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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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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并肩往容王府走,一轮寒月高而白,光照宣京城百尺楼台,千户人家。
王府朱门紧闭,门外守两个青夹衣的下人,齐齐行礼。
大门开启,一个黄衫婢女下拜道:“恭迎殿下。”
李存嘉唤她阿浮。
崔九安随李存嘉入府,不多时到一处园子前。虽有灯笼照明,也看不出什么光景,只是树木极多。月洞门上又有一块匾,提着“旧梅园”。
阿浮:“渭城侯走一遭思月画舫,宣京又传起当年‘明月姬摔琴效绿珠,崔世子慷慨救花魁’。恕婢子斗胆一问,崔侯这七年怎的销声匿迹,半点音讯打探不到?”
崔九安:“七年前并肩王府走水,实是西戎血手会所为。他们掳走大雍达官贵人,借此和朝廷谈条件。我被带到漠北才侥幸逃脱,眼见战事激烈,就改名换姓,投军雪耻,后来做到参将,仍请赵将军代我隐瞒。”
这经历虽则离奇,但说得通。阿浮几乎信了。
李存嘉冷哼。
崔九安忽觉胸腔作痛,对李存嘉摇头。
旧梅园畔有一栋小楼,阿浮道:“此处地势高,可俯瞰梅园,风光最好。殿下入冬常宿在这里,婢子就曾在此伺候殿下作画。今番殿下特意命婢子收拾出来,充作客房。”
小楼里烧着红烛,四面绿窗纱,银霜炭烧起来,厅堂里温暖如春。
宾主双方都不说话。
崔九安甫一坐下便取出药盒,含了两粒。
李存嘉想问他伤势,但话一出口,怕是都要变成诘责,因此更闭口不言。
阿浮奉茶,崔九安:“看你家殿下这毛病,一生气就变哑巴。”
李存嘉:“闭口不言总比满口虚言好。除却一身伤,你有什么是真的?”
崔九安怔了怔。
崔九安:“有件事是真,我却不敢对你说。”
他低头笑笑,灯下眉飞入鬓。
李存嘉心头一颤:“你说。”
崔九安欲言又止。
李存嘉屏息凝神地等着。
崔九安:“我又想喝酒了。”
李存嘉狠狠拂开茶杯。
崔九安要酒,李存嘉当然不给。
阿浮悄悄退下,夜里令人温上黄酒,在园里小亭外支起锦屏,先拿炭盆熏暖。
待到酒暖,李存嘉果然和崔九安走出小楼。
桌上食盒里按格归置四样细点。最上是摆成五瓣梅花的枣泥酥。
晚来天欲雪,一星半点的雪花散进锦屏。四面屏风全是雪中红梅的刺绣。灯笼斜照,那梅花越发孤瘦耀眼。
朝野皆知,容王李存嘉极爱梅花,衣饰器物,多具梅花图样。
李存嘉:“这是湘州去年进贡的绣品,陛下赐给我。”
崔九安:“陛下与你手足情深。”
李存嘉:“你记得我何时开始爱梅,记不记得顺德九年二哥生辰?”
顺德九年八月,太子生辰,先帝设宴东宫,召三品以上官员、贵胄子弟。
席间以“桂子”为题赋诗,轮到崔九安,他告罪说“百花之中偏爱梅,中秋无梅故无诗。”先帝罚他饮酒,次日却以百株御梅赐下。
李存嘉心心念念着这段公案。
崔九安端酒的手停住。他并不知道李存嘉是以为他爱梅,爱屋及乌,后以爱梅闻名。他更不知道是否该对李存嘉解释,他不爱梅,那番说辞仅是少年意气,在天子面前与誉王开的玩笑。
太多事错在当时。
李存嘉:“这个园子叫旧梅园,什么新梅旧梅,现在你已知道。父皇赐你的御梅被烧,我只救活不到半数。这些年来我四处搜罗名品异种,又得皇兄各种赏赐,园梅远超昔日之数。我把这些都还给你,你,你又喜不喜欢?”
梅花,你喜不喜欢?容王府的梅园你喜不喜欢?我,你又喜不喜欢?
崔九安被他凝望,竟觉得累。累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终究是没有作答。
雪还未下大,阿浮来送斗篷。
一领黑貂裘,一领崭新的金地黑花猞猁皮。
阿浮:“渭城侯请看,这顶斗篷不是宫中赐下,是殿下冬猎……”
李存嘉看她一眼,阿浮低头行礼,又退下了。
崔九安接过猞猁皮,金红底色上带着柔软的霜毛。
崔九安:“这几年骑射见长,下次围猎我都要被你胜过了。”
宣京贵介子弟幼习弓马,春、秋、冬三季围猎更是城中盛事。李存嘉少年多病,围猎时强拖病体跟随父兄,为看崔九安箭不虚发、猎物盈车。
李存嘉:“三哥、五哥都比不过你,我是输了也不丢脸。”
崔九安道:“你当时还小,他们未必不是有心让我。围猎不如人,回府上家法。”
李存嘉只知并肩王府家教森严,不明底细,此时听得很出神,恨不得年长几岁,让从前与崔九安并辔同游的变作自己。
顺德年间,睿太子与五皇子同进同出,称过“连璧”。三皇子、崔小侯、相国公子卢献璋亦合称“三杰”。可惜世殊时异,为皇的为皇,出家的出家,并肩王府烧成废园不过是一夜光景,卢相亦遭罢免抄家,到头来没有陪葬帝陵的命。风流荣华都被雨打风吹去,李存嘉恻然,如此寒夜,如此大雪,倒是该一醉方休。
李存嘉:“说过不问漠北的事,早先是我食言。”复又正色道:“我今后再问,你可以避谈,不能造假。”
崔九安与他碰杯,缓缓喝完杯中的酒,将白瓷空杯摆回桌上,犹如定下一番盟誓。
崔九安:“任松卿那位夫人……”
他捏着酒杯,望向亭外风雪。眉眼间也有些风霜之色。崔九安和李存嘉相差七岁,细究之下无话可说。崔九安想到这一桩事由。
崔九安道:“我没想到。”
任松卿是顺德十四年金榜的榜眼。那一届的探花是相国公子卢献璋。先帝梦见松荫遮天蔽日,便将独占鳌头的任松卿降为榜眼。任松卿因此看淡仕途经济。
崔九安略去锦衣堂,让李存嘉以为他和任松卿因义军相识。
崔九安:“你觉得任松卿的夫人,该是如何?”
李存嘉:“咏絮之才,林下之风。”
崔九安:“错。”
任松卿的妻室是义军首领张延的长女,被安置在稼城。任松卿受张延之托代为照料。
她天生不能言,崔九安见她时,她会写两个字,是任松卿教给她的名字:默娘。
崔九安:“初次见默娘,任松卿要聘她为妻,我以为他撞了头。后来发现,得妻如此,一世不济都补上了。你信不信?她只见过我两面,赶制出来的衣服尺寸竟分毫不差。我年轻时心高气傲,亦尝求神仙美眷,现在却觉神仙美眷不如柴米夫妻。得一个人,平淡相处,相濡以沫,求都求不来。”
雪雾茫茫,王府里很是凄清。
崔九安如愿以偿求得醉一场,留李存嘉坐在亭中,独对风里轻摇的灯笼。
灯笼光如他一般时明时暗,乍喜乍悲,很像惠妃吉庆宫窗下的灯花。
阿浮来收拾席面,不敢惊扰他。
李存嘉缓回脸色,扶起崔九安往小楼去。
崔九安比他高一些,扶他略吃力。好在崔九安酒品好。
到小楼内,奴婢送醒酒茶,全被李存嘉打发下去。
他就坐在圈椅里,手边是嵌贝的小几,隔一道山水屏想崔九安的话。
李存嘉看崔九安,似一本唱作俱佳的戏,又似一卷惊世骇俗的书。他可一唱三叹,掩卷沉思,却不知能在哪里插一笔眉批。
君生我未生。所有走马观花、风云激荡的岁月都已有旁人把酒作陪。
好容易待他归来,他一腔热血,他心如死灰。
李存嘉不知崔九安什么意思。李氏原是前朝勋贵,大雍立国于北,深受北地民风影响,哪家少年有意求亲,总要亲自狩猎,剥皮制裘,以裘衣相赠。对方愿着裘衣,好事已成一半。
阿浮自作主张将斗篷捧出来,奇就奇在她说破了,崔九安还不知避嫌地披上身。
李存嘉走到床前。
李存嘉:“你逼我的,你不能怨我。”
崔九安被热醒。
头顶是镂雕浮刻的床架,图样辨不详细。烛光从镂空的地方透入床帐,榻上被褥乱成一团,暖香熏人。
这不是将军府的客房。
这不是思月画舫。
崔九安:“我醉了?”
李存嘉:“醉得好!”
李存嘉居然压在他身上。
崔九安不是不谙风月,他设想不到,李存嘉这样的身份,做得出乘人之危之事。
李存嘉一口咬在他颈侧。崔九安:“你发什么疯!”没留半点情分,推得李存嘉向后仰倒,正撞上床栏。
李存嘉看似比他醉得狠,两人在床上各踞一端,隔被褥枕头僵持,剑拔弩张。彼此心里都兵荒马乱,压着一团熊熊邪火。
忽听外面“啪”一声,砸了个不知什么瓷物件。
李存嘉愣了一下,勃然大怒:“谁!”
李存嘉幼年多病,养在深宫,有先帝纵着,今上宠着,从未被人稍加拂逆。
外间奴婢被吓走,李存嘉越想越恨,五脏六腑都要沸腾。随手抓起枕头扔出去,还不够,又扯下玉佩往外砸。崔九安听那响声,玉被摔得粉碎,一时间气极又好笑。
李存嘉背对他,发狠较劲地扔东西。
崔九安:“这个留着!”
李存嘉再去看,手上作势要丢的是一床锦被,床上早已空空如也。
李存嘉脸色先是红,再是白,咬着牙慢慢转看崔九安。衣襟也不拉,掀起床帐趿鞋外走。
崔九安只得跟他翻身下床,施五分力,一把扣住他手腕。
崔九安:“你醉了。”
李存嘉:“早该醉了!我告诉你,我要你生同衾死同穴,你——”
最后一字高似裂弦,戛然而止。李存嘉眼睛钉在崔九安身上,晶亮含光,冷峻得几带煞气,似有千言万语抒不出的激愤。这付凉而脆的模样,逼得崔九安无言以对,便放开了按住他的手。
门外一阵悉悉索索,下人被砸东西的动静吓醒,因无召唤,不敢近前。
李存嘉听见声响,再按捺不住,踹门呵斥:“看什么看,都给我滚!”
大门吱呀破开,带着寒风拥入。
门外站着不少奴婢。
崔九安头痛欲裂。
奴婢下人看见这一幕,逃命似的退下。
崔九安进容王府两个时辰,醉也醉了,气也气了,连带得名声尽毁。
他拉上衣服,也不回头面对李存嘉,就站在门口向外看。
地上有未收拾的碎瓷片,是个象牙白的莲瓣纹瓶子。被外间烛光映照,釉色像玉一样。
崔九安关上门。
崔九安:“我原本信你醉了,信你醉酒才行差踏错。后来发现醉了的只有我。”
李存嘉给风一吹,满身戾气烟消云散。
门在他眼前合上,他一瞬间看清外间架上缺了什么。李存嘉:“我也醉了。”被崔九安迫得步步后退。
他想摆崔九安一道,让崔九安无法再回避,又怕真这样成事,会落到无法挽回的境地,只好折中,令人弄出声响,又故意使人撞破。
崔九安想揍他一顿。李存嘉一路后退,退到床边又不退了。
李存嘉:“你现下还留在这里,没有转身就走,可见你也是喜欢我的。”
李存嘉接着道:“今晚我做错了,你气我是应该。但问我后不后悔,我很高兴,半点也不后悔。我对你的心思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小时候我身体最差,有一次围猎之前,二哥、三哥、五哥都来看我,只有你问我想要什么。你那时想哄我也叫你哥,我一次都未叫过,你从不生我气,下次还来看我。”
崔九安不想再听一个字,反客为主道:“时候晚了,容王请及早回去就寝。”
李存嘉:“你也早些休息。”从善如流地走到门口,轻声道:“你现在还想不想听我这样叫你呢,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