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过》一只撑篙人

1、一 裁剪得

　　裁剪得恰到好处的黑色西装，勾勒出颀长而有力的背影，摩挲着玻璃杯壁的手指保养得当，指尖圆润且指节分明，举手投足间隐隐透出几分不耐。

　　九重看着他的背影，想象着此时他是怎样一副百无聊赖的表情不由想笑，对方一向坦然地对酒会表示兴趣缺缺。

　　“阿季。”九重微笑着走上前去在他肩上轻轻一敲，那人执杯的手轻微地抖了一下，转过身时脸上是仍未褪尽的错愕。

　　九重也感到十分意外，他没想到会认错人。只是愣神间那名青年已转过身在他面前站定，望着他的漆黑眼瞳中有着青涩的笑意，弯弯的眼角与眉梢乖巧又温柔，对着他恭顺地道了一声，“九重学长。”

　　方九重一时有些发怔，这略带羞赧的笑容让他仿佛看见了大学时代的张季。

　　朦胧间似乎是经历了一场很长的梦，梦里闪动着一个模糊又熟悉的影子，可是无论他怎么努力靠近那个影子也仅止步于一个模糊的轮廓。九重醒来时正躺在一张陌生的大床上，仅是微微一动宿醉引起的头痛便势如排山倒海，他皱着眉头支起身子，茫然地抬起头。

　　是个全然陌生的房间，摆设很简单，被收拾地十分干净，屋子里空无一人，床具上暖热柔软的气息不像是在酒店。

　　坐在床沿醒了会酒，等脑子终于转得稍微利索了，九重才迟钝地发现自己正赤身裸体。九重一个激灵，身体上的酸楚清晰了起来，他看见正对面的沙发上正挂着自己的衣物。发生了什么事不言自明。

　　自然一夜情并非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只是自从踏入社会开始他便过得十分自律，这种毫无记忆的情事让人不快。酒能乱性，他大概是喝得太过了。

　　他捏了捏眉心，忍着身体的疼痛下床穿衣服，刚套上衬衣，就听见开锁的声音，接着门把一转，有人开门进来。

　　进来的青年穿着简单的运动外套，手上提着两个袋子，一进门就对上只囫囵套了件衬衣，下身一片赤裸的九重，尴尬地霎时就红了脸，“那、那个九重学长，我还以为你还没醒...那什么，不然我先出去。”说着便慌忙转身去够门把手，走到一半又想起什么似的背着身对九重说，“你刚刚起来肚子一定很饿，我买了早点，你先吃一点，我放在这了。”

　　九重皱起眉，叫住他，“你等等。”

　　青年立刻就不敢动了，站在那里手足无措的样子看上去有些可怜。

　　“九、九重学长？”

　　单看背影几乎是九分的相似。

　　“你认识我？”和张季这么像的人，如果见过他是没理由会忘记的，而事实上他对这个人实在没有印象。

　　“九重学长，我是K大的学生，你应该不认得我，但是我很早之前就知道你的事迹，也很崇拜你……”

　　青年急着解释而语无伦次起来，声音也渐渐没了底气，像是做错了事情和老师解释的学生，九重叹了口气，“站在那里不累吗，我们不该做的都做了，还有什么可害羞的，过来说吧。”

　　“啊，好。”于是青年很听话地放下了手里的食物，到床对面的小沙发上坐下，脸上挂着未褪去的红晕。

　　仔细看来，不仅是背影相像，眉宇间也很有张季大学时代的影子，只是相较于张季来说更加温良清秀，大约是年纪更轻的缘故。与高大挺拔的身量不同，倒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这里是你家？”

　　“啊，是的，租的房子。”

　　“你一个人住？”

　　“原来还有一个合租的室友，前几天搬走了。”

　　“哦。”

　　青年仍显得局促，微低着头，有问必答又毫无保留，越发地像个老实本分的中学生。和一夜情的对象这样交谈本来就很奇怪，只是看着青年的脸他说不出冷酷的话，莫名地优柔寡断了起来。

　　“昨天晚上……”

　　九重说到一半，青年突然抬起头，漆黑的眼睛望了过来。

　　九重不动声色地将视线撇开，“昨晚，我喝得太过，事情记得不是很清楚。”若是以他大学时代的混乱作风，管他对象是谁，穿好衣服直接就拍屁股走人，哪还会和个愣头青磨磨蹭蹭。为此他还曾得罪过□□的少爷，差点就给人废了。

　　大概还是因为他长得像张季。

　　“你在会场里醉倒了，我不放心你一个人留在那里，但是我不知道你家在哪，又找不到你的同伴，就把你先带回来。然后就……”后面的话青年像是太害羞了而词穷。

　　上床本不是什么禁忌词汇，他知道自己酒品不算好，估计也是自己主动撩拨人家在先，但酒后乱性本来就你情我愿，他这个态度倒是让九重也跟着不好意思开口。这是一夜情不是谈恋爱，他最好是不要以为自己对他有什么别的想法，九重在心里暗道麻烦。

　　“你刚才好像说你是我们学校的？”

　　“是啊，虽然是同一个学院，不过和学长不是一个专业的，我学的是材料科学，学长在校时期的风云事迹我们现在都还在传，这次的交流会也是想说不定能见到学长才去参加的，没想到真的见着了。”说到这里，青年腼腆地笑了笑。

　　“哦，是吗……”他字句间的敬佩向往之情几乎是呼之欲出，九重一时语塞，大概没什么事比和自己的粉丝上床更尴尬的，“传的太夸张了，你也看到了，实际上我就是这样一个人，没什么好的。”

　　“请你千万别这么说，”青年抬高了音量，“九重学长真的很好，都是我的错，其实我对学长你……”

　　九重被他突如其来的认真神情给吓到，让他继续说下去似乎会演变成更加麻烦的展开，忙开口打断，“好好，别说这些了。我下午还有事，先回去了，昨晚的事情，你不介意最好，我没别的意思，能忘就忘了吧。”

　　“我知道了。”青年眼中的光芒不知是不是因为照明的因素，迅速黯淡了下去，“那学长，我送你吧，我今天没课。”

　　九重看他的样子有些于心不忍，就像他没办法拒绝张季，但是他总归不是张季，所以只是犹疑了一下便硬起了心肠，“不用了，我自己打车方便点。”边说边拿起了自己的西装外套。

　　待他走到门口，青年在他身后道，“我就送到楼下，”像是不想惹你讨厌的怯生生的语气，“这样也还是不行吗？”

　　“……随你吧。”

　　两人一路无言，青年帮他拦了车，替他开了门，确认他好好地坐在了里面，连车钱都先帮他付了。

　　开车时九重往后视镜瞟了一眼，他仍然站在原地，只是行车后很快就看不到影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