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第十四章 贪狼腥血饮双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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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勇。若有人以净信心读诵此法门福多于前。九十五劫自识宿命。六万劫中为转轮王。于现在世人所敬重。刀不能害。毒不能伤。妖蛊不中。临命终时。得见九十五亿诸佛。安慰之言。汝莫怖畏。汝在世时闻僧伽吒法门。九十五亿佛。各将其人至其世界。
——《僧伽咤经》】
眼见天边的火烧云燃尽了赤红，浓墨重彩的夜色再度侵袭而来，将远处狼牙大营的山头染成深深浅浅的重影。妙音子迎风立于纯阳气宗弟子面前，拂面而来的寒风吹得她面颊冰凉。
她抬眼看看山的那一边，狼牙军中依然灯火通明。
“希望今夜他们不曾起疑。”她想。
她向浩气盟盟主谢渊和恶人谷谷主王遗风呈上的那一纸草图，果然派上了用场，虽则中午的太原馆驿中，众统领早已争了个不可开交。
“我认为这方法虽然冒险，但非常值得一试。”曲云道，“不然，我想请问诸位，再有何办法将吾等数千义士，并太原城中许多无辜百姓，从狼牙军兵临城下重重包围之中带出城外？”
“不妥。这草图来历不明，也不知是真是假，若贸然带领所有人前往，只恐太过轻率。”唐门老太摇头道。唐门向来以谨慎著称，她便也不肯轻易相信这从天而降的好事。“老身并非信不过纯阳弟子，只担心若是狼牙圈套，故意留下一条生路，埋伏着引我等上钩，何其险恶。”
纯阳掌门李忘生默然不语，负手立于一旁不知在思忖着什么。
“那我们怎样？留在太原城里等死？”丐帮帮主郭岩脾气耿直，忍不住大声说道。“从太原守城至今，我们已经死了多少弟兄，各位可愿清点一二？如今连扬州分舵舵主禾胤也殁了，狼牙那厢却不过死了前来掠阵的三个狗兵并四五十人，更莫提那山上的狼牙贼子还有成千上万！就中有多少像阿独鹿这般的妖人，诸位心里可有数么？正面突围，靠我们几千人，还要带着太原百姓，可有半分胜算么？！”说到此，他一拳重重击在桌上，“就算这条路上有刀山、火海、油锅，我们都别无他法，硬着头皮走罢！”
“郭帮主且莫焦躁，在下倒是有些浅见。”万花谷大夫素治躬身说道。他言语温和，一俟开口，所有人便都安静了下来，听着他说。万花谷虽不问世事，但从来心志淡泊，悲天悯人，在武林中地位甚高，
“请问大夫，有何指教？”郭岩恭敬地拱手道。
素治和缓道：“可先派几名探子，望这条小路上探明虚实。若真能脱困，夜里再动身不迟。且为掩狼牙耳目，可令行动相对敏捷的义士分为数队，自寻常道路出城引开狼牙注意。待百姓平安后甩脱追兵，回城不难。”
浩气盟盟主谢渊沉思片刻，抬眼环视众人：“就依素治大夫所说，如何？”
少林方丈玄正双手合十道：“甚善。”
“可行。”藏剑山庄庄主叶孟秋点头，“探听栈道之事便交给在下，立刻命几名弟子前去便是。”
“作为诱饵的义士回城时，我带部将与天策骑兵断后。李统领以为如何？”苍云军首领长孙忘情抱臂道，不免回头看了一眼天策府统领李承恩。
“但万一被狼牙贼子发现，我等当作何准备？”王遗风微微抬头，望向谢渊。
“那便唯有死斗一途。”谢渊沉吟片刻，郑重说道。
尽管栈道乃是一步险棋，但最终所有人都同意，对于太原城中被困的他们而言，这已是活下去的唯一选择。
藏剑山庄派出的探子，午时未过便赶了回来。据他们回报，这条栈道确然是过去铤而走险的商贩所建，为的是在太原和洛阳之间贩运私盐。因为基本无人知晓，所以道上一切都还十分簇新。栈道掩蔽在山体和树丛中，走出栈道再行几日，便是东都洛阳附近的武牢关。若是到了武牢关，便意味着可以脱困了。
“事不宜迟，今晚出发。”谢渊和王遗风二人，不约而同地做了一样的决定。
望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妙音子呼吸平稳。炎灵子的断剑，已被她郑重地包裹起来安放在行囊内，若这次逃出去——若真能平安逃出去的话，她也许想把它埋在纯阳的坐忘峰上，埋在师父的坟墓旁。她心内还在隐隐作痛，并些许迷茫，然怔坐一天一夜后她略略明白了过来，也许，无论再怎么强韧的剑，最终还是会锈断的；再怎么刻骨铭心的事，最终……还是不得不放下的。
这便是世间沧桑，无情众生。
师父呵。
唯一令她平复了心绪的，是天色将要入暮时，飞进窗台的鸽子所带来的一封书信。说书信也许并不妥当，因为上面并无半个文字，只画了一只趾高气扬的波斯猫，坐在一个倒地不起的楼兰女子头上；旁边还画着一只被猫儿扑死的燕子，并一张表情滑稽的鬼脸。
画技特地拙劣，比某人的中原话更加不堪。但领悟到了内中意思的妙音子，一整天焦虑不可止的情绪却奇迹般地顿时安定下来。
“傻子。没事就好。”她看着这封信喃喃，唇边却情不自禁露出浅浅微笑，继而将它用心折好，郑重其事地收入衣襟中最贴身地方。
她心里最大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不然，也许她今晚也会像汪二娘般，独身一人偷偷离开。
要逃离太原的义士和百姓，已在路上整装待发。妇女抱着孩儿抹泪，壮丁在老弱身后负着行囊，人人皆是忧心忡忡、如履薄冰。无法带走的细软只好留下，街上到处都是平民弃物，还有饿死的尸首。太原守军和义士的脸上也尽是悲壮之色，为避免被狼牙发现，火把是不许点的。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在黑暗中走在山路简陋的栈道上，即便躲过了狼牙兵，也仍有万丈深谷在前面等着，稍不留意，一个失足便会坠入山崖。
“去怀德、迎泽、朝曦门诱敌的义士，跟我来。”阿结略提高了声音。她脸上的唐门面具“独当一面”，精致雕花于夜幕中闪着冰凉寒光。在她身后是唐波，以及一众唐门的刺客，弩机发出咔哒轻响。
要走了。妙音子下意识地想要出剑，却拔了一个空。
白扬子无声无息地走过她身边，温润的声音自风中传来：“师妹，此行危险，小心些。”
此刻龙城的天空，已完全暗了。
……
夜风凉薄。
在山间栈道上行走的太原百姓，约有千余人。原本人丁兴旺的太原城，经过这些时日的逃亡、劫杀、冻饿，走的走散的散死的死，竟只剩下了这点人口。战争惨烈，生灵涂炭，然活着的人仍在倔强求生。月色下他们如一串无助的蝼蚁，在万花谷大夫素治的带领下于狭窄的栈道上缓慢地向前蠕动。
“娘，好冷。”趴在佝偻妇女身上的孩童，高烧中发出含混不清的梦呓。
疲劳的妇女摸着他滚烫的额头，只能轻轻拍着他的手，眼中是说不出的酸涩。
忽然，有人脚下不稳，踩中了山路上松动的石头，立刻扑倒，坠入山崖，连半句声也来不及出。
“留神！”素治喝道，但为时已晚。他怔怔地看着黢黑的山谷，半晌，才道：“走罢。”
语气中几多辛酸。
走着走着，栈道伸入山洞。盐商所为巨额私利绞尽脑汁建成的山间密道分为数段，当中自然有利用天险做成的隐蔽出入口，又有各种暗语记号，非持草图者不能发现。不知者便是走上山来，走入山路中，也断然不能发现这条路。
山洞曲曲折折，洞中蝙蝠、见有人来，惊惶地扑翅飞起，咿咿呀呀。这山洞人际一般罕至，按照草图上指引，走出后要横跨一条不长的山路，方可寻到最后一段密道。出了密道，便可直奔东都洛阳了。
想到此，素治眉心微微一蹙。他在担心在跨越这山路之时，若运气不好，会撞见巡山的狼牙兵。他望后不安地看了眼，因为道路太过狭窄，只能容一两人落脚，所以就便是最近的丐帮弟子，也还在长长的队伍后面。
越是临近山洞出口，他的担忧之心便愈炽，不由得放缓了脚步，并且轻声吩咐身后的百姓：“慢走，小声些。”
忽然，他听见洞外竟传来人声。吆五喝六，唱着下流小调，并且有火光明灭。
“巧了，”他听见一个汉子粗声粗气地操着塞外胡人口音说道，“快看这里有个山洞。我到太原这么些天，还不知道有这个地方。如何？进去看看？怕会有那些狼宗来之前就闻风逃跑的中原大官儿藏着的钱财。”
“哥哥说的有理，前些日子我在晋祠巡逻的时候，在被烧掉的亭子下面挖出来整整一坛黄金。嘿！中原贼狗这些年捞到的油水着实不薄。”另外一人应道。
除了这二人，尚有几个狼牙兵在骂骂咧咧：“妈的，今日狼宗饮宴，偏让我们几个兄弟出来巡山。我不管，你们自搜财宝，我且进去偷一会懒，睡到天明再回去。”
素治的心一沉。
他担忧的事情，竟然在这个时候终于变成了现实。听动静，这并不是什么狼牙大军，而是一小队巡逻兵，约有二三十人上下。
他们还不知山洞里藏着的，竟是太原城逃出的残余百姓。
二三十人倒是不多，然素治怕的并不是他们杀人，而是他们发现百姓后，引燃狼烟向大营报信。
“妈……”发烧的孩童还要呓语，他母亲吓得眼泪迸出，死死捂住他滚烫的小嘴。
素治将手中绘着栈道的草图迅速塞给身后的妇人，吩咐道：“千万拿好，教后面的兄嫂无论发生何事都别出声。在此等候，我去看看。”
他镇定地理一理衣冠，身着傅野玄衫，腰间一支笔名紫萝怨，俨然一副读书先生样子。
山洞窄小，只能容一人通过。他慢慢踱出洞外，脚步刚一迈出，便与巡山的狼牙军撞了一个满怀。
“失敬，失敬。”素治以身子掩住洞口，不慌不忙地向这队狼牙巡逻兵作揖。
这荒山野岭忽然走出一个人来，令领头的狼牙小队头子也不由得愣了神。他面色凶恶，髭须过喉，瞪着一双狗眼上下打量了素治几回，道：“你是谁？！深更半夜却到这等地方来？不给爷爷说清楚，休想活着离开！”
“在下脚伤了，走不得路，不知几位——”素治笑道，身子依然是挡在洞口。
“听他胡吹！战时半夜上山，定然有鬼。”他手下帮腔道。“别是太原的什么逃出来的财主。”
“爷爷今天心情好。”狼牙头子摆手道，“狼军要搜你身后的山洞，你让开，便饶你不死，放下山去。”
说着，几个狼牙兵就要上前拨开他踏进洞去，素治身子一偏，仍将他们拦住。“几位且慢，借一步说话。可知这山洞里……”
不等他说完，狼牙兵顿时怒目圆睁，几把亮闪闪的腰刀霎时出鞘，几乎怼上了他俊雅面庞：“大哥都饶你一条狗命了，再废话，登时砍死你！”
想要糊弄着拖延时间，在这些穷凶极恶的狼牙兵面前，已是不行了。
“恕在下不可放你们过去。”素治索性开诚布公，平静地道，神色泰然，看不出半分畏惧。
“嗯？”见惯了怯懦百姓和胆裂降兵的狼牙头子，原以为自己的大赦会令对方感激涕零、连滚带爬地逃走，却不想对方竟是个这样的硬茬，顿时怒目圆瞪，手也按上了腰间刀柄。
“哥哥当心，我看这男人气度，不是寻常江湖人士。”另一狼牙兵附在他耳边提醒道。
“管他什么寻常不寻常的江湖人士，都是个杂种！”狼牙小队头子破口大骂。“这山洞里定有古怪，这男人看样子不是个会拳脚的，身份勿论，先把他给我杀了，咱们进去瞧瞧！若有蹊跷，马上报给狼宗知道！”
“是！”其余二十来人齐声应道。
素治淡定地转笔在手，毫无惧色。
虽然他心知，自己行医济世半生，内功深厚，然在万花谷所习离经易道内力竟全无伤人之法，只有救人之方。他与妙音子，与阿结，与禾胤都不同。他与他们全都不同。他动不了眼前这队狼牙兵，甚至连一个人也无力制服。
一世万花，他只会救人。
狼牙头子的腰刀已当胸劈到，素治胸口登时绽出一片血光。他痛得向后一仰，即刻咬牙站直，身子却还死死护着后面洞口。
咬牙。掐诀。提气。运笔。
按脉勿陷，以致其气出。阴与阳别，寒与热争。
太素九针。
莹莹的光自笔端倾泻而出，涌上他几乎被劈穿的心口。那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一瞬间的工夫，竟已经完好如初。
“得罪了。”他坚毅地说道。
他虽不能像李承恩、郭岩等义士，有一身高超武功可以保护黎民苍生，但他心意已决，要使出自己毕生所学，以自己的血肉之躯为身后的百姓拖出一条活路。
他清楚，丐帮帮主郭岩就带着一众丐帮弟子挡在后面，听到动静定然会来。
在他身侧，流转的青光来了又回，萦绕住他单薄身影。
伤了又愈合，愈合了又有刀斧砍来。他脚下如同生了根般，强自忍耐着一刀又一刀的痛楚，顽强地拦在山洞洞口。
洞中的百姓相互依偎着，心惊胆颤。有妇人死死捂住自己襁褓中婴儿的口鼻，生怕他啼哭出声。婴儿气息渐弱，妇人听着洞口惨烈动静，无声地张嘴痛哭，眼泪一串串滴落下来。
“不……大哥，这人，”几刀过后，狼牙卒子有些愣怔，“不管砍多少刀，都……都能复原。他……他是中原的妖怪呀……”
“慌什么！”狼牙头子咆哮道，“这般砍法，过不了多久即便不被砍死，也定会疼死。我必须知道他后面的山洞里有什么东西！快，这男人熬不了多久的，给我杀！”
殷红的血已经浸透了青衫，但素治依然固执着一步不退。
他只知道，能拖一刻，身后的百姓便多了一分的生机。一旦给狼牙发现这狭窄山洞里的千余太原百姓，定会燃放狼烟教安禄山派出大军前来围追堵截；那样己方一切计策无异会功败垂成，全军覆没。
只要狼牙还在对付自己，只要身后的百姓没有被发现，便是安全的……他们便是安全的……
他知道，听到动静以后定然会有丐帮弟子赶来。再撑一会，只要再撑一会！以丐帮弟子本事，迅速解决眼前这一队巡逻兵绝非难事……
他只要……再撑一会……便好了……
“砍！给我砍！”狼牙头子声嘶力竭地吼道，“所有人都给我砍！他总有内力耗完的时候！给我砍碎了他！……”
忽然，狼牙头子的咆哮声停了。
听见了。他听见后面丐帮帮主郭岩带着护卫的丐帮弟子赶来，匆匆的脚步声在他听来，如丝竹箜篌般悦耳。
与此同时，狼牙的二十余把长刀利斧，如豺狗般一拥而上，纷纷向他身上砍去。
大限已到。他手中墨笔，终于无力地垂下。
我素治出身杏林，悬壶一世。他想。医白骨，活死人，手下救活的病患不计其数，然唯一一个拼尽全力也没能救得活转的，竟是自己。
还好，也只有自己罢了。
他听见丐帮帮主郭岩的掌风如猛虎过林，听见那二十余个狼牙兵一声接一声的惨呼。这黯淡的天幕下，哀嚎渐渐消隐，空荡荡的山谷又回复安宁的寂静。
他笑了，终于舒畅地咽下最后一口血沫。
……
太原郊外的荒山上，匆匆多出了一座新坟。
坟上连墓碑也无，只静静放着一支墨笔，一件血衣，冷清却又孤傲地屹立在这巍峨山巅。
“帮主，我们费了好些工夫，”丐帮弟子苗阿乙说着，声音开始哽咽，“终于将先生的尸身……”她有些说不下去，但还是勉力自己开口。“终于寻得先生的全尸……下葬了……”
郭岩抬手，阻止了她的说话。他自怀中取出一把明晃晃的尖刀，嗤地自脑后割下一把头发，恭敬地置于坟前。又从腰间解下酒葫芦，将内中好酒统统洒于坟头。
“山林简陋，委屈了英雄。”他低沉地道，“某迟来一步，向先生断发谢罪。待狼牙杀灭以后，某定将提着贼子的狗头，前来祭拜你。”
四周的中原义士与百姓，均默然低首不言。
安葬好素治后，郭岩低声对身侧的苗阿乙说道，“我们这里不妨事了。你且回去，看看他们那些诱敌的义士情况如何。”
弟子领命而去。郭岩抬眼，见天光熹微，却带了二分血色。
至此，太原城内仅存的无辜百姓，已全部自栈道上撤出。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第十四章 贪狼腥血饮双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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