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婆引（孟婆汤）》隔壁家二柱子

4、社戏（初识）

　　冥府

　　地府最深处，园柱廊厦，高脊建瓴，翘檐飞角，上有蚣马狗子咬狼之类，显得庄严肃穆却带着森森诡异，寒气逼人，这便是——森罗宝殿。

　　森罗殿中，阎王坐在审判桌前，络腮胡子占了半张脸，铜铃大的眼睛瞪着台下的人，青黑色的鬼气让他看上去阴深可怖，判官站在一边不敢多言。

　　“十殿阎罗惩制世人，洗净罪恶，人，诞生于混沌，又归于混沌，生生世世，轮回无尽。”声若洪钟带着无人质疑的威严，“而你，孟婆，竟然帮助凡人？助她私逃还私出地府，干涉他们的命运？”

　　“他们，本就有三世情劫。” 孟婆枯树皮般的脸上千沟万壑的皱纹被笑得更深。“况且，这可是娑婆世界的释迦牟尼佛，请老身相助，如果不是那女子，迦若上师怎么会在成佛那日遁入人间重生为人？”

　　拄着手中的拐杖，孟婆晃晃悠悠直起身径自走到孽镜台殿的右侧，台高约有一丈，镜大十围，向东悬挂，上有一块横匾，写了七个大字 : 孽镜台前无好人。

　　抬起枯树一样的手指，轻触孽镜台，光滑的镜面上被食指触碰的地方如同水面泛起一圈一圈涟漪，蔓延全部，“你以为，老身想离开这地府吗？”

　　阎王缄默，四百年前迦若上师放弃数百年苦修而成佛的机会，毅然遁入苦池，只为了一位女子。
　　“我佛慈悲，贫僧在此立誓，用这苦修换来世间沉浮只为还她，一世恩情。”

　　碧水悠悠，沧海之畔，一位清秀俊朗，目光坚定身着紫金袈裟的男子，双手合十低眉，乞求我佛。

　　佛祖笑而不答，似乎应允。却不知，我佛早已洞察一切，唯有放下，才能真正成佛。

　　“大悲观世音菩萨特意来冥界请老身相助，就是担心她会拒绝转世。”孟婆抚摸中镜中人的脸，眼中含着深深的眷念。

　　“时候不早了，还有很多人等着你的汤。”阎王低沉浑厚的声音传来，看着孟婆有些艰难的走出孽缘台殿，幽幽叹气，偏首看向孽缘镜。

　　镜中的女子身姿曼妙，面容姣好五官精致，眉目如画，肤如凝脂，面若凌霜，渐渐消散。

　　…… …… ……

　　“孟婆汤，奈何桥，红尘烦恼，痴梦难消……”

　　阴冷的渡河上枯草般黑瘦的鬼魂在低低的吟唱着他们沉重的鬼歌。

　　忘川河，一抹月白色孤零零立在河中，那是个男人，因为要等一个人，为保存生前的记忆，心甘情愿跳入河中，日日忍受撕咬的痛苦。看着他脸上的痛苦，就连无情的鬼差都不由摇头。

　　没有一个人能够忍受这份痛苦，何况，还是历经千年？

　　他皱眉隐忍着身上的痛苦，神色却安详带着浅笑没有发出一丝声音。静谧的空间里，只有桥下流动的水声，数十年，数百年，千年万年都是如此。

　　“你撑不了多久的。”孟婆自桥上俯首冷冷的说。

　　他，仅仅是微微一笑，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这人世栖栖遑遑不过百年，一人一世一份情大抵如此，只是，对于他，却太过奢侈。

　　数月前奈何桥

　　长衣翻飞，桥上走来的一人吸引了孟婆的目光，特别是那双手--肤色暗淡的双手，有些干枯消瘦，像是几近枯萎的枝干令人心生不忍。乍眼看去的瞬间，他沉静优雅的姿态，仿佛以一种天荒地老的姿势，暗示他所不能言明的一切情绪。鬼魂熙熙攘攘的喧嚣，一切似乎都变的不再重要，不再吵闹，天地之间只有他一人而已……

　　孟婆将汤递给他，如同平时一般，并没有将太多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在下喜欢一位姑娘，可是，不想饮下这孟婆汤，可有什么办法让在下记住？”男子看着孟婆笑的十分和煦，春风拂面笑意盈盈，只是话语中满是喻椰。

　　“是吗？”冷哼，孟婆抬起一根手指着一旁的忘川，嗓子里似乎卡着浓痰，声音十分晦涩：“跳进去，忍受忘川百年甚至千年便可，不过，这要看阎王……”

　　只见白影闪过，面前的男人已经纵身跳入忘川。站在不停流逝的忘川河中，淹没在水中的部分，冤魂狠狠撕咬其肉饮其血，他置若罔闻，似乎这非人的痛苦不存在一般。

　　在人世，很多事情都身不由己，他的人生一直被人所操控，太多的无可奈何，这死后，终于可以顺从他自己的心，何不放纵一回。

　　“呵～呵～呵～呵～……”她咧开鲜红的嘴，露出的血一样舌头，铁青的脸笑的扭曲不已。
　　手中一碗孟婆汤被打翻，洒落在地，顺着桥缝流下。孤魂野鬼围着奈何桥终日想要转世，如今这一晚打翻的孟婆汤正是大好机会，争相争夺，想要借此得以转世。

　　孟婆冷冷看着这些孤魂，无知。你们罪孽深重一碗汤再怎么能够拯救你们？
　　冷厉挥手，宽大的袖子扫过那些野鬼，他们身形飘忽不见踪影。

　　“日夜游神，这些野鬼就去针山和苦海做苦役。”盯着忘川河中的男子，轻哼，在这忘川之水中等待千年？至今还未有一人成功……

　　…… …… ……

　　他漫不经心的看着和感觉着奈何桥上孤零零的游魂，里面，都没有她，不知道，她在阳间过的如何？

　　桥下鬼魂哭泣般的歌声四面包围着沉闷的天空。

　　阴森森的寒风凄凄惨惨的贴着骨头刮过，那种深入骨髓，是让人坠入深渊的寂寞。

　　一批又一批的人桥上走过，又消失，里面，没有她的声影。

　　在来往盲目熙熙攘攘的孤魂中，细数着走掉的岁月。冥府是没有季节之分，大多数是寒冷，孤寂，黑沉沉的长夜。

　　年华匆匆流过，他被撕咬的早就不知痛楚，只有，那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到头的寂寞。
　　恍惚中，他会想起，一段戏腔，断断续续的哼着，打发着百无聊赖的岁月：

　　“见他潘安貌容颜俊秀，
　　又见他书卷气性情温柔，
　　却为何初见面他把深情流露，
　　倒叫我女孩家脸带含羞。”

　　他的声音算不上好听，只是，在这寂寞的地府中，也有鬼差会倾听。

　　“没有线的指引，就算她来到地府也看不到你，她会在这里转生，到时候，你就会发现，你是有多渺小。”

　　孟婆枯树一样的脸出现在他眼前，一如既往波澜不惊的声音。

　　“那又如何？”他笑了起来脸上的表情，如同看到了天大的笑话：“我记得她，这就够了。”
　　只是，他总会无意识的想起遇到她的模样，一颦一笑温柔了他的整个岁月。

　　…… …… ……

　　旧河畔，老房屋，一切如故。

　　梦里那个依稀年少的身影，早已不见。
　　撑着伞，在小雨里摇船听戏，
　　那些所谓的悲欢离合、回不去的曾经，不过就是戏台上的一颦一笑、一嗔一喜。

　　这么多年，她再也没有见过那站在桥头吹着笛子的翩翩少年，如果不是这把笛子，她似乎觉得，那些曾经不过是她为自己所编织的一夕美梦。

　　二十年前旧板桥，依稀能见旧音色。

　　小城里，也就只有春赛的时候最热闹，
　　四乡八邻，都会聚在一起听戏，台上的青衣小旦，一举一动都让孩子们争着去模仿。

　　虽然就旧歌戏，乡间简陋的草台很少有什么曲目可以变，却怎么也听不腻。

　　那年，自己只有十四岁，没有告知家里人偷偷登上了乌篷船，赶着去听戏。
　　那天，只听一声梆子响，社戏在暮色中便开始了。

　　自己坐在乌篷船内听着戏曲，口中咿咿呀呀跟着哼唱。月色上西楼，湖面上渔光稀，只听得胡琴咿呀，伴着婉转的腔调传入耳。

　　随着戏目落下，一艘艘乌篷船离开，远远的只听得微弱的桨声。

　　自己又跑到岸上，人潮涌动红红绿绿，好不热闹。

　　树下卖茶的阿婆瞧见自己，递过茶笑的和蔼，闻着茶香觉得力气又回了几分。

　　那阿婆茶好似给了自己勇气，入了戏班，天微微亮，便换上行头点足凝气唱上几句《临江驿》。
　　转身却看见一青衣少年站在桥边，此刻抬眸看着自己浅浅笑着，口中正吹着短笛。

　　如今的自己故地重游，却找不回当年的感觉。年少的自己，青衣水袖清唱一曲。

　　如今却是新颜换了旧颜，若是再见，不知他能否回忆起？

　　站在桥上，举目四望，陌生的人潮，难寻那熟悉的人。

　　上元花灯亮如昼

　　在盏盏精美的灯下，自己和戏班子里的姑娘闹花衣。

　　只听得轻笑一声。

　　似乎想到那日的事情，回首悄悄望去，想要在人群中找寻那抹身影。

　　只是，来来回回找了许久，也没有找到他。

　　只看见，在清冷的月光下，一支短笛放在桥边，安安静静。

　　嘴角微微勾起，拿起短笛，听到戏班里的催促声快步离去。

　　…… …… ……

　　乡间草台承载了自己多年的记忆，第一次盛妆上台便是这里。眼睛看向台下的时候，似乎看到了熟悉的人影。

　　只是，很多年过去，就连记性最好的花旦也记不起当年回眸的清润少年是什么模样。

　　如今，站在桥上看着湖面。远处传来悠悠的声音，花腔婉转，又是一年的春祭。来来往往的乌篷
　　船，月色照耀，湖面上浅浅划过的涟漪，如同当年自己的心，想到这里嘴角不由泛着淡淡的苦涩。

　　站在桥边，居高临下看着远处，想要看那台上妙舞的人，却见松灯迷离。

　　恍惚中，想起多年前，自己站在台上盛装一曲；却又看见桥边，那位少年看着自己笑着说道：
　　“你也在这里？”

　　雨已经停了，顺着戏腔轻声哼唱，伸手将草台收入纸伞中带回梦里续一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