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是旧识》司马拆迁

7、七

　　一个声音宣一声佛号，道：“渭城侯对西戎血手会来龙去脉所知甚详，小僧自愧不如。方才无意听闻，不敢打扰，还望崔侯不要见怪。”
　　忍俗：“忍善师弟。”
　　忍俗出身宗室，得大相国寺方丈诘默大师亲自剃度，做了忍字辈最高的寒山寺主持忍诲的师弟。忍善禅师便是忍俗的师弟。
　　忍善是诘默大师的关门弟子，本在大相国寺达摩院参研佛法，习武不过强身健体。一日梦见昔文殊菩萨仗剑逼佛，醒来读《大宝积经》，决心以武入世，弘扬佛法。此后多交达官贵人，亦曾出入宫禁。
　　崔九安：“落叶飞花，皆可听闻。忍善禅师好耳力，想必十年不见，禅师修为更是精进。”转身开门。
　　门外，一个年不及四十的僧人双手合十：“十年前达摩院一面之缘，崔侯至今记得小僧。久闻渭城侯有识人不忘之能，今日再见，果不其然。”
　　崔九安：“利剑既智慧，智慧既利剑。以剑求知是勇，以知为剑是智，大师智勇兼备，我不如远矣。”
　　忍善：“崔侯昔被西戎血手会所擒，能与之周旋使沿途我大雍百姓幸免于难，此为仁；脱身后投军抗戎，此为义。仁义双全，已是当世难得。”
　　崔九安一笑：“大师，你我这样互相恭维，又是何苦？”
　　忍善：“小僧所言，句句发自肺腑。崔侯凭借一人之力从血手会罗网之中脱身归来，实属不易。”
　　为血手会所擒，一路带到漠北方才脱身投军，无非是编造出来，使皇室与崔王身后势力可以相安无事的说辞，忍善应也知道，却一再提及。
　　崔九安：“大师句句发自肺腑，句句不离血手会。”
　　忍俗静听至此，道：“若是上意，忍善师弟还请直言。”
　　忍善长叹一声，对崔九安合十再拜：“血手会主，西戎王叔萧惊飞的师承来历，渭城侯该比小僧清楚。”
　　西戎血手会的绝学得自中原武林。
　　南武林有一门派，无字无号，位于深山之中，群山环绕，中有一湖清水，名曰小镜湖。门下诸人俱自称镜湖门人。
　　镜湖门人精通锻造、机关之术，富可敌国。武功之奇，更是武林中前所未有。江湖传言，镜湖武学已通天人，是修仙之术，习得可呼风唤雨。前朝末年，几代皇帝为求长生，也遣人暗中查访镜湖所在，可穷尽数十年之功，终是一无所获。
　　待到五十年前，前朝覆灭，镜湖派随之不知所踪。又二十年，南武林重现一个名为镜湖盟的组织，由几个船帮组成，号称有水流处便有盟友，承运、拍卖珍奇货物，也搜集情报。镜湖盟中人同样擅长锻造，论及武学只是寻常。
　　崔九安：“镜湖派与漠北雪域圣山中的静修者出自一脉，机缘巧合之下，我曾有幸拜访静修者中的圣人，萧惊飞练成的确是镜湖秘籍上的武功。他得来不全，仅得十分三、四，但其人于武学一途天赋异禀，自行参悟出诸多变化，已登宗师境界。不说百人难敌，纵是千名勇士，也任由他来去自如。”
　　忍善：“小僧人微力薄，但若血手会主莅临大雍境内，思来想去，唯有斗胆一战，断不能任他来去自如。”
　　崔九安：“尊师诘默大师亦已登宗师境界，得今上尊为国师，授以玉印，萧惊飞岂会轻犯。更何况萧惊飞身为西戎王叔，两国交恶，当以庙算胜，这才是天命所归，可以服众。不是一方势弱情急，万不得已，又怎有以宗师之尊效法荆、聂行径的道理。”
　　忍善道：“渭城侯远知江湖而心系庙堂，应当愿意为君上分忧。”
　　崔九安：“大师意指镜湖盟？”
　　他道：“镜湖盟只得镜湖之名，不得其实，何以堪忧？”
　　忍善：“崔侯息怒，小僧亦知昔日崔王幕中有镜湖门人，崔侯爱屋及乌，故而对镜湖盟留有一线香火之情。只是……”
　　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早在尊崇佛教，授封诘默大师为国师之际，今上便有意收束江湖势力。这番崔九安归来的说辞恰好给朝廷拿镜湖盟开刀的理由——这件事白羽卫指挥使卢献璋做不得，还是交崔九安做最好。一来他是血手会一事的苦主；二来锦衣堂久与其他江湖势力混杂；三来崔王旧部多有出身江湖草莽者。
　　忍俗原不知情，此刻道：“此事本不急在一时，需得从长计议。”
　　崔九安哂笑：“今日一聚，大师佛门中人，却对我屡屡以爵位相称，当真是老于世故，出人意表。”
　　忍善：“欲传佛法于世，必先入世。小僧早已发愿渡世人，不舍得沾染一身世故，谈何渡尽世人？”
　　崔九安：“受教。”
　　不再多言，拜辞而去。
　　忍俗：“此事全不曾有人知会我。”
　　忍善：“白羽卫卢指挥使传来的圣意，陛下不欲打扰师兄清修。”
　　“谈什么清修。”忍俗垂目道：“或者还有转圜余地，待我明日入宫面圣。”
　　禅房外，小径外平地、山石上皆是积雪，古木森森，越发有不见天日之感。
　　崔九安未出寺门，见到一架马车停在墙外，驾车骑士是白羽卫千户。
　　一旁护卫想拦，认出他服饰，知道今日渭城侯拜访大相国寺，不敢逾矩，只侧身挡在他与马车之间。
　　崔九安扬声道：“卢指挥使实在小心。”
　　车厢外的侍卫听到回话，吩咐众人散开。崔九安登上马车，卢献璋：“下官手无缚鸡之力，还是小心些好。”
　　马车内极宽敞，有长桌一具，书架一列，座位铺锦，桌上还有一炉熏香。
　　两人在马车内坐定，对视一眼。
　　卢献璋父为相国，母为邶阳县主，素有“才貌仙郎”之称。崔九安记得他自幼血气不足，肤色极白，眼珠极黑，手腕上可见青筋。如今一见，他任白羽卫指挥使，竟比从前更苍白赢弱几分。
　　崔九安：“贤弟丰采不减旧时，我心安慰。”
　　卢献璋：“崔侯言重。崔侯经漠北历练归来，言谈举止之间，依稀叫人遥想当年并肩王风范。见到下官，只怕已在暗思‘沈腰潘鬓消磨’之句。”
　　昔日卢相被贬谪，邶阳县主亦遭新帝训斥，相府被抄，这王孙公子几曾识干戈，不知又是否垂泪对家伎。
　　崔九安记得，禧文殿中，卢献璋寡言少语，虽为伴读，却没有曲意交好诸皇子的心思举动。
　　不想造化弄人，本该做一代名臣的卢公子成为白羽卫之首，天子家仆，为百僚所不齿。今秋严侍郎府中宴客，酒到酩酊，醉后对他多有讽刺，错不该语涉卢献璋面若好女，或谨其身而媚上，为佞幸之流。不及三月，严府遭白羽卫抄家。严侍郎下狱，正是卢献璋亲审，一时三刻，便审出种种贪贿事迹。
　　崔九安：“卢指挥使亲来大相国寺，所为何事？”
　　卢献璋：“无它。太后一心礼佛，为抗戎一战中死伤将士抄录佛经百遍，下官尊陛下谕旨，特将经文送来，交由国师焚化于佛前。”
　　他端出一只匣子，交给外间护卫，裘衣之下，手上还捧着手炉。
　　卢献璋：“崔侯拜访忍俗大师，又为叙旧？”
　　崔九安：“我有一问，方才问佛，佛不能解。”
　　卢献璋突然一笑，斯斯文文地道：“愿闻其详。”
　　崔九安：“我家旧时有客，得客人助益良多。不幸家中遭火，自家家宅化为废墟，承蒙一位主人家收留。近日听闻客人的远亲也在主人家借宿，主人家有心逐客，令我代劳。”
　　卢献璋：“这一比本不恰当，但下官已得题中意。崔侯的主人家并非逐客，只是管束客人而已。换作下官，主人家坐拥天下，富有四海，不说下逐客令，便是下诛客令，下官也是欣然从命的。”
　　崔九安：“卢指挥使驾轻就熟，何必让功劳与旁人？”
　　卢献璋：“下官自问胆量不比崔侯，圣眷亦不比崔侯。是以早有拜访之意，却不敢到陛下旧日的潜邸叨扰。可有些话，旁人说了崔侯听不进去，唯有下官这等心狠手辣的无耻小人才能劝上一劝。崔侯该明白，君恩从不虚加。崔侯在漠北七年经营，下官心中敬佩，可崔侯为先帝义子，年未加冠而封侯，纵崔侯有功于国，也仅是还上先帝恩典。今番归来，陛下以故剑相赠，又赐下潜邸，君恩九鼎重，崔侯要如何报偿？若是报偿不了，又是怎样下场？”
　　崔九安道：“下场如何，卢指挥使不妨直言，也好让本侯看看该不该怕。”
　　卢献璋听他以爵位自称，神色变动，答道：“崔侯自然不怕。”
　　崔九安：“卢指挥使对本侯动之以恩，晓之以利，这番用意，本侯铭记在心。来日定当回报。”
　　卢献璋：“崔侯一诺千金，下官静待。镜湖盟一事若有所需，白羽卫自当援助。”

　　崔九安下得车来，侯府的马车也到。
　　一个年轻僧人端着匣子入寺，一时不稳，铜匣跌落，抄写的经文被风吹得四处飞。
　　那僧人大惊，连忙去捡。崔九安同是弯腰去捡。
　　惠妃学卫夫人，下笔颇得真意，婉然若树，穆若清风。
　　李知靖字亦极佳。前次南书房，崔九安站在下首看他写字，仍是如往昔一般的秀雅淡泊，浑不似一代英主。旁人以字传情，总会留败笔、救败笔，他笔笔精当无情，反叫臣下更觉天威难测。
　　崔九安在松树下捡到李存嘉的字。
　　容王去探望太后，遇上太后抄写经文，他代母亲抄写一二也是有的。
　　李存嘉那个“如”字写得最差，惠妃娘娘讲了多少次撇如陆断犀象之角，他总学不会，笔到中道便早收。
　　僧人：“檀越？”
　　崔九安反手将拾到的那沓纸还他。
　　僧人见他全数归还，合十道谢。崔九安回到马车上，才自袖底抽出那张经文。
　　纸被雪水沾湿，有几个字看不得了。也不知他为什么会用从前学来的戏法手段留下这张纸，明明有可能被大相国寺的知客僧看穿。
　　实在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