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古轩]乱七八糟的短篇们》Ldz80995

16、[20110721][云之遥]《举头三尺有神明》

　　举头三尺有神明。

　　大姐这么说的时候喜欢牵了我的手，把我看了又看，末了说，所以啊小暮云，小暮云今后行事可不能永远这么莽莽撞撞，太迷糊了神明也会罚你呢。

　　不对吧姐姐，这话不是用来教训人不得作恶的么？

　　…哎呀朝云你少捣乱！

　　她脸红佯怒，一把扯过我身后的黑发小人儿使劲揉他脑袋。

　　我后退几步，看他们不依不饶地闹成一团笑得一塌糊涂，自己也跟着笑。

　　那时候家乡日日晴天，晴得我第一次见着阴霾便惊慌失措。荒野里芳草萋萋，沉沉黑云似要把人吞了去。数盏幽光下大姐牵了我的手，把我细细地看了又看，末了说，小暮云啊，今后也要努力活下去哦，这样神明…一定不会亏待你啊。

　　然后，然后她便不见了。大雨痛快地砸下来，打得我痛。

　　举头三尺有神明。

　　洛阳天气很好。柏乔一边撂了信一边冲我挥拳，恨声说那些魏军如此作恶多端，怎的就不怕遭报应。末了道，暮云，你以后定要和我一块上前线，好好教训一下那群不知好歹的家伙，哼。

　　不知怎的我一下子想到魏军迷糊莽撞的模样，嗤笑出声。

　　你笑什么？

　　柏乔也被逗笑，莫名地看着我。

　　柏乔…举头三尺有神明，说的是什么啊？

　　他歪头。嗯…说的是人在做天在看，生于世当行正道，光明磊落无愧于心吧。

　　哦…

　　唉好好的想这些作甚。他拍拍我，摇头。过几天我便离开，这里就拜托了，暮云。

　　我点头。我和兰茵等你回来。

　　他扬眉看我，似笑非笑，最后颔首。

　　好。

　　那时候我一直以为所有的河水都和洛水一样温暖如昔，以致第一次踏进白水河的瞬间被冻得浑身颤抖。一直以为我不怕冷的，可是我想错了。流水潺潺，一声声冰冷刻骨一声声夺目致命，呜呜咽咽断断续续地抛给我，柏乔的，枉死。

　　河水争相嘶叫争相吵闹。我细细看他，细细把他身上的箭枝一一除了去，细细安慰他说你不是讲举头三尺有神明么，我这就杀了他们替你报仇去，让他们…遭报应，你说好不好。

　　然后，然后柏乔没有作声。也对啊，都冷成一具亡骸了，还能说些什么呢。

　　举头三尺有神明。

　　兰茵把我的袍子拽紧，哀哀眨眼。

　　我握紧她的手，微笑，说兰茵，我在木门道这些年已经考虑清楚了，不是说人在做天在看吗，不替天行道报仇血恨的话，我…堵得难受啊。

　　她仍恳求地望着我，摇头，咬唇。

　　…倒是你，今后又要到哪里去呢？

　　垂头。

　　…对不起，因着我倒让你受累了。

　　忍住不去看她眼底的慌乱，我闭了眼，说兰茵，我去意已决，若是信我，便等我回来…好吗。

　　她拧眉，难过得像是快哭出来，最后，狠狠点头。

　　其实那时候能看到兰茵，我早已快乐得不行。嘴上询着让她等，心里却想着此事毕了便偷偷寻到她给她一个惊喜。洛水河畔她抚发浅笑的神情，即使事隔多年仍想再看一次。永不生厌。

　　然后，然后数千日月过去。我啊，日复一日往返于洛水，少室，长白山，不停地拉住过往的人说，我有一个心上人，温婉又聪慧。可我把她弄丢了。能不能帮我找到她，告诉她你的暮云已经回来了，一直在洛阳城外守着，不敢离去？

　　举头三尺有神明。

　　那时候我疲累至极，恍惚间扯着一条红红长长的围巾，说哥啊，举头三尺有神明…到底什么意思啊

　　什么？围巾的主人咦了声。

　　这句话啊…说是让我不要迷糊的，不见了；鼓励我行正道的，死掉了；要我三思而后行的，怎么找也找不着了，剩下我浑浑噩噩却活得好好的。哥，你说三尺之上真有神明吗？若真有，这神明怎么能这么残忍啊？不该死的死了，不想活的还活着，这叫什么事啊。

　　…对不起，是我来晚了。

　　…我没怪你啊你怎么道起歉来了呢。我松开手，苦笑，失声。我只是不明白，不明白啊…

　　…对不起。

　　末了身上一轻，隐约有温暖靠近。

　　那样的神…我也不敢说在不在，可不管怎样，最后他都来解脱你了不是么。

　　解脱么。

　　对不起，终究是我来得太迟。暮云，你且安心睡一觉吧，今后世间种种，喜怒也好悲欢也罢，由我来…替你承担便是。

　　我听着，埋到他怀里，闷笑。

　　那就有劳…抱歉，我是真的累了。

　　我知道。

　　…若有机会见着兰茵，替我道个歉。

　　嗯。

　　…谢谢，朝云。

　　别客气。

　　然后，然后我再也撑不住了。匆匆阖目，洛阳城被抹得一片模糊。

　　啊，那就再见吧。

　　都说，举头三尺有希望，举头三尺有神明。

　　娘亲啊，暮云从小到大都没能见着那位神明的模样。而希望，您说，暮云还有机会看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