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是好孩子》曹茜

2、第 2 章

　　二
　　我在恍惚中上了大巴，然后又是不断的行驶。
　　我还没有来得及感受城市的繁华，大巴已将我发配到另一种荒凉里。
　　我的目的地并不是我立志生根的地方，而是深圳的一个小镇里。那里并没有我通常概念中乡镇的单薄，已经可以算是一个小都市了吧。但比它更繁华的却是这个小镇中的人，这里就是一个汪洋，汇聚了来自全国各地有梦想，却没有实力的人。
　　停留在这之后，我们用并不流利的普通话掩盖着各自家乡水土侵蚀的痕迹。还有那区别于别人的统一的厂服，像一个标签，也更像是一种身份。
　　一个人的热情消褪地很快，新鲜感也是同样的迅速。
　　可能大巴车把我送到这那座小镇的那天夜里，我心中的有些东西就已经开始腐烂了。当我变成流水线了的一个机器时，我的目光也开始短视了，我看不到我的未来，我感受不到我的存在。至于明天，那也只是又一个重复着的今天。我的生活就像是一个很大的圈，我不停地走着，但我始终在那个轨道上。我无法走出来，因为那是我自己设定的。不变的是流程，改变的是我日益缩短的年华。
　　16岁，我以一个童工的身份入驻在富士康里。我有权力不上夜班、不加班。但这能说明什么？只能说明我的年岁太小，因而有更多的青春可能在这里荒芜。
　　当我觉察到这些时，我变得沉默。我想用沉默来欺骗自己，这也是一种人生。可是，总有人提醒我。当我在流水线的开端处，作为检料员，放料下去时，因为我放料快了一点。一个男生走上来，很正式地说，你以为这里是展现你能力的地方吗？告诉你吧，这里就是你混日子的地方！
　　语气不重，但他稍带怒气的眼神着实击中了我的心。我所有自欺欺人的伪装都在他的眼神中瞬间溃崩。我忘记了回击他，甚至不知道该怎样回击他。难道要说，不，这里是你混日子的地方，但并不是我的！
　　可是，既然这样，我为何又在这里呢？
　　我第一次在那个陌生的城市里无声地哭泣，望着熟悉的夜月，第一次无比思念父母，思念那个小村庄。也开始后悔自己的选择，忏悔自己的无知。但是，我知道我回不去了。即使能回去，我也没有那个勇气了。
　　今天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自己精心策划得来的结果，初中毕业选择读中专，就是想快点结束学习生涯。震后不去学校，也是不想再去读书。但是好多事并不是我能预料到的。再大，也毕竟还是个孩子。
　　我依旧沉默着，只是我学会了怎样去迎合那群混日子的人。我有了一个朋友，叫王燕，和我一般大，也来自同一个省。可能是因为老乡，所以更容易处得来。很漂亮的一个女生，妹妹脸，齐流海，眼睛大大的，同样不怎么说话。只有我俩在一直起时，才会有孩子般的活泼。
　　我的眼睛不大，但是五官都小巧，脸圆圆的，齐流海，同样也很可爱。和她看起来就像是姐妹。我们经常在一起，冷冷地，从不主动和人说话。我们俩从车间走过，总是能引来一片男生的唏嘘声。休息的时候总有男生过来找线长，打听我们俩。我们都看在眼里，但我们从来不说破。现在想想，被一群男生爱慕可能是每个女孩子都幻想的事，而那时的我们之所以没有丝毫欣喜，可能是因为我们俩都为我们即将荒废在那里的青春悲伤。
　　依然会有一些人，会闯入你的生命，来不及问姓名，只给你留下一些温暖，一些希望，就又离开你的生活了。
　　他，我不知道姓名的男生。刚见到我就很直接地问，你有男朋友吗，如果没有就让我来当吧？
　　当时的我被吓傻了，惊讶了良久，竟然说，我还未成年！
　　每次我只要想到我当时的反应，我都有一种想撞墙的冲动。并不是因为表现有点差，主要原因是错过了很帅的他。薄薄的单眼皮，高高瘦瘦的，完全是现在女生心中男神的标准。可惜被我当时的口不从心给推远了。
　　如果当时我能害羞地说，要不先试试吧。可能现在的我又是另一种生活状况了。可是这只限于猜想。然而，遗憾的美好就在于此。因为错过了，永远地错过了，没有机会再去弥补，也不可能再成为现实。所以，可以幻想千万种美好。
　　虽然他在我的生命中来去匆匆，但是他给我的温暖却让异乡的夜，不再那么长。
　　他没有成为我的恋人站在我身边，却成为朋友给我温暖。他会给我讲他的故事，他的梦想，还有他去过的地方，他以后想去的地方。我也会给他讲我的心事，我的不一样，我的后悔和胆怯。他从不笑话我，他会给我加油打气，他会告诉我说，你不要怕，想做什么就赶快去做吧。趁你还小，还有机会。
　　我告诉他我不想这样生活，但是我又无力改变。他说，我可以借助我的父母。可是我一心想打工时，已经让我的父母心寒了。现在回去，我无论如何都是没有勇气的。
　　他说，在这个世界上会有很多人怪你，不原谅你，但是唯有你的父母，他们不会，在任何时候，他们都会原谅你的。
　　他没有说错，四个月后，我真的回家了。而我的父母至始至终都没有说过一句怪我的话。甚至当有人在他们面前说我的不是时，他们也会黑着脸说：我的孩子我养，关你们什么事了？一向和蔼的他们，为了我不顾邻里关系。
　　看到这些，我总会泪流满面。但是我从来不当着他们的面哭，我总是会咬咬牙，憋回眼眶里的泪水，埋头书本。我想总有一天，我总会彻底堵住他们的嘴。的确，那一天很快来了，我糟糕的过去也成为了一个小传奇。
　　后来，因为分白晚班，我们分开了。没有来得及说再见，从此再也没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