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尘》梅芯的胭脂

16、第 16 章

　　“药人？”千绝从未听说过如此奇特的说法。
　　“所谓药人，从小喂食毒物长大，血即是剧毒。寿命通常不会超过三十，必亡。”
　　“可是，她明明还未到时候，还未到三十啊。”
　　“她的血比我的更浓稠上几分，想必从小喂食的不仅仅是毒草，更有蛇类蝎类的剧毒动物，毒性猛烈，导致命数更短。”千绝注入体内的真气散了，冷气从四面入侵皮肤，她微微颤动，寒意从心而起。
　　“可是她明明还有呼吸。”胸口处明明有着微弱的起伏。
　　“那时她体内的蛊。”
　　“蛊是什么？”
　　“幼时曾听人说过，远疆有族人专爱养蛊，其实蛊也类似与药人，通常会将几种毒物放在一起饲养，并不喂食，只让其互相厮杀，互相吞噬，待到最后一只存活的就是蛊。”
　　“你是说，有人往她身上下蛊？”
　　“不！一般的蛊根本无法承受药人身体内的毒。这蛊应是她本人亲手植入体内，以血喂食的。”
　　“她给自己下蛊？”千绝简直不敢相信。
　　“不错。她拿自己的性命做了赌注，为了能活下去。”她沉痛的闭眼，这女子何其勇敢！
　　以血喂蛊，是为了让蛊吞噬掉自己的毒血，若是幸运，蛊吞掉毒血，药人还能再得以活上些寿年，要是不幸，则即刻毙命。
　　这女子脸色青紫，可面色安详，想来已安心了吧。
　　至少她为了留在这世间，做了最后的努力。一定有什么值得她万般留恋的东西，才会这么奋不顾身的以身饲蛊，只为抢得这几年的薄寿。
　　若换成是她，光是想象那蛊进入身体的剧痛，就已浑身发抖。
　　很不幸，她没能赌赢。
　　但，至少无憾。

　　千绝抱着那女子，迟迟不肯松手。
　　“还有办法的，一定还有办法。”他埋入她的肩胛处，低喃。
　　如果有法子，她不会任自己站在这里，无能为力。
　　她只能站着，看着眼前的男人为了那死去的女子伤心欲绝。
　　生命原就是如此脆弱，尤其是对待那些自出生就已输在起点的人。
　　“你也是药人？”他抬首问道，眼角的湿润闪闪。
　　“药人，无药可救。”她低首，无论如何，看见一个本该意气风发，风华绝代的男子眼角垂泪，都是件令人不忍的事情。
　　“你也会和她一样？”
　　“迟早。”这两字她说的艰难万分。
　　却是她命中注定的结局，就在不远的将来。
　　她捋起衣袖，白皙的手腕上盘踞这2道丑陋的疤痕，血红的痂口，显示新伤不久。
　　“我的血可以救那些中了剧毒的人。”对待在她面前露出如此脆弱面貌的千绝，她再也无法以“本宫”自称。
　　“唯独救不了自己。”
　　“我送你出去。”千绝小心翼翼的放下手中的尸体，仔细整理她的衣衫，就像给心爱的姑娘整理一样，动作轻柔，小心仔细。
　　“对不起。我无能为力。”道歉，为了那破灭的希望。
　　“不怪你，是在下不对，娘娘看了这场面，怕是更害怕了吧。”千绝依着来时路，带着她返回。
　　当然害怕，前车之鉴，历历在目。
　　她早已恐惧到发抖。
　　明明早已知道的事实，明明都已经做了那么多年的心理准备，如今面对这残酷的现实，看着和她一样的人冷冰冰的躺在冰室里，做了如此大胆的救命之举，仍逃不过悲惨的死去，她焉能不怕？
　　“娘娘。”千绝自从了冰室就再未回首。
　　“何事？”
　　“千绝的承诺，对娘娘依然有效。”
　　“可是我并未。。。”
　　“是千绝奢求了。”他淡淡的说。
　　可是那每个字都深深的砸在了她的心上。
　　奢求。
　　不错，药人续命比常人难的多。
　　要延寿，确实是奢求。
　　“我，可以知道她是谁么？”
　　“朱门罗刹。”

　　她早该想到的。
　　朱门罗刹。
　　江湖中惊鸿一瞥的传奇女子，才不愧是绝楼主子的心上人。
　　她以绝世美貌名扬四海，却以毒物使得追求她的众多男子望而却步。
　　声名远扬之时，已经二八芳华，独身一人，未许人家，引得无数男子魂牵梦萦，拜倒在她的朱裙之下。
　　短短几年的江湖生涯，她的美貌与孤傲同时盛名远播，各式各样的男人追求过她，无人成功。
　　现在想来，是因为自身的剧毒。
　　越是喜欢才越不敢接近吧。
　　越是爱越不愿自己的毒害了心爱之人。
　　如同她越是爱着六叔，就越不敢靠近他。
　　毒，是她心口的刺，即使救人无数，也无法弥补她此生的缺憾。

　　回到房间，千绝举掌轻拍两下，一人迅速闪进屋内，无声无息。
　　“将娘娘送回天朝。”千绝吩咐道，走出房间的背影迎着光，淡淡的镀上了层金色，恍惚间，恰似仙人，而不似凡人。
　　她忍不住伸手拉住他的素袖。
　　千绝回首，眸子里无波无影。
　　“你可会随她而去？”她急问。
　　“在下的私事，娘娘不必过问，娘娘只需知道，千绝的承诺永远有效。”他自胸口拽出块玉佩，用力一扯，细细的银链子迸裂，玉佩轻轻的落入她的双手。
　　“只需将此物交给你的侍卫送到天朝东街的镖局，千绝自会派人上门听候娘娘吩咐。”
　　“你。。千万不要做傻事。”她仿佛在他的身上，看到将来的六叔。“她那么努力的想活下来，甚至忍受恐惧与剧痛，就是为了让你不必因她的死亡而做出傻事。”
　　身为药人，三十之前死去，是早已知道的。
　　她为什么而拼上最后几年的生命？必是为了与心爱的人相守，必是舍不得爱人因她的离去而伤心。
　　“你要记得，她最后的薄寿，是为了与你相守而赌上的。你莫要因为心伤而忘记她的牺牲。”
　　平静无波的眸子荡漾出了些许情绪，千绝扯下她紧握他袖子的纤手，动作粗鲁，劲道轻柔。
　　“谢谢娘娘关心，娘娘的金口玉言，千绝必会谨记在心。”
　　她怔怔的看着他离去，远去的身影如此的孤寂。
　　她若辞世，六叔可也会变成他这幅模样？
　　“千绝。”她朗声疾呼。“我现在就有事请你帮忙。”
　　那男子侧首倾听。
　　“我要你帮我保慕容挽晨的性命。”她捏紧手中的玉佩，玉佩上尚带着男子薄薄的体温。
　　“在我回金雀朝之前，我要他安然无恙。”
　　是的，她要回去。
　　看到如此心碎的离别，她如何忍心让六叔也受此折磨。
　　她要回去，回到六叔的身边。
　　将来即使难逃一死，她也要死在六叔的怀里。
　　她与他的结局，必将是连在一起的。
　　她不要死在异乡，临死之时连他最后一面都无法见到。
　　她将倾其所有，回到他的身边！
　　“我绝不要六叔成为另一个你。我要回到六叔的身边，即使死在他怀里，我也一定要回去！”
　　千绝的嘴角弯起一抹弧度。
　　那笑似是重新注入的灵魂，闪闪发亮，楚楚动人。
　　“千绝遵命，必当不负娘娘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