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料峭春正寒
春天着实是一个极好的天气,彼时万物复苏,百花齐放,哪怕是冷宫,现在看起来也是十分平和。
偶尔几只小鸟飞过,为一间小木屋平添了几丝生气,窗外是潺潺流水,应接不暇,虽无丝竹管弦之乐,却亦足以畅叙幽情。
与刚刚过去的深冬有着鲜明的对比,那种腐朽,无助,以及孤单,月苍一辈子也不想再感受到了。
所以月苍喜欢春天,特别特别喜欢,因为他和那个人相遇在春天,那时他用能溺死人的目光看着月苍,问他:“可愿意随我走?”
这是他犯下的第一个大错,随了他。
“咳咳”
一张发潮的烂床上,躺着一个灰衣服的人,正在死命咳嗽着,像是要把肺给咳出来,没过多久,旧破的衣服上就多了几分血丝。
月苍平复了下自己的呼吸,从自己的怀中摸出一块玉佩,看了看,血色中带一丝碧绿,上好的凤求凰。
他顿了顿,然后包好,叹息了一下,又小心翼翼的放回去。
慢慢的开始哼着不知调子的歌
“繁胜三十一年,圣上微服出游,遂带回一男子,封名月。常驻后宫,集宠爱于一生。后史书常记其恃宠而骄,蛮横无理。繁胜三十九年,以其谋害台太子之名,打入天牢。后念其知错,挑去手筋脚筋,刑法五十杖,不取其性命,打入冷宫,孤独其终生。”
手上拿着那个女人倨傲的给自己的简纸,嘴角有点微笑。
“原来,就这一张纸,定了我的生平。”
胸口那块凤求凰被自己捂热了,又冷了。
“祁玉,你好狠的心。”
一个人对于新鲜玩意儿是十分感兴趣的,虽然月苍最后失宠了,但是他可以骄傲的告诉别人,皇帝专宠他的时间最长,整整半年,这个,为什么史记官不记下来?
这是多么值得庆贺的一件事。
那时,当那个高大英俊的男人带他来到皇宫,一身明黄出现在他眼前时,他心中就隐隐不安。君王无情,雨露均沾,掌握生死。这几个词沉沉的压载在他心中,稍稍让他有些恐惧,也有些不适。
“你现在也可以走,最后一次机会,我给你。”
还是那样让人中毒的目光,溺死人,像是的赌咒发誓,也像是竭力挽留的样子。
所以月苍犯下了人生中第二个错,信了他。
高处不胜寒,所谓高处,就是专宠。
一群如花似月的女人输给他自然不甘心,齐齐用手腕对付他,皇后更是破斧沉舟,差点赔上了一个儿子。
自己也终于如他们所愿,进了这永世不得翻身的后宫。
享无边孤单。
所以说,有句话说得好:最寒心的不是历经沧桑,你爱的人不爱你。而是历经沧桑,他最终不爱你了。
“提笔沾新墨,忘却旧容颜”,是在哪里听到的这句话,着实有趣啊,着实高明。
“咳咳..咳.”这该死的肺!冬天都没有这么严重,到了春天了,你还在这里为非作歹,不是让那些年年来看笑话的人。笑话去了吗?
月苍缩了缩,在床上找了个相对干燥的地方,沉沉想要睡去,却一个激灵,被冷醒。看看太过薄的被子,月苍心下叹息,琢磨着明日去总管那里讨些来。
转念一想,冬天都就着茅草什么的挨过来了,春日再去要,岂不是等着冷嘲热讽?月苍不是什么好面子之人,只是若人人落井下石,这样的场面,也没有谁会喜爱。
料峭春正寒,一别两相然。
不过在这个故事里,注定是一别一相然。
西风残却旧人荒
到了冷宫,可不比在后宫。你没有骄傲的权利,你也没有背景论容颜,这一年来,自己的光鲜早就不再,哪怕外表依旧,也是死气沉沉的。
所以自己什么都没有。
“祁玉,我什么都没有,家人也没有,也没有钱,论相貌,我也不是最好的,所以我怕,我怕你不要我了。”红烛摇荡,男人在床上给出的诺言是万万不可以信的,哪怕那个人万人之上。
“你有我,就够了。月,你拿着这个,这是我的随身玉佩,叫凤求凰,你看见它,就可以想起,你拥有一个独一无二,君临天下的男人,和你一起坐拥万里江山,一起看红尘飞落。代几年后,国家再稳定些,我带你去江南,带你去塞北。让你将细致的温柔乡,和豪壮的边关,一齐看个够。”
“好啊,到时候我就写歌,然后唱给你听”
“月,你的歌声,最美了。”
“月,我爱你。”
“月….”
西风残,夜烛光。
灰衣人满脸的幸福,双手交错在胸口处,在寒冷的夜,蜷缩成一个防备的姿势,渐如梦想。仿佛中听见是谁的叹息,和低语?
月苍迷迷糊糊的,想着他一定是听错了,怎还会有人对他低语,对他温柔,一定是成魔了,魔怔了。
梦中天堂,身处悲惶,
何其不幸,何其有幸。
月苍已经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喜爱的这个季节。寒冬无病,至春却发起来高烧,所以又验证了一句话:人不是铁打的,总有三病两痛。
这下不去总管处都不行了,要是自己真这么死了,那可….
月苍愣愣,发现就算自己死了,也没什么牵挂,反正自己唯一的牵挂,已经不要自己了。
<呸呸呸>不能想这样不吉利的话,生命最可贵,月苍你别傻了,就算没有人珍惜你,没有人爱你,你也不能想着去死。多没出息啊,不就是一个男人吗,天道轮回,你要相信好人有好报的,自己会熬出头的,说不定等祁玉统一四国后,还能大赦天下呢。
我要好好养病。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好好的写一些歌,好好的将他们唱出来。
最后再好好的将祁玉放下,好好的活下来。
想着想着眼角又是一阵湿润,当下念道,自己又是多愁善感了。挑断手脚筋的时候,还没有流过一滴眼泪呢,这个时候流,简直是徒增伤悲。
想毕,拖着不方便的腿脚,一拐一瘸的向总管处走去。
低调一点总是好的。
所以他沿途尽挑荒凉的小路走,一步步,艰难地走。脚筋被挑断,走一步都是如处刀尖,直入心口,但他除了走,还能做什么,还可以做什么。
“这是哪里来的狗奴才,走路竟然横冲直撞的,没看到皇后娘娘在散步吗?!”
他停了停,这样的“巧遇”,不在他的预料之中。
“拜见皇后娘娘”
微微作揖,破旧的灰衫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最后轻巧的把月苍两双苍白却极具美感的手盖住,不漏声色。
这么些年过去了,皇后眼中连怨恨都没有了。
毕竟后宫之主不是什么小角色,不像是有些小鱼小虾,三天两头来这里找存在感。
她只是再次想看看曾经光辉的“月”此时的落魄,从而鞭策自己,或者来点有感而发吧。
“为何不跪?”皇后冷冷道。
“圣上曾言道,我不用跪。”
然后是一阵子沉默,皇后明显不想多说话,摆摆手,正要让我走。
“一个冷宫的下人罢了,为何不跪,真当还是以前光鲜的你吗。”
再次听到这个声音,月苍很冷静,至少外表看起来是的。
不过一个小道,当今圣上,皇后,和曾经的男宠“月”都聚齐来了,吏部都可以叙述一部三人戏了。
月苍没有看见昔日爱人的激动,不舍,哪怕是怨恨也没有,脸上很是平静,然后,就着他破破烂烂的灰色衣服,缓缓的朝皇后——跪下了。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青石板稍稍有些刺骨,直刺的内心一阵疼痛。
带回过神来,两人已然携手走远。
明明是早晨,却产生了一种: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的感觉。
“咳咳”月苍开始死命的咳嗽起来,点点红色又散落再青石板上,乡下了一场红色的雨,怎么看怎么凄美,怎么悲凉。
花自飘零水自流
祁玉对今天遇见的那个人记忆不是很深,但是也有那么些印象。好像是自己一次微服私访时,带回来的一个男宠,无论气质,还是相貌,都有那么些,像自己的月。
多少年了呢,十年了吧。
自己的月,早就去了另外一个世界,无论什么人,都无法将他替代。
无关外貌,无关气质。
只是心中那个位置,早就空了。
思绪又慢慢回到今天遇见的那个人身上,有些疑惑为什么自己当时可以纵容他到不下跪的地步,当真自己以往有那么爱他吗?
不,不对,不是爱,是宠。能够让我爱上的,今生,月一人,就足够了。
他坐在自己书房内的椅子上,慢慢想起来,那人当时还是少年,家中无人。和自己走的时候还不知道自己是皇帝,背井离乡,一个人来到这复杂的皇宫。
其实也挺不容易。自己迷恋他的身姿,大概好有一个原因,就是因为他比较纯真罢。
不过后来查出他想要谋害太子。
他嗤笑一声。
要是他这样的人,也会因为嫉妒害人的话,世上就没有好人了。
单纯的自己喜欢,但是单纯的蠢了,就令人厌烦了。
他烦躁的起身,干脆坐在床上开始想想刚刚朝中提出的一些问题,想要忽略自己心中那抹奇怪的不舒服。
仅此而已。
这头跪在地上咳血的月苍久久没有起身,就着跪着的姿势,用膝盖挪到了一颗榕树下,靠在树身,只是觉得很累。
他只是很累,不想在这要遥遥无期的呆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都永远不变的地方,自己到这冷宫已经四年,一千四百多个日月,没人理他,没人陪他。
“后念其知错,挑去手筋脚筋,刑法五十杖,不取其性命,打入冷宫,孤独其终生”
最后一句话,难道是故意写给我看的。
要让我孤独终身,封死在这茫茫荒凉中?
不想,一点也不想,哪怕不再奢望那人,我也决不会一生一世,活着,去赎根本不属于我的罪。
“我没罪。”
月苍口中喃喃。
“我没罪,祁玉我没罪,我就是犯了两次错而已,我求你了,我求你,不要这样对我…”
春寒,终究还是忍不住了,四年以来,他第一次放肆的大哭,然后又死命的咳嗽。
再哭,再咳。
忘了时间,忘了目的,忘了去找总管处要棉被和药物。他只是静静的哭累了。
然后靠着树干,坚实温暖如那人的肩膀,只是沉沉睡去了,而已。
祁玉,你步步神算,四国赞叹,料事如神。
那你要不要算算,我是否会孤独终身,致死方休。
一棵榕树,一汪清泉,一顶假山,一片冒芽青草,谁又敢说,我孤单?
蓦然回首心安处
繁胜三十九年,在明君玉帝的努力下,四国统一,改年号曰:统帱。
是年,统帱一年,天下大赦,免税三年,举国欢庆,朝气洋洋。
最寂寞的地方,有两处。
一处冷宫,一处皇帝的寝宫。
“月,你看,我实现了我们的梦想,我统一了四国呢。”
“这些年来,我逐渐的,很少再想起你了,月,也许时间真的让我淡忘了,不要怪我,好不好。”
“月,本来以为你是我一生都放不下的,但是……算了,你在那里还过得好吗,吃苦后要想着解决办法,别老是找我撒娇。”
“月,我想,我需要一断新的感情了,原谅我,我觉得,很孤单,你一定会体谅我的,对吧,月。”
“我把我们相识时送你的那块凤求凰埋到你坟里,然后我们就都释怀,好不好”
“月,对不起…”
他找遍了自己的寝宫,发现怎么也找不到那块玉。
自己,真的很久没有再留意过“月”了吗,连那块玉,都不知道,被丢往哪里了。
他有些内疚,有些释然,心中还有些高兴。
但是那块凤求凰是无论如何也要还给“月”的,代表一段感情的结束。
天下人都在高兴,但是自己很孤单。
很孤单很孤单,在他心里,缺了一味歌声,能抚平他的内心,能替他低档寂寞。
浅吟浅唱,步调婉转。
他突然就想起了以前长的像月的那个,男宠。
他有些犹豫,到底是自己将人带了回来,又不负责任的抛下了他。可能是做仁君久了,自己心中都有些愧疚了。
除了愧疚,竟然平添几分想念。
想念那人天真的笑颜,柔柔的歌声。想念那人低下了头,脸红扑扑的说:
“我和你走,别丢下我。”
但是他还在犹豫,见还是不见,自己一时间有些难以决策。
天下大赦,不知道,那人,是在还是不在,若是在,他还愿意为自己浅唱,或是着迷吗。
但是,真的,好孤单。
没有人陪,没有人理解自己,这么多个日月,没有一天,睡过好觉。只有偶尔在那人那里过夜的时候,他慢慢唱着自己不知道的调子,然后哄着自己慢慢入睡。
但是,自己,会被怨恨的吧,他也不会再原谅自己了吧。
罢,罢,自己怎么那样愚蠢,就为了当初不得罪皇后家的势力,就把继“月”之后,唯一能然自己心安的人,给赶走了呢。
待天下大统后,他当然就没有了后顾之忧。
他自己不知道的事,当初的事情重来一次,他不会做任何的改变。
这就是现实,迫不得已而已。
<啊!对了,想起来呢,那凤求凰,当初在那人初夜之时,自己赠给了他。>祁玉猛然想起,自己久久寻找的凤求凰,就在那人手中。
想到这里,他不再犹豫,快步便向前,匆匆朝着许久没有踏入的方向去,心中三分忐忑,七分说不出的悸动。
他暗自想着,此番一定好好珍惜眼前人。
嗯,带他一起坐拥万里江山,一起看红尘飞落。现在国家稳定了,四国统一了我带你去江南,带你去塞北。让你将细致的温柔乡,和豪壮的边关,一齐看个够。
兴许,此人,能填平自己腐朽的内心。
冷宫并无一人,怕是那一人早已离开。
祁玉心中稍稍有些失望,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有离开的理由,又怎么会为他而停留。
一阵嘈杂声,他微微皱起了眉头。
见一个小太监神色慌张的跑过,忙拉住他。
小太监一看是当今圣上,吓得一下子跪了下来。
“不用跪了,你起来,告诉朕怎么了,为何如此喧闹”
“回皇上,有一个小宫女,在这里来偷懒时,发现后院那棵榕树下有一堆白骨,想怕是昨夜风雨太大,将死人骨头给冲了出来”
祁玉微微皱眉,心下不快:“这里虽是冷宫,但也不至于一人死在树下都无人知觉吧?”
小太监又忙忙磕头。
祁玉烦躁的挥挥手,小太监正准备走,忽的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往怀里一阵摸索,然后胆怯的对祁玉道;
“皇上,我们还发现了这个,我看这玉佩做工精细,您看用不用上交内务府?”
碧中带红,
凤求凰。
祁玉只觉得一阵心寒,神色有些复杂的接过了自己寻找的玉佩。
那堆白骨的身份,已然明了。
小太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的皇上就对这那块玉佩发起呆来,一句话也不说。他也只好就这样跪着。
凉凉的玉佩入手,上面原本温润的红色就像是鲜血一样,刺眼的生疼。
祁玉又是一记重重的叹息,终于想起还跪在地上的小太监。
此时手中玉佩仿佛有千斤重,慌不敌的塞到了太监手中,道:“此物赏你了”
“谢皇上,谢皇上”
小太监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皇上的双肩在颤抖,背影有些孤独。
刚来没几个月的小太监觉得自己一定是幻觉了,这宫殿里那么多美人陪着皇上呢,怎么会孤单呢?
小太监望了望手中的玉佩,想着再怎么也不该和死人抢东西,但刚刚其他官人就已经将白骨弄走,不知道去哪里了,无奈只好又回到那棵榕树下,将玉小心翼翼的埋在土里。
最后直起身子,双手合十给拜了拜,就赶紧的去为娘娘们准备膳食去了。
一阵风刮过,榕树发出沙沙声,如泣如诉,如欢如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