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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结局 ...

  •   日子像是被定格在了江南的雨巷里,来来回回总是那么几个人那么几件事,宁子安想,再这么波澜不惊地过段日子,他就也能成为徐源那样“世外高人”,从此再不怕和他吵架拌嘴了。
      巷子里的路他还不太熟悉,撑着伞慢吞吞地走着,只知道徐源同他讲,一直往外走,遇见死胡同就绕过去,小半个时辰就能出巷子,巷子外就是城门口,城门口下边儿有个老头儿,专门卖各种花酒的——徐源说:“你把我种的桃花都糟践了,今年的桃花酒酿不成了。”
      好不容易走出了巷子,鞋子却都湿了,宁子安回身朝城门口一望,却发现城角下空无一人,城墙上挂着一块黑色的鬼面令。
      宁子安握惯了剑的手忽然攥紧了伞柄——果然还是逃不掉啊。

      天气在一天天转暖,徐源却越发觉得冷了,他想自己大约是被宁子安传染了。他起身给自己泡了杯热茶,捧在手里捂着。
      说书人那把扇子早已被他敲得七零八落,只好自己学着敲扇子的声音喊了一声:“呔!”
      徐源吹了吹茶面上散出的热气,想着宁子安也快回来了。
      说书人声若洪钟,站到了不高的板凳上颇有气势地说:“这一回咱们说说那两日前出现在城门上的鬼面令!”
      徐源吹气的动作一顿,抬起头看死死地盯住那说书人。
      “那鬼面令咱们都知道,是鬼窟杀人前给的一个信儿,上面写着要你三更死,谁也活不到五更!众所周知,鬼面令轻易不出,一出则必要见血。小道传言,接了鬼面令的杀手,都是不要命的,一旦任务完不成,就只能用自己的血去祭鬼面令!”
      客栈里忽而静地只能听见细微的呼吸声,说书人用一双瞎了的眼扫视过大堂里的所有人,沉声道:“也正是如此,无论谁的名字上了鬼面令,他就只有两条路能走了。一是杀了所有的杀手,这二……呵,大家都心知肚明了吧。”
      端着茶的手忽然一抖,热水洒了一身,徐源手忙脚乱地起身,却听见说书人又“呔”了一声。
      “而这一次,鬼面令上的名字,正是前段日子屡屡逃脱鬼窟追杀的宁家公子!”
      徐源停下了所有的动作,他慢慢闭上了眼,伸手摸上了自己藏在面纱下的脸,反复摩挲。
      徐源啊徐源,你聪明了一辈子,怎么就忘了最重要的事——被鬼窟盯上的人,从来就给不了什么天长地久。

      “徐老板,我回来了。”
      傍晚时分,暮色将和,客栈里面只坐着徐源一个人,宁子安撑着伞,提着酒从外边走进来,还没看见人影就先听见了那一声:“徐老板。”
      徐源看着他走进来,关上门,放好酒,身上的衣服湿了一半,他走近了,拉起徐源的手,说:“徐老板,外头儿冷死了,你看我手都凉了。”
      徐源把手缩了回去,说:“宁子安,咱两别好了,你走吧。”
      宁子安把手拢进了袖子里,对着吹了两口气。
      “不走,前两天才好上的,说不好就不好了?”他找了张凳子坐下,仰着头看向徐源,一脸无赖地笑:“我不依。”
      徐源抚过宁子安的脸,轻轻掐了一把:“别笑了。你会死的。”
      宁子安贪恋地蹭了蹭徐源的掌心,问:“你知道了?”
      “说书人说的,谁都知道,宁家的公子,活不过今日三更了。”
      “既然活不过三更,又有什么好逃的。”宁子安指了指墙角:“况且,你看见那把剑了么,只要剑还在手里,就没什么一定的事。”
      徐源坐下来,目光有些空洞地看着宁子安那把冷冰冰的剑,问:“你怕死么?”
      宁子安拿了两个杯子,倒了两杯酒,道:“我早就说过我怕,连做梦梦到都会怕。可怕有什么用?喝酒吧。”
      酒是刚酿好的桃花酒,有桃花的香气,又带着酒的清冽。
      徐源平素里一向带着笑的眼里蒙上了一层水雾,他举起酒杯敬向宁子安:“喝酒吧。”
      酒杯相撞,酒溅出了杯外,弥散出一阵一阵的酒香。
      “徐老板,平日里都是我在追着你说话,今个儿你也同我说些话吧。”
      徐源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道:“宁子安,我给你一个机会,你猜出我是谁,我就救你一命。”
      这一句话说得很慢,生怕宁子安听不清。
      宁子安盯着徐源看了许久,像是想起了些什么一直被他刻意遗漏的事情——比如他第一眼就看出的那些破绽,一个客栈老板的手怎么会那么细嫩。
      可最后他只是摇了一下头:“我放弃。”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徐源吐出了第二句话:“那我……无话可说。”
      宁子安轻笑了一声,伸手抚摸过徐源好看的眉眼,道:“徐老板的确是个薄情的人呢。”
      宁子安不太会喝酒,不过几杯,脸颊泛起了淡淡的红,他坐到徐源身边,从身后环抱住他,头磕在他的肩头:轻声道:“可即便如此,我还是在想,自己怎么就没早点遇见你?”
      “徐源,你说我要是早点遇见多好?”
      带着酒气的话语一声一声地在耳边响起,徐源垂下了眼,捉着宁子安的手摸到了自己的面纱上。
      “你要看我面纱下的脸么?”
      宁子安被徐源握着的手的颤了一下,他吻了吻徐源的耳垂:“才不要。”

      从门外照进来的光线越来越稀薄,最后整个客栈陷入了一片黑暗,徐源点起了灯,宁子安起身拾起了他的剑,灯火照的他的脸明明暗暗。
      “徐老板,你该走了。”
      徐源背对着宁子安,喝尽了最后一杯酒。
      “这是我的店,凭什么却要让我走?”
      “我说……”宁子安回身,剑尖挑起了徐源的下巴,四目相对。
      徐源的眼里永远带着三分情意,略微眯起的时候,三分便成了十分。
      于是宁子安问:“徐老板是想和我同生共死么?”
      烛火摇曳里,有些事有些人就越发地看不清。
      “徐老板舍得,我舍不得。”
      徐源垂眼看了一下抵着他下巴的剑,又抬眼看向宁子安,他走近,极轻的亲了亲宁子安的侧脸。
      “江南的雨,一个人听就没意思了。”
      面纱摩挲过宁子安的脸,他看着徐源提灯执伞慢悠悠地走进了深巷里,最后转角的时候,徐源回眸看了他一眼,一双眼流转顾盼,然后渐渐消失在了转角处。

      夜雨最是凄寒,哪怕手里提着灯,也驱不散一阵一阵的凉意。
      徐源沿着巷子一路走,深一步浅一步,走着走着,恍若又走回了第一次遇见宁子安的那个雨夜,夜风吹得人浑身发凉,空气里是让人头皮发麻的血腥气,倒在地上的男人浴着满身鲜血,笑道:“老板,借宿。”
      却又像是只走回了半个时辰前的那一场雨里,细雨婆娑,落入了新开的桃花瓣上,晕开一片旖旎。宁子安磕在他的肩头,说:“徐源,我要是早点遇见你多好。”
      长街走完还有短巷,脚下的路总是走不完,而江南的雨尽管淅淅沥沥,却也总有停的一天。
      徐源撑着伞,从街头走到了街尾,一千一百一十六步,又从街尾重新走回街头,他能听见只隔了一条街的杀伐之声,利剑割开的血肉的声音摩擦过他的耳膜,夜,便更冷了些。
      徐源的眉头轻轻皱着,脚下的步子一步不急也一步不慢,走完这一条街,便是半个时辰,再走一遍,就是足足一个时辰,他来来回回走了六遍,从深夜走到了晨光熹微。
      刀剑的铿锵之声越来越弱,血腥气却浓重地恍若浓雾般笼罩了整条街。
      最后尘埃落定,偃旗息鼓,巷子里只剩下了雨声。
      徐源却才走到巷子的前半段,他想,可以回去了。
      他依旧撑着伞,一步不慢,一步不快,手里的灯却早就灭了。
      一列黑衣人如蛇般从他身边滑过,溅起的雨水落入了他的眼,徐源眨了一下眼,看着竟像是哭了。

      客栈的门虚掩着,徐源踩着血水站在门开,透过门的缝隙,他看见宁子安一如初见的时候一样,一身的血,手里的剑却再也没办法抵住任何一扇门,哪怕这一次徐源就站在门外,就在等着他打开那扇门。

      第二天天光大亮的时候,街尾的那家客栈和往常一样开了门,来往的人还在谈论着些奇闻异事。
      听说宁家的小公子终于被鬼窟的人杀了。
      听说那宁家的小公子直到死了,也没说出鬼窟主人一直在找的人的下落。
      听说鬼窟主人要找的人其实早就死了,宁家的小公子临死前亲口说的,那男宠早被他一剑刺死了。
      真真假假,有谁知道。
      过了些日子,有人问:“徐老板,那个总缠着你的小子呢?”
      “死了。”
      客栈里的人又都笑了起来,小两口准是吵架闹别扭了。
      又过了很久,客栈里还是人来人往,也再也没有人问起这件事了。
      后来,有人说,看见这家客栈的老板曾在某个夜里在某个没名字的坟前摘下了脸上的面纱,面纱下的那张脸布满了狰狞的疤。
      客栈老板对着坟头似乎在笑,却笑得十分难看,也大约是因为这样一张脸怎么笑都不会好看。
      他说:“记着,我叫许鸢。”说罢,徐源提灯执伞而去,略有些落寞的声音落在了江南的雨里——“而许鸢这一生,只爱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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