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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桃李不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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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中权势最为显赫的除了身在暗处的傅家,还有便是显赫在明处的梁家。梁家的现任家主,当今丞相梁贻琦,传说是刚刚驾崩的先帝的私生子。梁贻琦早年靠着先帝的扶持,和养父即先帝宠臣高昀之的悉心栽培,短短数年间便积攒了一份庞大的梁氏基业,后初及弱冠便娶了当今太后的亲妹妹,沈家二小姐沈林纾为妻,两人共育有一子,成蹊,取真名士“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之意。小公子诞生之时,便雪白粉嫩,聪慧过人,人见人爱。
梁府不似傅府般清冷,偌大的府内,人口众多,梁贻琦作为现任家主,妻妾成群。这也难怪,梁家作为一个正兴起的家族,急需要开枝散叶,府中的梁氏子孙也很多。除了正房所出的嫡子梁成蹊外,还有二房所出的梁碧桐梁碧瑶两兄妹,三房所出的三位小姐梁昭华、昭佩、昭文,四房夫人一无所出,五房夫人所出的梁松白梁松云两兄弟,六房无所出,七房夫人所出的公子梁隐歌,八房夫人最近才刚刚生下孩子还未来得及取名,九房夫人最近才被把出喜脉,除此以外,还有梁家家主宠幸婢女所得的孩子等等,由于生母没有名分,她们所生下的孩子便不被记录于梁家的家谱之上。
坊间传言,梁家的几位公子也遗传了父亲风流多情的性子,会私下宠幸一些婢女,一般能被公子们宠幸过的婢女,她们和家人至少后半辈子衣食无忧,再加上本来梁家人口多,房子大,需要很多的婢女,因此,在民间,凡是生有女儿的家庭,都想方设法的将自己的女儿送到梁家为奴为婢,这些梁家的丫鬟婢女走出来,比一般的大家闺秀还要体面,穿的是绫罗绸缎,喝的是琼浆玉露。
“成蹊哥哥,成蹊哥哥....."头上缀满绯红珠花的小小少女,边追赶边叫喊着。“絮云妹妹,小心一些,我在这里呢”被唤作成蹊哥哥的少年目光柔软,含着盈盈笑意,温柔的注视着向他奔跑而来的小表妹沈絮云。日光暖暖笼罩着绿意渐浓的花园,少年身处牡丹亭内,端着茶杯微微抿唇而笑,阳光而清爽,只是当他转身放下茶杯的一瞬,眼神中飘过一丝阴郁与厌恶,
。稳稳放下茶杯,当成蹊转身面向少女时,重又露出温暖的笑容,如斯温柔和煦的笑容。
梁成蹊,年方十四,因其待人接物温和谦恭含蓄有礼,始终微微含笑,儒雅俊逸至极,深得长辈与亲友的好感。不仅如此,这个出身富贵的少年,还是个极其聪慧优秀的孩子。民间传说他自幼拜神秘莫测的天机老人为师,学习武艺,棋艺,凭借清奇的骨骼和高超的领悟能力,小小年纪便已学得九成剑法,并得以商山四皓所亲传的内功,内力深厚。他的棋力也极为高深,前些日子在点苍山丹露阁秋叶寺的法堂中,从一盘残局峰回路转,起死回生,最后以微弱优势险胜名动天下的传奇棋手西平道人钟西平,引来天下人纷纷侧目。他善弹琴,犹擅七弦琴,弹琴时衣袖拂动,修长的手指轻轻触动琴弦,丝丝入扣,缥缈兮如仙乐。他极擅书画,能双手同时舞出一副潇洒的草书,而他在当今圣上寿辰之日所献上的一幅墨兰泣露图,现在已被皇室收藏,凡是见过此画的人,无论是否懂画,都会不由自主的啧啧称奇,叹为观止等等等等,虽然这孩子尚处稚龄,却让人不得小觑。
“成蹊哥哥,絮云以后一定要嫁给成蹊哥哥。”待小表妹絮云跑近,她便急急地红着脸喊了出来。“嗯,好啊,可是为什么呢?”成蹊温和地问道。“因为在絮云心中,没有男人还能比得上成蹊哥哥了,我的哥哥们都比不上你,爹爹他们都说你是个完美的天才,前途不可限量。”絮云脸红更盛,却还是怯怯的小声回答。她还太过年幼,加上小女孩心性,话只听到了一半,其实她的爹爹和周围的人对这样一个聪慧早熟的少年,更多的不是赞叹,而是。。。。恐惧。这样早熟的孩子,已经不仅仅是聪慧了,他这么小的年纪对商业的掌握就已经不输任何成人分毫,而他对政事的敏感度更是精准到一点不差。。。。。一切的一切,都不禁让人不寒而栗,这样的一个孩子,与其说是天才,倒不如说更像是一个。。。。怪物。
少年轻轻地笑了,这一笑,仿若水中的莲花绽放,荷叶迎风摇曳,露珠晶莹剔透,沁人心脾,美不胜收。
外界传言,梁家的家主最宠爱的孩子并不是正室嫡出的梁成蹊而是七房夫人所出的公子梁隐歌,而对嫡子,梁贻琦在亲切和蔼的外表下隐藏的是深深的戒备和淡淡的疏离,恐怕,他也觉得恐惧吧,自己亲身的儿子,纵横官场多年的他却一点也猜不透,这孩子尚处稚龄,羽翼未丰便已是如此,若是日后一旦成熟,恐怕连他这个父亲都自身难保。
“好啊,絮云妹妹,约定哦”阳光下,少年白皙清俊的脸庞熠熠生辉,光彩夺目。让絮云一时都看得痴了。“嗯~”过了很久她才恢复意识,低声轻轻地应答,脸上早已是绯红一片,心中如小鹿乱撞。
少年的嘴角微微向上,没有人知道此刻他心中的所思所想。
幽深的院落寂静无人,枯黄的秋叶掉落在地,一片“沙沙”作响。
梁府七公子梁隐歌衣襟半敞,雪白细腻的皮肤衬托出优美精致的锁骨,引人遐想。他此刻狭长的双眼微眯,长长的睫毛如轻罗小扇般扑闪着,好一副慵懒惬意的样子。但下一秒,他便收起笑意,浑身上下弥漫着一股冷酷与肃杀。
“七弟,真是一幅我见犹怜的美丽容颜啊,怪不得父亲。。。”梁府嫡子梁成蹊言笑晏晏,依旧是往日那副优雅谦和翩翩佳公子的风度,用极其温柔沉静的声音说道,那亲切柔和的语气真像是一位关心弟弟的好兄长。
梁隐歌的脸色骤然一变,良久,他抬起头,“你想怎样?”明明是个男孩子,还没有开始变声,声音清脆婉转的仿若山谷黄鹂,香散月明风露冷,孤芳疏响。
“我想让你帮我留意一件事情。”还是那抹优雅的微笑。
“事已至此,看来我是不得不答应你了,哥哥。”梁隐歌抬起头,略带嘲讽的看了一眼面前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却圆滑老成恨得让人牙痒的少年一眼。
梁成蹊似乎很高兴,微微一笑,便消失在了深深的夜色中。
见他走远,梁隐歌仿佛被剥去了全身的力气一般无力地斜斜倚倒在地上,原本只露出锁骨的衣襟一下子散开,锁骨往下,雪白柔滑的胸膛上遍布红痕。
江畔轻舟静静地停泊,梁成蹊漫步至此,就着月下清辉,他拿出藏在衣中的短笛,迎着风细碎的吹了起来,细细的竹影如流水一般在庭院里倾泻,流动着的清辉投射在遥远的树林里。
“父亲,看来你已经阻止不了我了。”他吃吃的笑了起来,像个顽皮的孩子。
浮盈离开树林后已经是精疲力尽,因为连续几天都没吃没喝,她年幼的身体承担了极重的负荷,当走到一条略微偏僻的车马小道时,她在恍惚中不禁沉沉睡去,人事不知。
“哒哒,哒哒”当她再次醒来的时候,是在一辆行驶在颠簸小道上的破旧马车上,她环顾四周,马车上有好几个跟她年龄相仿的孩子,这些孩子们中的大多数,都在嘤嘤哭泣着,她费尽力气爬到车窗边,掀开窗帘,探头望去,驾驶马车的是一对相貌粗鄙穿着麻布衣服的中年夫妻,此刻丈夫正猛地一甩马鞭,马车一下子加快了速度,浮盈不由得屏住呼吸,这对夫妻的交谈声自远而近,清晰的传入她的耳中。
“这次一共拐了几个孩子?”“七个左右吧,正好可以卖到梁府做粗使仆从。”“呵呵,死相,你的酒钱总算是有了。”“哎,回头我们再去趟镇上,也好给你添些首饰。”“都老夫老妻的了,还要什么首饰啊。”话虽如此说,却可以听到中年女子略有些娇羞的倚在了身旁男子的肩膀之上。
粗使。。。仆从?浮盈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它的定义,一般一些权势滔天且富贵无比的大家之族是会将下人进行分类的,除去一些力气大的男性杂役在后院工作,剩下的女性一般分为奴婢和粗使丫鬟,奴婢是可以待在主子身边服侍的,平日里要做的无非就是些极轻的工作,比如为主子梳洗,更衣,研磨之类,且这些奴婢们的穿着打扮也比一般民间普通人家的小姐要好得多,处处彰显出权贵人家的门面,不仅如此,她们甚至还有专门的老师教她们书画礼仪,这些奴婢一般都有较好的归宿,到头来,不是给府里的老爷公子做了小妾,就是到了一定的年限被放出府外,自由婚配,而粗使仆从则完全不同,她们一般是被关在三至四间屋子中,没日没夜的做一些粗活累活,洗衣,洗碗,修修补补。。。。数都数不清,一般做了粗使仆从的女子,便只能一辈子做下去,因为她们进府之前都是签了卖身契的,而且她们一般都其貌不扬,在旷日持久的劳作中身形日趋壮大,想嫁人或做小妾也全无希望,只有在府里她们才可以平安的生活下去。而自己,竟然就这样被卖掉了吗,哎,头好痛,自己是谁,为什么会在此处,浮盈已经没有一点印象了,如此,便也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了,以后自己再需找机会吧,她这样想着。
“吁”随着男人一声清脆的口哨,马车停了下来,浮盈偷偷望去,应该就是梁府的后院了,粗使的男仆正在劈柴,看到马车停下,他挥了挥手示意边上一直站着的老头子过来。
“哟,这是”老头子饶有兴致地出声询问,刚才,他并未阻止马车随意地闯入府中后院,看来是与这驾车的男子有些来往的,“哈,李伯,这是一批新货,您瞅瞅?”男子一边抹着额头上圆滚滚的汗珠,一边点头哈腰道。“都是些有力气的女孩子,您看这。。”男子试探性的出声。“嗯。。。不错不错,看起来都挺有力气的,不过这个”随即他那只满是皱纹的右手一指缩在马车最里面又瘦又小的浮盈。“年纪太小,看起来也不像是有什么力气的,怎么,什么时候竟然敢敷衍我了。”眼看着面前的老者即将发怒,男子有些惊惧的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原本一直立于一旁的妻子也慌忙走上前来,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大总管饶命,大总管饶命啊,这丫头是我俩的亲生女儿,她虽然瘦弱,却也是个无病无灾的聪慧孩子,别的不说,您就瞧瞧这双灵气逼人的眼睛,哎哟,肯定能得老爷和夫人们的欢心的,她虽然年纪小,人可机灵着呢。”女人慌乱的胡诌着,想骗过精明的老总管。“哦,我看看,嗯,这孩子虽然脸长的委实丑了些,皮肤也略黑了些,但这一双眼睛生的还真是动人,不过,像你们这种人,能生的出这样的女儿,我也是不信,不过。。这样还不行。”说罢,头发花白的老者将目光放到了浮盈的身上,“过来。”老者沉沉的出声,浮盈乖乖的走上前去,老者看了一眼身边的男仆,男仆立即会意,端来了一杯茶,茶杯是由极精美的陶瓷制成,上面绘着珍禽鸟兽。老者从容的从男仆手中接过那还冒着热气的茶杯,然后猛地摔在正在向他走来的浮盈身上,马车上的其他女孩子都吓坏了,纷纷尖叫起来,而浮盈的表情却没有任何的变化,仍是那般谦恭顺从的轻柔浅笑,任那滚烫的茶水灼伤她细嫩的皮肤,那摔碎的茶杯碎片割伤她细瘦的手臂,直至她走至老总管的面前,低下头,谦卑温顺地福了福,老者抬起头,颇为赞赏的看了她一眼,“不错,下去吧”“是”少女依旧谦恭的弯着腰告退,自始至终,从少女的反应来看,似乎就不存在被扔到茶杯的事,但是,她暴露在外的肌肤却已是红肿一片。
“好了,这孩子我也收下了,这是钱,你们拿去吧。”老者从仆从手中拿过钱袋。听到这话,那对夫妻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一边战战兢兢地接过钱,一边连连道谢,然后将马车上剩余的孩子赶下车,便慌忙驾着车走了。
老者似乎对面前这个有些倔强的少女颇感兴趣,在端详了浮盈好一会儿后,他唤来一位身着墨绿长裙,青丝高高绾起,柳眉如黛的婢女,“青莲,这孩子还小,以后就让她跟着你吧”那被唤作青莲的婢女冷冷清清的也不多话,只点了点头,高洁清净,一身霜华。
“跟我来。”她看了眼浮盈道。“是。”浮盈跟着青莲走出院落,“好了好了,你们都跟我去黑屋子。”浮盈依稀听到老总管对那些身世可怜的女孩们冷冰冰的发话,临走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自己差一点就要去的地方,有无数双眼睛朝她这个幸运儿看过来,那一双双眼睛里除了麻木和绝望再也看不到其他感情,而那些被推搡着进去的女孩子的哭声,也许浮盈一辈子也忘不掉,那些还未曾完全懂事的女孩子虽然不能确切的知道她们将要去的是什么地方,但心里已经稍稍察觉到了一丝对未来的绝望,她们才尚处在花季,一生就这样被定格了,她们撕心裂肺的哭着,却仍然得不到任何拯救。
秋日的梁府仙桂香浓,翠绿的墙壁一片阴凉,她跟在青莲身后亦步亦趋,秋风阵阵穿过松柏,远处的高阁上隐隐传来翠羽席卷浪涛的声响,似乎是有人在吹奏玉笙。那人吹的极好,浪涛声渐渐平复,顿时云开月明,星汉灿烂,银河广阔,云蒸霞蔚,日月浩瀚。待到一曲吹毕,浮盈忍不住想抬头看看吹奏此乐之人,走在前面的青莲仿佛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缓缓开口道:“吹奏玉笙的,便是你我服侍的主子,梁府的成蹊公子。”“成蹊公子?”“公子他声名在外,并非等闲之辈,这不必我多说,等你以后服侍他时自会知晓,眼下,我便先带你去拜见公子,你我还是快些走吧。”浮盈定了定心神,淡淡道“是。”
枫叶亭中黄叶飘落,凉风习习,亭子的四边都系着一帘轻纱,隐隐约约似乎能看到有人在里面阅读书卷,忽然,一阵狂风吹来,吹皱了一池秋水,也吹开了雪白的轻纱,亭内之人的面貌顿时很清晰的出现在她们面前,是一个眉目如画,肌骨如玉,神情慵懒,眼神迷离的美貌少年,眼见少年向她们二人所在的方向看来,青莲徐徐施礼,“七公子。”听到青莲的声音,被唤作七公子的少年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哦,是青莲啊。”言毕,他似是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在她身边的浮盈,“她是新来的。”青莲不疾不徐缓缓答道。“哦,是服侍成蹊的吗。”少年略有深意的挑了挑眉道,“正是,奴婢正要带她去拜见公子。”少年嘴边的笑意不觉加深了,“哥哥就在那边的护花阁中,你们快去吧。”“多谢七公子。”青莲福了福身,便带着浮盈向护花阁走去。当浮盈离开时,感觉有一道审视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并没有抬头,却也知道那个美丽的少年似乎对她抱有探究的兴趣,恐怕是因为自己虽然其貌不扬,却能够做奴婢,还能去侍奉梁府的嫡公子吧,浮盈这样想到。
走过停着画舫兰舟的双镜湖,穿过笛声悠扬的近画楼,青莲和浮盈来到了荻花飘落,曲径通幽的溶月园,而在溶月园最偏远的一角出,矗立着一座高高的护花阁,护花阁的檐牙高耸,四周都系着银色的铃铛,风吹过时“叮当”作响,如梦如幻,缥缈似仙境。而在这仙境之中,立着一位谪仙一样的少年,丰姿如玉,乌发飞舞,冰魄玉魂,茕茕孑立,他迎着高爽的秋风张开双臂,风贯穿了他的衣襟,吹开了宽薄的衣袖,他的衣摆随着风声“飒飒”作响,此时,云淡长空,明月初现,而他的身上却洒满清辉,一片清明。
青莲迟迟没有出声,浮盈看向她,她那张白皙而干净的脸上晕染开一丝红晕,眼神迷离,好似醉了一般,就连公子一直在等待她回话都不知道。沉默良久,浮盈清了清嗓子,干脆自报家门,“奴婢是新来照顾公子的婢子,还请公子赐名。”梁成蹊对她的不问自答反而有些赞赏,他认真的端详了一眼面前这个貌虽丑陋,但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熠熠闪光的少女。此刻皓月当空,月华如练,落在少女那一双透明的如琉璃般的眼眸中,折射出来的月光便如同上好的宝石,流光溢彩。少年微微含笑道:“你浑身上下唯有这一双眼睛生的极好,如同一面透明的墙壁,能将看到的万事万物华美的映射出来,此刻它正折射着这溶溶的月光,如此,便唤你作壁月吧。”
少女施施然行了个礼,乖巧的应了声“是。”直至此刻,青莲才清醒过来,想到刚刚自己见到公子时那一刹那的事态,不禁面红耳赤,成蹊倒是很善解人意的感觉到了,他轻笑出声,随即用清澈如泉水般的嗓音出声道“青莲,人既然已经带到了,若无事的话,你便先下去吧。”青莲如遭大赦般,浑身一下子轻松起来,飞快的应了一声,便急急地离开了护花阁。
偌大的护花阁内此时惟余成蹊与浮盈两人,四周寂静一片,两人的呼吸声在黑暗静谧的夜里极其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