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娑婆（缘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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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
九重天外，十方世界。
女子：他说，来世，定会骑白马披红褂，像当年那样来接我。
佛：大闹三途川，私倒孟婆汤，可曾为你换来，你所想到的？
女子：一切随缘，难得自在。
…… …… ……
她，死在了新婚那日。
躺在皑皑白雪上，一袭红衣，墨发自身后披散开，双目无神瞳孔涣散，身下的雪被鲜血浸染，同身上八片裙裾描绘出一幅旖旎画卷却了无生气。凤冠扔在一边，上面的珠子散落一地，琉璃色的珠子本应为主人增色，此刻却被一些乞丐七手八脚抢走。
而女子的尸骨，孤零零在雪上，被人遗忘，任其腐烂。娇美的容颜化作枯骨，这乱世，也不在乎多一具无名女尸。
她不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事，等到她醒来时，便看见紫黑的天空。面前是见不到尽头的河水，奔腾不止。周围盛开着大片大片的不知名的花，远远看上去就像是血所铺成的地毯,红的似火。
她，已经死了。闻着这些花香，在这片如同被烈火照耀的花海中迈步而行。
不知何时，她看着不远处的忘川河，河对面黑雾缭绕飘渺，那是死人才能去往的幽冥，与之前不同的是，之前她是孤身一人，如今却和众多的鬼魂一起，浑浑噩噩，行十余里，至一水，广不数尺，流而西南。
走进观视之，其水皆血，而腥秽不可近。而河上有一座桥，横跨于河面上，古朴却十分破败，如同经历多千年风雨的洗刷，泛着历史的沧桑，这是连接阳间和幽冥之地，前面立着一块牌匾“奈何桥”。桥险窄上面的青石板光滑，即使这样，不少鬼魂想要争着上桥，虽然扶手护着还是有鬼魂被挤下桥。只听惨叫一声便消失不见，她站在后面往桥下看看一眼，不禁抬袖掩住口鼻，只见
桥下血河里虫蛇满布，波涛翻滚，腥风扑面。
那些被挤下去的鬼魂，便是被这些给吞噬了。
“来，喝下这碗孟婆汤，你就可以忘却尘世间的无尽烦恼……”面前的老婆婆凑过一张枯树皮似的千沟万壑的皱皱巴巴的脸，上面的细细长长的皱纹深如刀刻。伸手递给她一碗孟婆汤。
孟婆甜蜜而诱人的将汤送到她的嘴边。就在双唇接触到那热乎乎的液体时，一种奇怪的念头忽然冒上心头。
“不，我不能喝。”女子突然放下了汤，摇了摇头。
“哦？”她的眉角忽然一扬，眼里放出奇异的光来，这样的表情在苍老的脸上有种不出的怪异。
她似乎看见一清秀俊逸的男子，眉目如画看着她笑的温暖，眉眼间皆是怜惜。
“安娘，我今生今世，非卿不娶。”
“安娘，等我，待我考取功名，定会来迎娶你。”
安娘，男子每唤一声这个名字，女子的心跳就会加快，好像要跳出了来一样，满心欢喜，仿佛，她就是那位安娘。声声皆是情，关于男子的记忆如同潮水向她袭来，面前的一幕一幕都是关于男子和她的事情。
女子迷茫的双眼渐渐变得清明，那些记忆她记起了来。那是她到死都不能忘记的美好回忆。
她似乎还能记得前世的种种。
江南，多柔情，就连烟雨都是如同女子一般娇柔多情。
他一身青衫，撑着伞看着怀中的女子，好看的眉眼满是怜惜，他们就此定下终身。
他为她挽起发髻，她还能记起那日她羞红的脸。抬手轻轻拂去他身上的尘埃，柔声细语：“这是我亲手为你缝制的，你可要爱惜。”
“我定会珍爱，如同对你这般。于我而言，你如我命。”男子伸手搂着她，看着她的双眼满怀柔情。
女子娇羞嗔怪，男子看着她笑的越发溺爱，弯腰为她将散开的发挽上插入一根发簪。
“这是我亲手做的，赠吾妻。”清润的声音如同清泉流过她耳中。女子脸羞的越发红艳，在他怀中娇笑不在多言。
…… …… ……
抬手将孟婆汤倒掉，女子转身想要从桥上冲下去。
“拦住她。”巡视的日游神立马对其他的鬼差喊道。
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她竟然能将这些鬼差撞开，跌跌撞撞想要冲下去。生逢乱世，半世流离，终不能与他执手一同老去。
眼角晶莹的泪珠划落，滴在桥上的温度好似要灼伤它一般。
“安娘，身处乱世，当以国家大事为重，今日我投笔从戎，”男子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满是爱怜的吻去她眼角的泪水，搂着她许诺：“我一定会回来的，你要等我。”
她只记得，那日木槿花开的正艳，映衬的他越发清润俊雅，她甚至还记得他唇角触碰到她眼角的温度。枝上柳棉吹又少，漫天的飘絮遮掩了他离去。
生逢乱世，半生流离，她终究不能和他一同老去。
看着围上来的鬼差，她凄然而笑，“既然生时不能在一起，来了这阴间，我便在此等你。”说罢纵身跳下奈何桥。
桥下腥风阵阵，蛇虫翻涌撕咬女子，“菩萨，我一心向佛，若能听见，就让我再见他一面。”望着冥界的天空，她发出最后一声呼喊。
等到她再次醒来，被扔在阎罗殿上，身上被撕咬的伤痕累累，可她心甘情愿。
“今日一事，判你关于地府一百年，受百年之苦方能转世。”
将她扔在漆黑的牢狱之中，孟婆看着她带着同情，声音苍老嘶哑如同嗓子被压住：“为了生前那些虚无的记忆，你可曾后悔。”
女子抬眼，满脸血污，双手双脚锁上铁链，抓着栅栏看着孟婆笑容如同三月杜鹃，声若轻铃一字一句：“我，不悔。”
孟婆不再理她，佝偻着身子拄着拐杖离开。
“我不能将你忘记，若将你忘记了，又该怎么寻你。”她枕在地上，回忆着和他的点点滴滴。
就算她固执也好，她也要守着这世的回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百年光阴，不过是花开花落一
季又一季的轮回，只是，不知是否还能见到你。
怀抱着前世虚无的回忆，她已经无悲亦无喜，只是在这冥界的一隅，透过那方小小的天窗，望着所谓天际，眼中满怀希翼。
不过百年而已，她可以等。握着手中的发簪摩挲着上面的花纹，女子抬眉而笑，满含柔情。抬手将其置于心上，珍如生命。
…… …… ……
孟婆站在远处看着女子带笑的眉眼，轻叹抬首看向九幽，天际似乎有谁亦在轻声叹息。
不知是悲叹她，还是悲叹她的痴恋。
开满曼珠沙华的路上，一青衫公子踏步而来，气度不凡，仿佛不是在往生而是闲庭散步一般。
这奈何桥上，有人笑，有人哭人间百态，丑陋至极，像这般的自是极少。
“老人家，”他没有着急接过孟婆汤反倒看着孟婆作揖，声若清泉：“请问你有没有遇见一位姑娘，眼角有一滴泪痣。”
孟婆没有说话，而是接着舀着汤，一碗又一碗，置若未闻。男子接着问道，带着一丝急切：“若有见到，可否告知在下，她去哪里了？”
孟婆这才抬起头，漆黑的斗篷下，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他，枯枝般的手指向前一指。
他哑然笑出声：“转世了吗？今生我负她太多，只愿不在乱世相逢，许她一生安宁。”抬手饮下
孟婆汤，苦涩入喉今生一切忧愁皆忘却，不知他说过的任何。飘飘荡荡的走上那座桥，而后影子一晃，突然消失在黑暗的深处。
夜游神收起手中的勾魂铁索，继续巡逻。
幽幽叹息，似乎来自幽冥深处，奈何桥下腥风更甚，孤魂野鬼的哀嚎一阵又一阵由远及近。
孟婆继续拿起汤，递给下一个人，似乎不知疲倦，百年，千年甚至万年似乎都在重复这个动作，干瘦枯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 …… ……
她就这么一点一点的数着自己流逝的岁月，直到有一天终于无聊。
直到有一天看见自己不经意飘落的白发。
是她老了，还是忧愁在不经意间抓住了她的容颜？
“要见他，要见他……”这个念头在脑海中翻涌，她牵动了身上的枷锁，穿过琵琶骨的铁索刺骨疼痛，可她不在乎，她要见他，见他，
她百年前的恋人。
她发了疯一般扯着铁索，她要逃走，一日又一日这样，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百年之后
百年的光阴不过是转瞬，人间百年年华老去，冥界从诞生之初便是如此，不曾变过。
她被禁锢在这里百年，久到她都快忘记她和他的事，久到她以为自己会再次死去，见不到他。
她终于找到机会逃了出去，走过三途川时从奈何桥下看去，清澈而冰冷的河水映照出一位白发美人。
白发皑皑如冰雪，容颜郁郁若秋花。
她偷偷回到了人间，一处处寻觅，一个人一个人看，从湖堤到山巅。大江南北都走过，就是为了找到那张熟悉的脸，就是为了再见他一面。
她最后在江南的城垣终于找到她心心念念百年的人，她压制住心头的狂喜，慢慢向他走去。
伸手整理一下自己的发髻看看有没有什么划落，衣服有没有弄脏。她现在的心一如她百年初见他一样紧张。
迈出的脚步却定格，他的身边早已经有了如花美眷。
河岸边，桃花潋滟翠柳依依，他搂着另外一人，就好像他们当年一样。泪水模糊了她的眼眸，百年前，他也是这样搂着她，笑的宠溺，说着今生非卿不娶……
今日，是他和其他人喜结连理的日子，听着他对着别人说着誓言，一字一句和百年前分毫不差。
她看着他们恍惚看见，百年前，他也这样满怀情意看着她，郎情妾意，你侬我侬。
如今，你眼角的怜惜却落在她的额际，你们两个才是佳偶天成，天赐良缘。
丝竹想起，是长相忆。长相思，长相忆，生生世世用相忆。如今对她而言却是一种讽刺，转身离去眼泪止不住滑落，一如当年送他远去。
她想，如果她留在原地，当他看见她的时候，是否回想起她以及百年前他说过的承诺。
“安娘，”他轻轻将她额前的碎发拨开，亲吻她光洁的额头，眼中满含深情：“若你离去，来世我还娶你，今生今世永生永世，我的妻，只有你一人。”
她这样在人间又过了百年，百年光阴匆匆而过，人世间的时光流逝如同白驹过隙。
她行走在人群中，不知该何去何从。与人而言，她是异类。孤魂野鬼，卑微可怜。
看着他由青丝变白发，容颜变得苍老，离世再转生，从童稚变成翩翩少年，又和一位女子心心相印，许下一生。
苦笑，这样算不算是一种白头到老？
听着再次响起的长相忆，看着他们的郎情妾意，她参悟了禅机。
十重天上，十方天华，轮华宝殿
仙苗寿日月，佛界承露雨。
西方极乐世界阿弥陀佛，她看着佛俯首跪拜。
大闹三途川，私倒孟婆汤，本应永生永世受地狱之苦，我佛慈悲渡她，当初她不理解，如今也是悟了。
佛含笑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子：“你回来了，在人间所观所感如何？”
她将在人间百年的事情都告知于他，此刻她以无悲无喜，没有任何情绪。
“他，与你，不过是百年前的事情，过往云烟转瞬即逝。”
“一切，不过是你的痴念，天道轮回，人亦如此，与其执着这些虚无，不如放下，这也是缘。”
“佛，我愿意放下，放下那些执着，尽数忘却，只愿能与他来生再相见。”
…… …… ……
再次踏上冥界的土地，她变得释然，轮回忘却，不过是人生的另一个开始。
这片火照之路是这长长黄泉路上唯一的风景与色彩，人就踏着这花的指引通向幽冥之狱。
来到奈何桥边，端起孟婆汤，一口饮下，酸甜苦辣尽数入喉。
刹那间，前世种种和他的恩爱缠绵，历历在目浮于眼前，恍若隔世。
那年灯火阑珊，是谁踏乐翩然起舞，又是谁站在小河边，满怀深情，她已经看不见，眼角，今生最后一滴泪无声滑落……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娑婆（缘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