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天》芍药纹脉

1、第一章

　　峰林俊秀，青鸟鸣啼，小路蜿蜒而上，一丛小小的庙宇悄然藏在里深山之中。林中路上点点来往僧人，竟是显得比从前更忙碌些。
　　在主庙后面的小禅室里，的确是迎来了不一般的客人。
　　翠竹落影间，小小的偏室门半掩着，素室内青烟缭绕，一双白玉般的手正细细斟着茶，连指尖都像被缠绕上了丝丝缕缕的仙气。
　　“许久不见叶姑娘，这赏心悦目的画面老衲也是久违了。”盘坐在蒲团上的老者放下手中的沙盘，声音里是满满的慈祥与欣慰，“一晃数年，叶丫头也长大了。”
　　“要是大师乐意，碧音定常来叨扰。”素衣少女笑笑，挽了挽袖，把清茶奉到老者手中，“要不是家父管得严……”
　　“丞相也是为你好。”老者凝视了半刻手中的好茶，却并不喝下，摇晃着微瞌了双眼，“本来深闺宫闱，也迟早困不住你。丞相是不知道自己养了个好女儿。”
　　“倒也不是养出来的……”
　　“是啊，这姑娘所说的这圆周之数，算筹之法，纵相府再有能耐，恐怕亦非其能传也。”老者把圆沙盘里的沙子入盅，放置在旁。
　　碧音低头静了半晌，究竟是问了出口：“哎……老和尚，你信命么？”
　　“恐怕叶丫头想问老衲这个问题很久了吧。”老者一捋胡须，呵呵地笑开了，“怎么？又遇到了难违之事？”
　　“嗯……是也不是……”叶碧音低头玩弄起了杯杯壶壶，自说自话地嘟囔着，“只是在想偏偏是我莫名……难道……就是为了嫁个皇子……”
　　老者却也不在意对方念念叨叨的怨念模样，只笑着回答到，“老和尚我是信也不信。就像这圆周之数一样，有因有果，有道可循，却因具体一物而变。命亦依其道，亦因其人。”
　　“算了，得过且过罢。”眼见也纠结不出什么结果来，少女倒是也不再自扰了，反而端起茶皿，向老者嫣然一笑，“这可是我从家父那儿搜刮过来的好茶，大师您再尝尝……”

　　“嘭——！”正当碧音准备给杯中添置之时，半掩的门被突然踢开。少女回眸，之间几个来势汹汹、全副武装的军士正大步跨入室内，后面还跟着几个慌慌张张阻拦不成的小和尚。
　　碧音不由得皱了眉，正要发声。
　　“禅室经房，兵刃一律不得入内。通泽，带他们出去。”背后传来了老者声音，不慌不忙，却隐隐有难以抗拒的力量。
　　叫通泽的圆脑小和尚慌忙迎上来，“兵大哥这边请，本寺……”“叮！”领头的两个军士兵刃出鞘，生生把小和山的话斩断，连看都不看他一眼，直直冲着座上老者嚷：“喂，老秃！你这里昨天有没有收留过皇道那边出来的逃犯？”
　　只见老者微微一笑，端起茶呷了一口，“老衲不知。空灵寺从不过问香客居士从何而来，往何而去。”
　　“你——！”领头的军士被老和尚的态度所激，怒拔手中军刀，明晃晃地甩了甩，如同示威挑衅一般，严声命令随后的小兵，“给我搜！”
　　“慢且！”坐在一旁的碧音终是看不下去了，一下站起来，也顾不得带上面纱，横身立在室中，语气铿锵：“擅闯庙寺，扰人清修，不问黑白，滥动刀枪。这是你们这些吃国粮、拿俸禄的人该有的所为吗？”
　　这一下，满室的目光都落在这个面容姣好，却柳眉紧蹙的素衣少女身上，连方才神色嚣张至极的领头也是微微一愣。
　　“好个跟秃驴同流合污包庇罪犯的女子！”还是领头的官兵先回过神来，上下打量了碧音两眼，眼神里充满了警告的意味，“再多事，连你也一并抓了！”
　　“你敢？”叶碧音横眉倒竖挡在跟前，心里头却没个怕字，更是把所谓的大家涵养和丞相府种种交代抛在了脑后。这群人真是欺人太甚！老和尚是心善礼谦了些，可这空灵寺也算是天子脚下一大佛缘之地，容不得这群兵蛮子胡来。
　　“好！我倒是看看你一小女子在大牢里还横不横！”领头的军士是万没想到会遇到这么一块硬骨头，大手一挥就要不管不顾地吩咐人把她拖下去。正在碧音准备亮出自己身份时，却有一把浑厚有力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住手。”
　　一身黑衣劲袍随着声音的迈进大殿内。来者气宇轩昂，轮廓如刀，步伐刚健，容貌不见得有多么出众，却是不怒自威。
　　叶碧音的眼睛扫到了他腰间的细带，瞳眸微缩，对着来人福了福，试探着开口：“这空灵寺本是清修之地，更何况是在阳通大师的禅室之中，您看……”
　　可来人明显不没有留意她在说些什么，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未曾离开她半刻，好看的剑眉都拧在了一起，像是在思考些什么。
　　“您这……”纵然并非朝内扭捏的深宫闺秀，叶碧音也被盯得浑身不自在，愣是生生被看得红了脸。
　　这大将军，非礼勿视，非礼勿视懂不懂啊？！
　　好在来人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礼，收回了目光，“都退下，空灵寺不必再搜了，转搜灵山脚下。”领头的军士多少有些不甘心，被他轻轻撇了一眼，却也愤愤遵令退了下去。
　　虽觉莫名其妙，但碧音还是松了一口气。非必要关头，她并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不然恐怕又会惹来许多麻烦。
　　被禁足什么的，最头疼了。
　　这么想着，不由得多看了那个苍劲的背影两眼。
　　而从始至终，端坐在蒲团上的老者未多言一字，只是细细的品着茶，眯眯眼，低声自言自语道：“是命不是？啧，茶都凉了……”

　　“师父，叶姑娘已经送下山去了。”暮色渐近。通泽从禅房门后虎头虎脑地探出来，稚嫩的脸上还挂着两个小梨涡，金灿灿的暖阳撒在光脑袋，显得特别地惹人爱。
　　“这么开心，叶丫头又把什么小玩意儿送你了吧？”阳通大师心如明镜，怎么会看不透他的小动作，拾掇好茶具便向他摊开手来。
　　“……”小和尚瘪了瘪嘴，把藏在背后的小木头人拿出来，不情不愿地在屋外蹭着地板，愣是不肯进去，“这可是叶姐姐送我的，师父您不许抢的。”那委屈的小摸样，端是看得阳通大师直笑。
　　“谁要跟你抢那孩童玩意儿了？老衲只是想看看这次叶姑娘又钻研出了什么灵巧事物。”
　　听见了自己师父的保证，通泽才放心挪了进去，把那做工有点粗糙的小木头人递到阳通大师跟前，献宝似的演示起来：“师父您看，按这里按这里！”他用自己胖墩墩的手指拧了拧一个土出来的小木条，那木头人的双脚竟然一蹬一瞪地动了起来，甚是滑稽。
　　“师父，叶姑娘说这个里面有叫做‘发条’的玩意儿……哎？！”小和尚正要向大师炫耀自己学到的新知识呢，忽地不知从哪儿窜出了一条灰色人影，手上一轻，手上的发条小人竟是不见了！他定眼一看，只见一个和自己身高相若的小男孩正站在不远处，隔着帕子捏着那兀自不停蹬腿的小人儿，饶有兴致地研究了起来。
　　“你是谁？还给我！”见男孩与自己似乎年纪相当，小通泽想也不想就扑了上去。对方却是轻轻一让，顺势把小木头人收到了自己袖中，小通泽收势不住，踉跄了几步，差点摔了个狗吃泥。
　　“归我了。”男孩儿一身滚金边的白衣蹭得脏兮兮的，虽是笑着，笑意却到达不了眼底，一双大眼睛里有着与年纪不符的深沉感，却在下一秒被伸过来的大手害得破了功——
　　“小施主，强取豪夺可不是什么本事。”通阳大师笑呵呵地揉了揉小孩的头，把那些阴翳和计算统统揉了个干净，“欲求，必先施。”
　　小孩儿明显地皱了皱眉，小小地挣扎了一下，却还是没有生硬避开老者的“蹂躏”。
　　“我说了，你帮我，以后我护得这寺庙周全。”
　　“那这个呢？”阳通大师大手一翻，那只小木头人儿竟出现在了他的掌中。
　　“师父师父！快给我！”在一边沉默了许久通泽见了，飞扑了上来，一把抱住了老者的手臂，挂在上面晃啊晃，着急得语气里都带上了哭腔，“这可是叶姐姐送我的！”
　　可老者却只是静静凝望着那白衣小孩儿，不语。

　　“……好吧。”
　　过了半晌，小男孩儿终究是妥协了。
　　老者笑笑，把木头人放到那平素不染烟尘的小手中，道：“叶丫头是老衲从小一手带大的，心善且慧。这笔买卖老衲绝不会诓了你。”
　　“你诓我的还少么？”小男孩无所谓地撇撇嘴，转身离开禅房，临走前还不忘朝小和尚扬扬手中的物件，示威似道：“瞧，现在还是归我了。”
　　小和尚被害得瞬间抓狂。
　　“啊啊啊啊啊啊师父不带您这样的那是叶姐姐送给我的！”
　　“没事儿，反正你叶姐姐疼你，下次再向她讨就是了。”
　　“呜呜呜呜不带这样的……”
　　……
　　青山绿竹中，斜阳把小男孩的身影拉得极长。他侧耳听着禅房里一大一小的对话，一个不住哀嚎，一个却淡定以对，脸上不知不觉间也带上了点点笑意。
　　这漫天落霞、红日金光虽说普照的是整片国壤，可究竟是站在高墙外头看，要的来得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