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岸，右转》海水正蓝*

1、左岸，右转

　　世界很小，我们偶然相遇在人海。
　　世界很大，你我迷失在将来。 ——陶勇

　　冬季的城市开始变得萧瑟。
　　除了冷，还有风吹到心里的发抖。街道也冷得脸色发白。秦嘉穿着厚厚的大衣，缩着脖子四处张望。
　　东风路昔士风酒吧。赶快来吧。我们都在等你。老艾在电话里急急的说。这么多年了他还是一副急性子。
　　老艾的声音明显地带着兴奋。今天来了好多老同学，陶勇也来了。
　　啊。秦嘉放慢了脚步。陶勇也来了。这么多年，不断地听到关于他的消息。陶勇结婚了。陶勇又升官了。大学同学聚会也有过好几次。但是秦嘉从没有在聚会上碰见过陶勇。也许是他们有意无意地互相错过？

　　叫你穿多件衣服你又不听话。迎面走来一对小情侣。女孩子穿着单薄的衣服，脸色苍白。男孩子看不过眼在旁边一边脱大衣一边数落她。
　　女孩子倔强的扭过头。我就是喜欢这种冷的感觉。

　　秦嘉莫名奇妙地对着女孩子微微地笑了一下。想起自己的大学时代，在冬天穿最单薄的衣服，身体在寒风里微微发颤；手脚永远冰冷却总是一脸的倔强。毕业典礼那天。秦嘉站在公布栏前，陶勇的照片在上面对着她微笑。风很大，她习惯性地抱起了双臂。肩上多了份温暖的重量。回头看，陶勇把大衣披在了自己身上。
　　站在风里，秦嘉和他说了一会儿话。
　　嘉嘉，以后要对自己好点。秦嘉莫名的红了眼睛。是啊。以后再也没有谁会为她苦苦守侯为她做可口的饭菜给她温暖的怀抱。
　　我给你寄了张圣诞卡。陶勇拿出香烟。他看见秦嘉皱了皱眉，沉默了几秒。最近挺忙的，又抽上了。
　　秦嘉低下头说了声，也没什么。抬起头，又脸色苍白地笑笑。我也管不了你了。
　　陶勇眼睛红了一下。我分配到北区的中行。离你远了。
　　恩。秦嘉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其实远和近对他们都无关重要了。虽然是彼此深爱的两个人，距离再近他们都无法走在一起了。
　　陶勇那句话，无时无刻不让秦嘉心痛到极点。你根本就是个极为自私的女人。父亲在你眼中恐怕也毫无分量。
　　伤害一个人，哪怕是仅仅一句话，也就够了。秦嘉记得自己当场怔住。把眼泪往回咽。没有喊住抛下一句话就转身走的陶勇。陶勇很快转身，放软了声音问秦嘉：嘉嘉，你有话解释么。
　　秦嘉咬住了唇。摇头。泪水在眼里打转。
　　秦嘉也想过好好和陶勇解释。但是对于当年心高气傲的她，只习惯了感情信手而来挥手而去。从来也没有妥协的余地。她还分不清什么是感情什么爱；何况，她有的是数不清的将来。将来，也许还有更好的爱情，在前面守侯着的吧。

　　到昔士风的时候，已经很多人了。秦嘉安安静静的坐到了一边。她本来就是一个不起眼的人。也愿意在旁边看属于别人的热闹。陶勇是不是也到了。秦嘉这样想着却不敢张望。她忽然觉得害怕。这么多年，她一直以为自己早把这段感情放下了。和大伟冷战的时候，偶尔会怀念起陶勇的温情和柔软的吻。相见不如怀念。秦嘉很相信这句话。这几年的聚会，为了避免见到他，秦嘉很少参加。
　　SHOW台上很热闹。老艾、曼丽在情深款款地合唱《再见亦是朋友》。台下热烈地起着哄。大学同班五对情侣最后只剩下了老艾这对成为了眷属。老艾眼尖，一眼就逮住了坐在一角的秦嘉。跑下台抓住秦嘉的手。秦嘉，你可来了。曼丽和我一直在等你出现呢。
　　秦嘉尴尬的笑了笑。老艾，我至于那么受欢迎么。
　　陶勇也来了呀。大家都老同学了。难得聚一聚。曼丽在旁插嘴。听到陶勇的名字，秦嘉的心突然跳得很快。她顾作镇定的微笑。是吗。我也很久没见他了。他还好吧。
　　你自己去问他呀。喏，他在你后面呢。曼丽拉过秦嘉。秦嘉心狂跳不止，呼吸也沉重了起来。她迅速了扫了后面一眼，看不到陶勇又安心的舒了一口气。
　　这个陶勇，跑哪去了。曼丽小声地哼了一句。这时候，老艾跳上了台，拿起麦克风呱呱地喊：欢迎我们当年经济系鼎鼎有名的歌后重返舞台！有请——嘉嘉，秦嘉！

　　众人的焦点一下聚集到秦嘉身上。她还是那样，淡淡的笑容，苍白着脸。秦嘉想起那个毕业典礼的派对上，老艾也这样地把自己介绍出场。好象又回到了大学时代。音乐响起。秦嘉突然的热泪盈眶。还是苏芮的《牵手》。

　　因为爱着你的爱，因为梦着你的梦。
　　所以悲伤着你的悲伤，幸福着你的幸福。
　　因为梦过你的梦，因为苦过你的苦。
　　所以快乐着你的快乐，追逐着你的追逐。
　　。。。。。

　　这一整大段的歌词，原来还一直在心里，就象当年那段感情尘封在心底。掀开了就牵扯着痛。只是当年毕业礼上，陶勇还跟班上的蝴蝶兰一起为自己伴舞。现在呢，是再也唱不回当年的感觉了。秦嘉拿着麦克风，远远地看见蝴蝶兰安静地朝自己微笑了一下，秦嘉很快就把各人的注意力转移到了蝴蝶兰的身上。我们怎么把经济系的高材生蝴蝶兰给撂在一边呀。她现在可是留校当了老师，据说现在是办公室主任的热门人选呢。大家又忙不迭地跟着起哄，话筒很快就转到了蝴蝶兰的手上。秦嘉舒了口气，坐了下来。那首歌真的不必唱了。只让人徒增感伤。
　　“秦嘉”
　　秦嘉抬起头，错愕地睁大了眼睛。10年不见，他再不是原来那个锋芒毕露的大男孩了。长头发剪成了平头。他还是那样高，被自己靠过的肩膀还是那样宽厚 。那是一个再也不属于嘉嘉的陌生人。

　　陶勇看上去有点不自然。怎么不唱了。秦嘉。
　　只是，陶勇从没有叫过自己秦嘉。他永远叫嘉嘉。一切都不一样了吧
　　秦嘉转过头，深呼吸，叹了口气：物是人非了。话一出口，她也怔住了。听见自己的声音里有种无力的哀怨。
　　陶勇也怔住，盯着秦嘉。

　　他们相爱，分开。中间有过一次电话。这10年里，秦嘉还记得陶勇在电话里说着那个她：她很好。她和你一样留着长长的头发，漂亮的大眼睛，还和你一样爱笑。
　　挂上电话，秦嘉叫自己死心。那个她对他一定很好。陶勇的声音里充满了温和的情感。

　　10年了，在这个城市里。秦嘉从没有碰上过陶勇。哪怕是擦肩而过的邂逅。也许，真的象陶勇在毕业那年的圣诞卡上说的那样。世界很小，我们偶然相遇在人海。世界很大，你我迷失在将来。
　　这10年，秦嘉不断地碰到以前的同学老师甚至是最不可能见到的那个她。惟独陶勇，好象躲在了城市的某个角落。她不过是希望象所有人一样，谈一场刻骨铭心的恋爱。和自己所爱的人结婚生子。过一种最平凡普通不过的生活。但好象世事总不能得偿所愿。和大伟的恋爱到了第3、4年的时候，卡在了某个重要的地方动弹不得。大伟有一次翻看她的大学毕业照片。所有人都高兴地把帽子抛向半空，张开双臂作兴奋状，惟独秦嘉呆呆地对着镜头苍白的微笑。大伟指着陶勇问她，这男的是谁。怎么只有你们两个最不开心？秦嘉才注意到，陶勇站在前排，他扭过头，眼睛越过人群，注视着脸色苍白的自己。照片把历史的瞬间记念了下来。
　　秦嘉一把夺过照片：你干吗偷看我的东西。
　　至于那么紧张吗就一张破照片。大伟很不满。那男的是不是就是陶勇啊。
　　陶勇陶勇陶勇。秦嘉听到陶勇的名字，心象暗流一样汹涌，然后被裹挟而过。一下就哭了。陶勇在她心里是永远不能触碰的伤痛。是不是他不关你的事以后我的东西你不要碰不要碰。秦嘉一边哭着一边推开大伟的手。
　　大伟也没有再说什么。秦嘉以为事情也就过去了。老艾和曼丽那年举行婚礼，看着他们陶醉在幸福中，秦嘉突然问了一句大伟：什么时候到我们结婚？
　　大伟似有深意地看了秦嘉一眼，说。等你的心里没有了他的影子。
　　秦嘉沉默了。他们之间再也没提起过结婚。

　　秦嘉很快地扬起脸，满脸发光地微笑着：你呀，这几年你躲哪去了。我们好久没见面了。
　　陶勇明显地有点不知所措。听说你结婚生子了呀。是儿子还是女儿？
　　儿子。陶勇眼里闪了一下光，又很快黯淡下来。
　　你怎么样，还好吗。陶勇轻轻地问。秦嘉的心一酸。眼泪堵住了喉咙。一下没说话。但她还是勉力撑着笑容，慢慢就垂下了眼，怕抬眼碰到陶勇温柔爱怜的眼神，泪水会夺眶而出。
　　嘉嘉。
　　秦嘉飞快地站了起来。没有嘉嘉了。陶勇。秦嘉再也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嘉嘉了。
　　不作一声地跑出了昔士风。秦嘉喘着气看看身后没有人，伏在墙上藏起脸象个孩子似的呜呜地哭了起来。

　　这些年，阿爸去了。大四的时候，阿爸得的肝癌。秦嘉上午接到的电话，下午系里有一场重要的篮球比赛。结果那场球秦嘉她们班输得一塌糊涂。中场秦嘉被换了下来。陶勇追着问秦嘉，秦嘉才装作若无其事地说了一句：哦。我爸病了，住院了。
　　嘉嘉，你爸什么病住哪间医院。我和你一起去看他。陶勇拉过秦嘉的手。
　　秦嘉温顺地点了点头。再说吧。
　　接连几个星期，秦嘉每次去医院看完阿爸回宿舍都会一个人哭很久。那个住院的阿爸象是个完全的陌生人，干瘦如柴，眼神呆滞。病痛起来发疯似地拼命大喊大叫，乱摔东西。医生对秦嘉说，估计只剩下半年了。
　　每次去医院都是坐蒋林摩托车去的。蒋林是从小玩到大的邻居。回学校的时候，陶勇看见秦嘉坐在蒋林后面，黑着脸问秦嘉：他是谁。
　　你管不着。
　　嘉嘉，你爸病了你去看了他没有？陶勇耐着性子问。
　　没有。我不知道他住什么医院。秦嘉咬着牙，生怕自己会在他面前掉下眼泪。
　　你和他去玩了？陶勇指着蒋林。蒋林看着秦嘉刚想解释，被秦嘉一把拽过。是。我们是去玩了。
　　你。。陶勇狠狠地扔下一句。你根本就是个极为自私的女人。父亲在你眼中恐怕也毫无分量。
　　秦嘉当场怔住。把眼泪往回咽。没有喊住抛下一句话就转身走的陶勇。陶勇很快转身，放软了声音问秦嘉：嘉嘉，你有话解释么。
　　秦嘉咬住了唇。摇头。泪水在眼里打转。

　　蒋林后来问秦嘉，如果当初不是这一场误会，她和陶勇是不是还会在一起。秦嘉答不上来。也许是？也许不是？她记得去找陶勇的那个下午 。陶勇不在家陶勇妈妈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杯热茶。温和又礼貌地打量着她：陶勇不在家。
　　她说了声谢谢就想转身。
　　陶勇妈妈喊住了她：秦嘉。
　　我们陶勇是不会和你在一起的。他有女朋友了。
　　她慢慢地回过头。我知道您说的是小薇。陶勇和自己说过，妈妈早就为他安排了一个叫小薇的女孩子。
　　那天的风很大。秦嘉记得很清楚。陶勇妈妈眼神温和而坚定。秦嘉，你还不懂。只有年轻才相信爱情。
　　站在大风里，秦嘉很坚决地转身。风在身后微微地扬起那把温和的声音。她飞快地跑。那声音还一直跟着她。

　　毕业后秦嘉进了一家贸易公司工作。大学同学还有联系的就只剩下曼丽。她常和曼丽到清吧喝点东西。
　　清吧的下午很少人。阿爸去的那天，从医院出来秦嘉去了清吧。曼丽后来赶到的。我很难过。秦嘉。
　　秦嘉第一次在最亲密的朋友面前痛哭。那天她哭了很久从阿爸一直说到陶勇。
　　我从来不知道你这样爱着陶勇。曼丽握着她冰凉的手。秦嘉，给陶勇一个电话吧就当给大家一个机会。

　　那天下着小雨。在一个士多门前，秦嘉拨通了陶勇的电话。是我。陶勇。
　　你怎么样，还好吗。陶勇轻轻地问。
　　秦嘉没有回答。你呢。她反问陶勇。有女朋友了吗。
　　嗯。她的心一下寂然。强打起精神问。她是什么样的。
　　她和你一样，留一头黑黑的长头发。和你一样，有一双漂亮的大眼睛。和你一样，她也喜欢笑。
　　电话这边，秦嘉眼泪汹涌。原来都过去了。最疼爱自己的阿爸和最深爱的陶勇，在那个下雨的秋天都离开了自己。
　　秦嘉轻轻地挂上电话。士多老板娘奇怪地看着这个满脸悲伤的女子不知所措地站在雨中。

　　嘉嘉，你怎么了。
　　秦嘉抬起了哭得红肿的眼。陶勇关切的脸凑到了眼前。
　　他的眼里还是那种燃烧的眼神。这么多年，原来时间并不能改变他们之间的爱情。
　　秦嘉沉默着躲开了陶勇关切的眼神。

　　在那唯一一次电话里秦嘉始终没有勇气问起那个她是不是就是小薇。是与否都不再重要了。他们之间的爱情已经灰飞湮灭。
　　直到，她遇见大伟。在大伟吻上自己的双唇的那一刻，她想起了陶勇。泪水就涌了出来。后来，她顺理成章地搬去和大伟同居。收拾东西的时候秦嘉发现了那张圣诞卡。

　　世界很小，我们偶然相遇在人海。
　　世界很大，你我迷失在将来。

　　没有署名。
　　大伟问起过这张放在她书桌上的圣诞卡。她假装漫不经心地敷衍了过去。这么多年，秦嘉一直重复作着一个梦。她梦见她沿着海岸不停地奔跑着追逐着，可总是见不到陶勇。她一路哭着狂奔终于见到陶勇在对岸的左边，她不停挥手大喊陶勇只是冷冷地看着。她终于要接近她最爱的人了身边突然多了一把温和的声音：秦嘉，你不懂。只有年轻才相信爱情。她径直地从陶勇的身边经过，然后向右转去。有个模糊不清的人在等着她。

　　秦嘉遇见过陶勇的妈妈和那个她。她有着一头长长的黑发，漂亮的大眼睛。还有一脸平静的笑容。她和陶勇的妈妈亲密地边走边聊，看上去陶勇的妈妈很高兴的样子。看着她们远去的背影，秦嘉突然想。也许她才能给陶勇最好的生活。

　　嘉嘉，这些年我。。。
　　秦嘉刚想说什么。远远的有个熟悉的身影在安静地等待着。是陶勇的那个她。她也来了。秦嘉心里有些黯然。
　　她轻轻地打断了陶勇的话。陶勇，都过去了。
　　真的，都过去了。
　　陶勇呆呆地看着她转身。

　　回去的那天晚上，秦嘉又继续重复那个梦。陶勇在左岸冷冷地看着。她径直地经过陶勇的身边，向右转去。那张模糊不清的脸渐渐清晰起来。大伟站在那里，安静地张望着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