“两年前离开京城时不能带你一起，是我这一生最无力的一件事，现在情况已是不同，跟阿哥去北方吧，我保证日子会如小时候一样开心”。
　　琉雨望向窗外，这时节梨花早已谢了，一阵风出来，她恍然觉得好像吹落了一树皎白。儿时在这树下，阿爹教她与阿哥下棋，她输了阿哥几局，老大不乐意，终于阿哥让了她一局，她跑满府上宣告这一胜利。那跑步声，那欢笑声，却恍如隔了一世。
　　四年前也是在这院子里，这树下，阿哥问她可愿进宫，几年来她做梦总会梦到那天，若是那天她跟阿哥走了，是不是会有许多不同。
　　她回头看向他，说“好”。
　　苏奕笑了笑，“那你收拾一下东西，三天后为阿爹守完灵，我们就出发”。

　　说是收拾，其实也没有什么需要带的，三天后的清晨，她与云碧乔装成男人的样子跟苏奕一起骑马直奔城门。
　　琉雨本以为会很顺利，可今日偏偏不巧，似是遇上了什么事情，出城查的很严。琉雨顿时急了起来，因着按时日她今日下午就该回宫去，若是让人发现她不在了追了来，出城就困难了。
　　他们下了马，牵着马混在人群里，等着一个接一个的盘查，临近城门的时候，琉雨才发现负责盘查的是皇上身边的御前侍卫，陈炎，心直直向下沉去。
　　是何等的要犯需要陈炎亲自来查，琉雨的心突突的跳，他们已两年没见过面，不知她女扮男装他能否认得出来。
　　她仿佛感觉到陈炎在往他们的方向看，她连忙把头低下去，心跳的更加厉害，苏奕在袖口下握了一下她的手，那一下很用力，让她安心。
　　幸好陈炎没认出他们，让他们顺利地过了盘查，琉雨松了口气。
　　刚刚出了城门，却听到大队人马赶过来的声音，琉雨回头望去，那明晃晃的黄色旗帜，竟是他带了贴身骑兵赶出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