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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20210921][霄青]中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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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這天晚上下著暴雨，隔著窗戶都能聽到積水百匯成川，淙淙奔流而去。房間裡白檀的淡香纏著水汽的滯重，像是此刻連成一塊的天與地。
玄霄和云天青出不了門，百無聊賴之中，他們先是手談兩局，對了幾幅聯，五六句詩，摹瘦金和狂草，猜窗台的蘭花開了多少瓣，賭一分鐘內遮陽板響起的雨滴聲。幾輪玩下來兩人仍有些意猶未盡的意思，這時云天青提議道，不如我們來擺龍門陣，我一句，你一句。
玄霄說自己志不在遠遊，所見所聞都有限，和云天青這種活體旅遊百科比講故事，豈不是有失公允。
云天青不理他，開了個頭說：「從前有一個隱士，想要尋找真正的孤獨。隱士先從幽莽中找起，他走到群山深處，被寒鴉啄碎衣袍，被荊棘割得頭破血流，在山底他看到了——」
「——看到一輪紅日探出峰巔，像脫離母體那樣悠悠飄起。」玄霄想了想。
云天青接道：「那紅日就像今晚，啊，就像每個行人無意間抬頭看到的紅月那樣，冷酷而迫人，令山郭潑上濃銅赤金，四周的雲霞也瑰麗燃燒，纖蘿芳樹在那焚天之火中拉長身軀，陡然增多百餘年歲。」
玄霄說：「隱士遠遠看著那場旭日，想像自己在那烈焰中會如何粉身碎骨，卻意識到自己仍在最寒、最深的谷底。」
云天青點點頭，又說道：「那並不是隱士滿意的答案，於是隱士離開群山，向北走到杳無人跡的荒漠。在垂向四野的天幕下，他遇到了一顆歇腳的流星。」
流星怎麼能歇腳？玄霄皺眉。
因為是講故事，故事就是講的人說了算。云天青回答得理所當然。
然後云天青繼續說：「那顆流星停在一洼水池邊，假裝自己是個火堆，路過的旅人、野獸和風滾草，誰都未曾注意到它。隱士在它旁邊喝水，倒掉流進鞋子裡的砂石，這時候流星說話了。」
「——嘿，別把沙子倒我身上。」玄霄說完忍不住笑了笑。
云天青對他的配合很是滿意。「隱士納罕，就問流星從哪裡來？流星說自己來到這裡的時間，和它與天頂的距離一樣遠，遠到記憶都成了鞋底的沙粒。」
玄霄說，「但流星始終記得自己要飛奔，水池和黃沙不是這趟旅行的終點，就算要熄滅，那也要等飛到天與海的盡頭，在前人所不及處，再談落腳與否。」
云天青插了一嘴：「旅人又問，哪怕盡頭一無所有、一片虛無？」
玄霄沉吟著：「那流星卻沒有回答，因它又要走了，走之前它告訴隱士，如果我們有緣在天涯海角再見，我就把答案告訴你。」
云天青說，「然後隱士也走了，涉過一道又一道沙丘，來到一處邊陲小國。」
玄霄捻起小半塊月餅問，怎麼還沒走完？
快了，快了。云天青含含糊糊道。
玄霄說：「走進城門的時候，隱士又累又渴，他討來一碗水和一塊餅，坐在牆根下慢慢吃著。眼前來來往往的人好像看著自己，又都好像心在別處。這時候一陣風吹來——」
「——隱士感到一陣涼意。」云天青看著天花板，頓了一頓，「結果發現隨風而來的還有一個鬼魂。那鬼魂問他，你有看到我師兄嗎？他身高這麼高，頭髮大概這麼長，大眼薄唇尖臉，顴骨高得??」
喂。玄霄打斷他。說好只講故事呢？
云天青但笑不語。
這是你的擅場，你接著說吧。玄霄卻漸漸地不笑了。
「隱士回答說，他一路走來沒有看到什麼人，只有灰頭土臉的荒山和慳吝的寒水。又問它，你一個鬼，晚上還好說，白天豈不是躲躲藏藏像做賊？這樣下去怎麼是辦法。」
「那鬼覺得十分有道理，摸摸鼻子乖乖回去了。」玄霄板著臉說。
云天青笑笑，「那鬼說天人永隔，只要等到活著的那個也下去，或是死的那個升上來，海角天涯踏遍，就總有再見之日。只有天各一方，才是沒有辦法的死結。正如青天白日和玄黑深霄，一個晝、一個夜，總也碰不到面，只能在某一時刻的交界，匆匆瞥過眼。」
玄霄沒再接話。
故事到這裡，似乎還沒有完，卻再沒有往下說的意思。和先前的數場較量一樣，誰也沒有贏，誰也沒有輸，也並沒有人真的在意那個隱士是否見過真正的孤獨。
半晌後云天青忽然問，師兄，你說地面到月亮的距離，和月亮存在的時間，哪一個更遠？
哪有這種比法。玄霄失笑。你不如問我把一光年做成釘子可以鑿穿幾道牆。
是不能比，但??和它們比起來，你與我的心情就不算什麼了，不是嗎？
玄霄不語。
你該走了。玄霄望了望窗外，雨聲已經停了許久。若是被人看到你又來找我，少不得要說些閒話。
畢竟兩人年齡氣質相去萬里，湊到一起時鄰里總是說奇道怪。
這就走了。云天青慢悠悠地，忽而看了他一眼。
師兄。他說道。在鬼界的時候，有個鬼魂陪我坐了四百年。有一天不知道是想通了還是沒想通，說要投胎去也，想拉我一起上路。
我自然是拒絕的，那鬼便說四百年，十四多萬天，就換不得你一句同意？我說你的心意我明白，但我的心意，已經熬過了三十六萬五千天。
說完云天青拎起傘，沖玄霄咧嘴一笑。
「那我走了。中秋快樂，師兄。」
盤里的一柱線香，正燃到盡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