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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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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岁的陆一生遇见8岁的季之葵是在一个炎夏的午后,热气粘稠的如同一块融化了的麦芽糖,散发着甜腻的味道。柏油路烤得正辣,偶尔驶过几辆小轿车,引擎的轰鸣只会让闷糟的天气更添烦困。
如果这时候来场雨,慰籍人们因久未逢时而干涸枯竭的心河,他们一定会感谢那蛰居于此的神灵。
陆一生如此思量着,他扯了扯戴在头上的棒球帽,一如过往普通的不能普通的日常却因为季之葵的到来而在他的生命中变得重要。
长大后的陆一生曾无数次的梦见那个场景,有人说即使是处在混乱的车水马龙中,即便是离在远远的两头,也能清清楚楚在稍逝即瞬的刹那看到你的女孩,如太阳收集器那样明亮,专属的独一无二。
这给年幼的陆一生很大的冲击,同样是人,那个孩子为什么会发光。
当陆一生兴冲冲地将这个惊人的发现告诉苏若时,后者依旧一副老成的模样,皮笑肉不笑地回视:\"你才发光,你全家都发光。\"
当时苏若只当他脑袋被驴给踢了,直到很久的以后她才意识到那个后遗症的严重性。
每个队伍里都需要有头脑的人,苏若充当的就是军师的角色,她与陆一生自打能说话时就在一起,家门的相对并没有给他们带来良好的和平关系,他们的日常总是战火纷飞。陆一生的父亲将他们比作猫与狗,那是从生来刻入血骨,种族上的抗争。
苏若对季之葵的讨厌即便不是一个敏感的人都能清晰的体会到。
陆一生也搞不清楚像季之葵那样的女生到底是哪一点能惹到苏若。
两个小家伙相遇的时候恰逢季之葵被邻居夸奖,她向来乖巧,扬着猫般尖细的下颌,透亮的眸子真诚地望着对方,依旧是安静而疏远的标准微笑。
苏若盯着她良久,最后皱着眉得出‘阴险’的结论。
陆一生不解,苏若摆摆手说道:“你见过听话成这样的小孩吗。”
他摇摇头。
“那不就结了,说明她不是脑袋有问题就是心理有问题。”
苏若斩钉截铁地道。
在季之葵的记忆中,陆一生一直是很骚气的人。她永远都记得那个喜欢站在最前面扬着小脸,眉目细长却透亮,仿佛带着小弟来巡山般小得意的模样,长大后的陆一生沉稳许多,却总是让季之葵觉得少了点什么。
那是刚来到新环境的日子,她不大爱说话,与周边的关系相处的也还不错,小孩和小孩之间没有那么多的隔阂,心底雪白。季之葵觉得很轻松,前提是没有陆一生,
精力过剩这个词用来形容他简直是再合适不过。季之葵不幸与他同班。陆一生是学校闻名的闯祸精,倒不是他惹了多大的麻烦,小事不断,去办公室罚站似乎成了家常便饭,以至于未来很多年都没有人刷新他的记录。陆一生本人乐此不疲。
他也成了这一带的孩子王。每次季之葵背着书包路过他们时,总是莫名觉得他就像太阳一样,拥有让人围着他转的魅力。她也只是想想,过后便忘得一干二净,季之葵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和那样的人有任何的交集。
某一日,季之葵破天荒的赖了床,气踹吁吁到学校时已早早过了预备的时间,门房爷爷不知去向,她看着足足有两个她高的铁栏杆欲哭无泪,正急着,却发现身边又多了一个同样喘着粗气的身影。
陆一生似乎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遇见季之葵,略带茶色的瞳孔只看了她一眼,便又放到校门上去:“李爷爷不在?”
分明是在问她,季之葵若有若无地‘嗯’了一声,余光却是在关注他的动作。
陆一生环顾四周,除了扫地的工人没有谁的注意力在他们这里,他突然在她身边蹲了下去。
季之葵被他吓了一跳,还未有所反应就听见陆一生的声音:“老大,你觉得现在除了翻墙还能有什么办法。”
说着还用力拍了拍自己的后背,示意她踩上。
这对家教严厉的季之葵来讲是极度不可思议的事,她犹犹豫豫,直到陆一生有些不耐烦,她才下定决心,说了句抱歉便试探性地放上去,只承受了她半个身子重量的陆一生轻轻晃了晃,季之葵刚想退回来,他却拦着:“别怕,我绝对不会让你掉下来的。”
明明只是个小孩,语气间却有着成年人般的不容置疑。让季之葵一直记到现在,或许是当时陆一生涨红着小脸逞强的情景太过诙谐,以致未来她不断以此调笑,满意地看着他害羞却抵死不认得傲娇模样,而后心田温暖。
季之葵有些费力地从栅门上跳下,她自小身体不好,缺乏运动,这样一来二去已是满头大汗,没了她这个累赘,陆一生倒是简单许多,先是将书包扔进来,略显瘦弱的手臂牢牢抓住扶手,用力一摁,整个身子便借助冲力来到栏杆上,接着干净利落的安全着地。他捡起书包使劲拍掉上面的灰尘,季之葵看着他背后明显的的脚印有些心虚。
“你不进去。”女孩走了几步,转身发现男生依旧站在原地。
他摇摇头,摸了摸发梢,节骨分明的手指像是旋着光一样,漂亮的不像话。
她看了看他,虽有疑惑却不再言语。
季之葵几乎是踏着铃声进的班。
同学来的齐,粗略扫过也仅仅只有三四个空着的位置,埋没在窜动的人头里,班主任手中卷着厚厚的数学书,四下巡视着,瓶底般的眼镜后细小的瞳仁灵活地查看着课桌上平铺的东西。学生对这种喜欢到处乱晃的老师深恶痛绝,一大早补作业都不安生,一边奋笔疾书还要一边偷瞄老师有没有走到身边,一旦越过警戒线,必须干净利落地将朝读的课本盖在作业上,嚅挪着唇,煞有介事地胡乱哼几声。其实书读得响亮之后,所有的字都听不太清,唯一能辨认地只有“啊……”“噫……”此类语气助词,老师反而很受用,总而言之,他要的不是多有情感,而是气势,你读的越模糊他越开心。
季之葵对此很不理解。
班主任注意到站在门口的季之葵,招呼着课代表准备早读,在这个瞬间,季之葵清楚地听到同学低微的欢呼,而后整齐划一的翻书声。
她想笑,可对着班主任那张比铁板还硬的脸又生生将它忍了下来。
“什么原因。”他抡起书将一个伸出来看热闹的脑袋给打了回去。
季之葵吞吞吐吐不知该怎么解释。他倒是不急,负着手耐心地看着垂头吱唔的她,皮肤油光水滑像鸡蛋,卷卷的几根头发竖在脑门,看起来颇为滑稽。
“报告!”
中气十足,带着莫名理直气壮的声音。
季之葵的肩头微微的颤动,明明身体反应神经传达的是惊吓,可她却不知为何地松了口气。
突然爆发的躁动轻易地吸引了班主任的关注,季之葵显得有些多余,老师挥手放她进了班。
女生捏着背带,缓慢地挪到门槛前,侧目一瞥的瞬间,男孩被阳光模糊地面容变得透明,眸光流转,轻巧的掠过她的身体,季之葵不确定他是不是在看自己,却油然而生种罪恶感。季之葵加快了脚步,听见老师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后面传过来。
“陆同学,你觉得迟到很光荣么……”
对于迟到的两个学生来讲,大部分人潜意识里认为后者的错比前者大,并不是偏见,与个体主观也无碍,没有人对此提出怀疑,每个人接受的理所当然。陆一生的迟来,可能,只是可能,同样为了她。虽然这么想有些自作多情,可当时的季之葵的确是这样认为。
念头如此强烈的盘据在她的内心。
季之葵回到座位,埋头整理书,早自习的老师是教语文的,有着泡面般卷曲的长发,个子不高,巴掌大的脸却架着与之不相符的红框眼镜,看不出年龄,身上的香水为极浓,季之葵总觉得她像流动的驱蚊喷雾。
“上课。”
“起立。”
“老师好。”
板凳摩擦地面发出稀稀拉拉的声响,季之葵晃过神匆忙随着大众站起,微微躬身,复而坐下,整个过程她都晕乎乎的,脑子如煮烂了的面条。
季之葵努力使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到黑板上,可视野总能在不经意间变得重叠交错。因为是语文课,大家都兴趣缺缺,反而是教室外的情况更能吸引人,低微的讨论声让本就没什么精神的季之葵怎么也听不见老师在讲什么。
她咬着笔头,心神不宁。
再次回过神时,已经下课许久,澄亮的眸底完美地倒映出前排少年颀长地背影。
啊,对了,我坐那家伙后面。待季之葵反应过来这个事实时,她已错过最佳搭讪的机会。
而后一天相安无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陆一生依旧是爱闯祸的捣蛋鬼,季之葵依旧是老师心目中样样都完美的好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