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多年前的妖怪朋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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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才刚刚亮，河面上还有未来得及散去的晨雾，源博雅却已经站在了桥上。
位于土御门安倍晴明家门口的桥上。
源博雅一身枣红色鹤归翔舞团纹的束带，正是当下时兴的颜色，很适合初秋的天气。
源博雅是个武士，身份是极为尊贵的，平安京上上下下的贵族都要称呼一声“博雅大人”。
而今天，博雅的腰上没有挂着太刀，穿着的也是随性的衣物。
左手提着一个背篓，里面装着几条鲷鱼。
刚走过桥的一半，源博雅的声音就放开了。
“晴明！！”源博雅喊道，顺便还用空着的右手像空气中招了招手，“我带了鲷鱼！！”
庭院里坐着的晴明猛然听到这么一句，噗的一声笑出来，递到嘴边的清酒也洒了出来。
他的手很白皙，修长，嘴唇就像涂了丹红。
蜜虫用手里的花掩住嘴，眼睛已经笑弯了。
“晴明大人，博雅大人来了呢~！”
细细的狐狸眼睛看了蜜虫一眼，又地垂下眼睛，盯着自己手中的杯子，嘴角弯了起来，丹红色的嘴唇也抿了起来。
“是呢，博雅来了。”
枣红色的身影冲了过来，地板踩得啪啪作响。
“晴明！！快看，新鲜的鲷鱼。”
源博雅把背篓递到晴明的眼前，红色的鱼身挤在背篓里，空气里透露出鲜美的味道。
晴明随手召出一个式神，准备吩咐下去。
没想到源博雅一把抢过背篓，抱在胸前，圆圆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晴明能从他的脸上读出少见的狡猾。
“晴明，这个我可不要交给式神做。”
“哦？你要怎样？”
晴明微微打开蝙蝠扇，白色的青海波的狩衣随着手臂的动作划出一道弧线。
“我、要、你、来、做。”源博雅一字一顿，眼里面都是坚定。
蜜虫睁大了眼睛，手里的花不知什么时候掉到了地上。
晴明挥扇的手也停了下来，从来都是清亮的眼睛一点一点的转向源博雅。
“你说什么？”
晴明第一次怀疑自己的听力。
“我说我要你来做鲷鱼。”
源博雅坐下，看着面前的背篓，嘴里嘀咕，“不是说伟大的阴阳师么，从来都是看着你使唤式神，我倒要看看没有式神你还能不能伟大起来。”
晴明慢慢的收起了自己的蝙蝠扇，看向蜜虫。
“好，蜜虫，去拿火盆吧。”
“晴明大人？”
蜜虫歪了头，眼睛挣得更大了。
“烤鱼我还是可以做的来的吧。”晴明少见的咕哝到。
“晴明？你在说什么？”
隐约听到晴明在说话，博雅附身探过来。
“什么都没有呢，是吧，蜜虫？”
蜜虫眨眨眼睛，一副懵懂的表情。
“晴明，你又在欺负蜜虫了。”
“这可真是没有。”
说话的时间，蜜虫已经端来了火盆。
此时才是初秋，火盆也还没开始用，晴明取来庭院里收集的枯枝，点燃了火盆。
晴明在土御门的小院里此时过了芳草萋萋的时节，却也不见的衰败。
木槿花已经开放了，藏在绿色的叶子里，甚是美丽。墙角还有一簇一簇的地丁，紫色的花朵摇摇摆摆。还有红色的茑萝，缠绕在枝干上，颤颤巍巍的的开着花。
空气中还飘着金桂的香气，不知是不是门墙之外的桂花送来的祝福。
也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木叉，穿在鱼的身上，晴明就这么“烤”起了鲷鱼。
安倍晴明是个阴阳师，极受天皇的宠爱。虽然不在阴阳寮有重任，但凡是重大的事件，天皇总是会想到他。
而现在，这个极受天皇宠爱的阴阳师，穿着白色的狩衣，淡蓝色的小袖，紫色团纹的指惯，也许是清晨的原因，没有戴乌帽子。
这样的他竟然在烤鱼。
只为博雅一句话，在为他烤鱼。
博雅依旧是带着他豪爽的笑容，看着晴明。
博雅有着赤子之心，不然也不会主动退出皇集，降为源姓臣级。
不过，如不是这样，安倍晴明也不会交上他这样一个朋友。
毕竟，安倍晴明一直叫着那天子是“他”啊！
空气中鲷鱼的味道渐渐被食物的香味取代，博雅深深地吸了口气，笑的更加开心了。
“从气味上来看，晴明你倒是烤的不错嘛！！”
“那是自然。”
晴明依旧专心致志的烤着鱼，博雅却是有些闲不住。
“蜜虫，家里可有好酒？”
“好酒？有的。”
“那好，快找出来。晴明的烤鱼配上好酒，必定是最好的。”
晴明回头看了一眼博雅，细长的眉毛微微挑了起来，却是更加专注于手里的烤鱼了。
鲷鱼的香气，空气中桂花甜丝丝的气味，再加上清酒，混合在一起，有着醉人的味道。
安倍睛明土御门的小院里，正是上午十分，安倍睛明和源博雅。
放在中间的是一个矮几，上面放着两碟鲷鱼。
一碟是由安倍睛明亲手烤的，焦黄的外皮，烤的酥脆的样子。
一碟是蜜虫做的鱼生，薄薄的鱼片，旁边放着调好的蘸料。
清酒从白瓷的杯子里倒出来，倒入白色的杯中。
也许是门墙外的桂花，飘了进来，落到了源博雅的杯中。
“啊，晴明，你瞧，是桂花。”
“嗯。”
晴明抿起嘴，看着博雅杯中金色的桂花。
“晴明，此时此刻，不该做一首和歌么。”
源博雅不愧是平安京中的才子，低头沉思了一会儿便两眼亮晶晶的看着晴明。
“雾浓青霜鱼起早，桂闻笛语明话情。”
“哦？这个和歌，莫不是博雅大人又有了红颜知己？”
晴明放下手里的杯子，看向源博雅。
源博雅长得十分英俊，剑眉让他有着一脸的正气，而圆圆的眼睛，确实有一番孩子气。
平安京贵族的公主们哪一个不是以见过源博雅为荣。
又有哪一个不是倾心于他。
这是就不得不想到之前的和美子公主，天皇的辅姬。
晴明底下眉眼，夹起一块烤鱼肉，而后又笑了起来。
“你再说什么啊，晴明！”
源博雅放下手里的酒杯，执起橡木著，圆圆的眼睛看着晴明。
“我这说的明明就是和晴明你的友情啊！再说了，我这几天几乎天天在你这里了，哪里有见到过谁家的公主啊！”
源博雅有些孩子气的狠狠地夹走了一块烤鱼，一口咬上去。
“吃掉晴明你的鱼。”
源博雅嚼了几下，颇为费力的吞了下去。
“哎？晴明，不对啊？”
“怎么了？”
“晴明，你刚才吃了吧，烤鱼？”
“嗯。”
“那你没吃出来你没有加盐么？”
“吃出来了。”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大概是，不想告诉你。”
“你你你，你耍我？”
“噗哈哈哈哈····”
“晴明！！！”
晴明笑够了，看着源博雅，源博雅也看着他。
忽然，源博雅把桌上的酒抢了过来、
“晴明，我要喝光你们家的酒。”
源博雅一脸绝对不能抢他的酒的架势把一旁的蜜虫逗笑了，哈哈哈的笑了起来。
源博雅看看蜜虫，又看看自己怀里的酒，再看看晴明，也跟着哈哈哈的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
三人就这么哈哈哈的笑着，墙门外的金桂舒展了枝头，飘落更多的桂花。
“晴明，我这次可不是单单找你吃鲷鱼喝清酒的。”
收拾完了碗筷，源博雅对着倚在房屋柱子上的晴明说道。
安倍晴明戴上了他的乌帽子，衬得他的脸庞更加白皙。
“哦？那是为了什么？”
“晴明，这鱼不是我买的，是游川大人给我的。”
“城南的那个游川？”
“是的，就是城南的游川，那个游川鱼屋就是他的。”
“哦。”
“前几天，游川大人找到我，告诉我一件怪事。”
“什么怪事？”
“晴明，你听我慢慢说嘛！”
游川家是个没落了的小贵族，直到游川原木这一代，经济上才稍稍有点起色。
这不得不说游川原木养鱼的才华。
鲷鱼很不好养，一般都是捕捞来取得，只有捕捞来的鲷鱼才是新鲜的红色，不管是烤鱼还是鱼生，都十分的美味。
而游川原木的游川鱼屋养出来的鲷鱼也是新鲜的红色，味道比起野生的鲷鱼毫不逊色。
也是因此，游川鱼屋的鲷鱼深受平安京的贵族们喜欢，游川家也慢慢有了点起色。
游川原木也能够担的起一声大人。
有人曾经问过游川原木，您是怎么养鱼的。
游川一直也不曾说过。
只有一次酒后，游川说漏了嘴，说他还没有元服之前，曾经受过指点，要把鲷鱼和别的鱼一起混养，他们之间争食，鲷鱼才能长得好。
至于是谁指点，游川死活也不肯说。
三天前的一个傍晚，游川找到了源博雅，向他说了一件怪事。
游川原木生的有些胖，脸上有着赘肉，据说是从小就这么富态，家里人也因此给了个福太的小名，希望他能给家族带来福气。
“博雅大人，您知道么，最近我的鱼塘内出现了一件怪事。”
“哦？什么怪事？”
“博雅大人，您知道我家鱼屋开张的时间是早上和傍晚。”
游川膝行到博雅面前，讲起了鱼屋中的怪事。
游川鱼屋一般是在早晨和傍晚有一次开卖的时间，为了早上捕捞，前一天晚上的时候会把第二天早上要卖的鲷鱼赶到一个专用的小池子里。
游川鱼屋的养鱼池是在城南的河里圈出来的地方，那个地方一直是游川家的族地。
可是从十几天前开始，每隔一天，赶进小池子里的鲷鱼总是会少上一两条。
游川鱼屋每天早上卖出的数量是一定的，少了一两条也是一目了然。
游川接到下属的报告，以为是哪里来的窃贼，命令加强戒备。
可是，还是一样的少了两条鱼。
游川自己坐不住了，亲自晚上带着柴犬守在鱼屋。
这天夜很黑，没有月亮，连星星也不多。
游川守在小池子旁边，身边是警惕的柴犬。
正当游川打着瞌睡，头一点一点的时候，“噗通”，像是什么东西落到了水中。
游川一个激灵，站了起来。
身旁的柴犬也站了起来，嘴里面发出咕噜咕噜的警告声。
游川抬起手里的火把，照向鲷鱼的小池塘。
“啊！”
游川发出短促的一声惊叫。
他看到了一个身影，像是小孩子一般的身形，从搭在水面上的浮桥下面游过。
那个身影有着半长的头发，皮肤泛着鱼鳞一样的光泽。
“嗷呜嗷呜。”
游川身旁的柴犬，平常分明是凶猛的样子，现在却一反常态，夹着尾巴，呜呜的叫唤。
游川再也呆不下去了，仓皇的跑了回来。
“博雅大人，就是这样的，游川斗胆请您让晴明大人来一趟。”
游川拜倒在地，恳求道。
“哦，这样啊。不过今天有点晚了，不如我明早再去拜访晴明吧。”
“好好好，多谢博雅大人了。”
没想到的是，今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游川带着一个背篓的鲷鱼匆匆忙忙的赶来了。
“博雅大人，博雅大人，那个，那个偷鱼的妖怪又来了。”
游川跑的跌跌撞撞的，身旁是一个年轻的伙计扶着他。
“博雅大人，今天我去鱼屋的时候，天还没亮，我看到一个矮小的身影抱着鱼，跳进了城外的河里。博雅大人，您一定要请晴明大人来啊！”
“游川大人，不要惊慌，我这就去。”
“博雅大人，这些鱼，这些鱼您拿着，算是给您和晴明大人的礼物。”
“于是，你就这么早就来了？”
晴明抿了一口拿在手里的清酒，看向源博雅。
“是的呀。晴明，你说那个‘偷鱼的妖怪’会是什么啊？”
“博雅。”
“嗯？”
“这是你第一次和我说这个事情吧。”
“是啊。怎么了？”
“你第一次说这个事情，而我又从来没有去过游川鱼屋，我怎么会知道‘偷鱼的妖怪’是什么呢？”
“哎？”
博雅微微一愣，酒杯都忘记放下了。
“晴明，晴明，原来晴明也不是什么都知道的啊！”
源博雅放下手里的杯盏，眼睛里看向安倍晴明。
“一直以来都以为晴明非常的厉害呢，什么鬼怪，什么奇事，啊还有我一听就会晕的咒。让我总有一种‘啊，晴明什么都知道呢！’的感觉。”
“结果呢，这次。”
源博雅拿起桌上的麻薯，一口咬下。
“这次晴明你也不知道呢，就好像，嗯，就像是由伟大的阴阳师安倍睛明变成了一个一个名叫安倍睛明的人一样的感觉呢。”
“博雅，你这个说的倒是对的呢。”
晴明用蝙蝠扇遥遥的指了指源博雅。
“什么对的。”
“咒啊。”
“啊，又是咒。”
博雅显然是对这个字有些深恶痛绝了。
“不，博雅，这次我会用你听得懂的语言解释清楚的。”
“不不不，我可不认为我真能听得懂。”
“你会听得懂的，博雅。咒就是一个定义。”
“哦，这次似乎能听得懂的样子。”
“是吧。比如你刚才说的‘伟大的阴阳师安倍晴明’，这就是一个咒。”
“哦。那也就是说你自己的名字‘安倍睛明’也是一个咒啰。”
“是的，源博雅，你这次倒是很清楚嘛。我说过，名字是最短的一个咒。”
“那么，晴明，一个物体有一个名字，他便有一个咒？”
“是的，但是又不是。”
“啊····怎么会是又不是呢，晴明。”
“一个物体并会只有一个名字，他也就有了很多的咒。”
“一个物体为什么还有很多名字呢？晴明，能说的再明白一点么？”
“比如说，我们手中的杯盏，它的名字是杯盏。”
“是的啊，杯盏就是杯盏啊。”
“如果，我问一个从来没见过杯盏的人，问他，这是什么。他会不会回答不出来这是‘杯盏’，而回答出另外一个名字呢？”
“也许，会吧。”
“会的。那么，这个没见过杯盏的人给他的命名就是又赋予了他一个咒。”
“那么，这个杯盏岂不是有很多名字。也就有着很多咒？”
“是这样的。”
“那，晴明，我就不懂了，一个物品就有很多名字，很多咒，那我想这个物品，难道要先去知道这个物品究竟是哪个名字么。”
“不，这个物品在你心里只有一个咒，你想的这个咒就是他的名字。”
“······啊，晴明，我觉得我还是弄不明白呢。”
“博雅，那就不要再想了。不过，今天你倒是有个地方是不对的呢。”
“什么地方？”
“我确实是能够猜出来那个‘偷鱼的妖怪’是什么，不过，也只是猜出来。”
“晴明！”
源博雅两只手捶在膝上，嘴巴气鼓鼓的看着晴明。
“怎么了，博雅大人。”
晴明一如既往的戏谑的声音响起。
“晴明，我感觉你又在戏弄我呢！”
“哪里会有呢，我的挚友博雅。你说是不是呢，蜜虫。”
“是的呢，晴明大人。”
蜜虫依旧笑的极为甜美。
“啊！晴明，我决定了，我一定要把你们家的酒都搬走。”
博雅喝下一直没有分到注意力的清酒，气鼓鼓的说。
“啊，博雅，你可真是个好人啊！”
晴明褐色的眼睛看向博雅。
“博雅大人是个好人呢！”
蜜虫掩着嘴重复道。
博雅似乎也被盯着不好意思起来，笑了起来，用他那种爽朗的笑，感染了小院的花草。
“哈哈哈哈····”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多年前的妖怪朋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