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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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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阿越敲开师父的房门的时候,师父早已穿好衣裳端端正正的背对着他坐在镜子前。白发映着门外的曦光,泛着微微的白,模糊了阿越的视线。
每天清晨的这时,阿越开好店门后便会端着一盆热水敲开师父的房门,为师父洗漱打理。不过,无论多早,每当师父应允他进门之后,阿越都是看见师父穿戴整齐的坐在镜子前的模样。唯一不同的,就是那一头散下来的头发。如白绸一般的,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的头发。
阿越曾经一度怀疑师父是不用睡觉的。直到半夜起夜的时候,偶然穿过院子看见师父亵衣外面披着玄色衣裳,才知道师父也是要睡觉的,也是会脱下衣裳和他一样,静静地躺在床上休憩的。
那天夜里的风十分冷,嗖嗖的,和刀割似得。寒风吹过弯曲的回廊,带着几缕梅香,扑着阿越而来,吹得身着单薄阿越哆嗦不已。但是阿越并没打算走,他想看看,想看看师父在做什么。他担心这么冷的天,师父本就不强壮的身子会感染风寒——虽然他内心里明白师父并没有他想得那么柔弱,但是那种担心,无名却又揪心。
师父轻手折了一枝梅花,那是他们在住进宅子时就有的几树红梅。刚住进来的那会,整个宅子什么也没有,冷冷清清的,只剩漫天漫地的雪。唯有那几树红梅,殷红殷红的,缀出几分生气。
师父尤爱那梅,闲来无事的时候。师父除开去店内躺椅上映着暖阳看书,就是在院子里负手嗅着梅香看梅。有时是一小会,有时是一整个午后。但是在晚上,还是在夜半,阿越却也是第一次见。
师父持着那枝梅花坐了下来,石桌石椅,不知有多么凉,师父却和没事人般,捻了枝上一片花瓣悄手放进了面前的酒盏里。皎皎月光映着凌波上那一片红,染得满盏微粉。阿越努力的嗅了嗅,他似乎闻见了寒风中那抹带着酒气的梅香。那么甜,那么冽,那么惹人醉。阿越觉得自己有些飘飘然,明明没喝酒,却已醉三分。师父的酒,当真好酒。把酒对月,却也是好意境。
但当时的阿越却不知,师父对的不仅仅是那月,还有那星,那风,那抹香,还有,不知奔波何处的,那一人。
当阿越拿起梳子给师父梳发时,他并没有考虑到有人会不请自来。
不仅不请自来,还轻手拿过了他手里正在梳发的檀木梳子。
那是在门口遇见过的人。素衣缀紫边,白发漩涡眉。他吃惊地转脸看着他,却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不知道为什么,阿越觉得并没有什么关系,如果是他,这个和师父一样有一头好看的雪白如绸的长发的人的话,那么没关系。
他记得街市的糖人上见过他,他记得书中的诡奇录里记着他,他记得师父的画里画着他。一笔一划,虽然年岁不同,可那一双眉,一双眼,两瓣唇,却是一点不差。
那是师父画里的人。
师父画里的人,怎么会是坏人?年幼的阿越心里这样想。
晃神看着那一张好看的脸笑意盈盈的看着他。他看着他无声的抬起手用食指碰了碰唇,看阿越并不打算惊动眼前闭目静坐之人,道者看着他笑了。这一笑,却阿越却有些慌乱,他总觉得这笑意味着什么,好像就在这一瞬,他从他身上明白了看到了东西,而他自己却不知道那是什么。
那个道者的手极其轻柔,阿越看着他细致的一缕一缕梳,从发顶梳到发梢,挽起发的手,那么轻那么轻,像是生怕弄痛了师父一般,缓缓地,轻轻地,一点一点的梳着。
阿越看得有些呆。他最为喜欢师父那一头发,一天最为欢喜的也是为师父梳这一头发,如白瀑一般的发。每天他都为师父细细的梳,为师父轻轻的挽,最后再踮起脚尖为师父簪上鹿角簪。可即便是他,也觉得比不上眼前这位道者为师父梳发时的轻柔。他垂眼细细的梳,嘴角始终带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他轻轻地把梳好的发攥在手中,轻柔却又丝毫不乱。
时光似乎过得有些缓慢。若不是渐入屋内的日光刺痛了阿越的眼,阿越会以为,时光就这么过去了。静静地,在道者一起一落的梳发的手中过去了。
门外的树枝还没抽出新芽,估摸着时间也将近了。但如今却仍旧是光秃秃的,在初春暖阳的映照下在道者身后的地上刻出几道光影。阿越看着门外树影越拉越长,映在了道者身上,也映在了师父身上,像是什么暗色花纹,从道者素色的衣上渐入了师父墨色的纱里,却又在那白绸上露出了头。
春风带寒,微微拂过。树枝微动,带着树影微动,发色映着光影也微动。阿越看着师父的黑纱在风中微微飘起悄然落在了道者素白的袖上。那一黑一白的色让他有些晃然,他觉得这一切,应是在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