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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前篇:命里有时终须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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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说到瞿姿临盆之前,你可能要问,张家那二少爷去干嘛了。说到二少爷,自从大少爷已婚娶的消息传开,各家有待嫁女的达官贵人开始想着怎么和这二少爷能攀上一门亲事。毕竟二少爷也到了嫁娶的年纪,却也不见有什么动静。说媒的人来了好几拨,张大老爷一句,小儿的婚事就让他自己做主吧给打发了回去。不过说二少爷是绝缘体么,也并非,和二少爷促膝的人都知道,二少爷有那么个红颜知己。只是这红颜说出来,出来走走的人或许都认得,不说见过面么,也算是听闻过其名号--落玉楼的头牌琴姬,素月。
尽管张二少爷产业无数,但是偏偏这歌舞楼和堵坊却不曾涉足。有人说这叫雅商,有人管作矫情。世道怎么说暂且不论,但是张二少爷和琴姬素月倒是真的是才子佳人。常去落玉楼的公子们说啊,张二少爷经常来听素月弹琴。也不把她叫进香房里,也不打赏,只是一处老位子,一副垂帘,觥筹交错间听素月弹得一曲。有时会嘱咐身边小厮给姑娘送一两句话,多是点了什么曲子,或是提点一两句,也无更近瓜葛。这让这一帮无事的子弟们看着有些糊涂了,所以呢,有人说张二少爷是清浊不同流,有人呢说张二少爷是铁公鸡一毛不拔,更有好事者说人家呢只是做戏,没看素月只卖艺不卖身么,早就被张二少爷给包了。可是无论哪个言论,好像总和这时断时续的因缘间有些疏离。
跟在张二少爷边伺候少爷一同长大的刘哲好像更有发言权,他隐约知道二少爷在等一个人,而那个人什么时候来,会不会来连二少爷本人也不知道。素月,就他看来,只是二少爷的一个寄托,如二少爷一次微醺时候说的,伊人若斯。
二少爷的感情暂搁置一边,那一头瞿姿临盆,恰巧张将军得报边陲蛮人来犯,一羁绝尘而去。剩下一屋子老小,张大老爷稳坐屋中,唤来秀娘,闭门问道,瞿姿临盆,事情可安排好?秀娘点点头,答,都安排妥当,产婆已经入屋了。张大老爷挥了挥手,让秀娘下去忙,孤身一人端坐在议事厅内,身影在夕阳下有些寂寥。
瞿姿的屋前人流嚷嚷,打水,煎药,端茶,望风,俊豪赶忙里窜出来想看看小妹妹怎么从二娘肚子里出来,真是怎么说这孩子的好奇心呢。俊豪走路极快,窜出来正巧撞上端热水来的小厮,哐噹一声,整盆热水打翻在地,更糟糕的是热水浇湿了张小祖宗的后颈,这下一群人全慌了,又是抱又是扯,再加上屋里那一声声痛苦的叫声,场面太混乱。
张小祖宗也知道自己闯了祸,赶紧撒腿一溜烟儿跑没了影,本想一路跑回房,可想到娘亲看到他腊月里被浇成这样一定少不了一顿骂,而后颈此刻又火辣火辣的,而且那该死的杀死猫的好奇心又在他心上挠啊挠,小妹妹终究是怎么出来的呢。这一犹豫,脚下好像生了风,一个回身,猫进了偏房后面废弃的仆侍房。
一进屋,张小祖宗赶紧把厚重的棉袄给脱了,后面烫伤的皮肤还扒拉着贴身衣服,一阵呲牙咧嘴,但还不敢出大声,毕竟隔墙就是二娘的产屋,被大人们发现可不是好玩的。脱完衣服,张小祖宗就忘记了那背后火烧火燎的痛,攀上了靠墙的木塌,床板有好些日子没人用,即使小祖宗踩下去也是酥脆的很,俊豪小心翼翼挨近墙边,仔细在墙边翻找着洞眼。
小家伙生来有极佳的耳力,在边外每次将军归来小家伙比通传兵跑的还快,有次在城墙上玩耍,敌人来犯,烽火台还没察觉到,小家伙就嚷嚷起来说有马蹄声,指着西北边,一路跑去找将军,刚到军帐,把话说顺溜,烽火台便升起了狼烟。
那次后,军营里都管俊豪叫千里狼,张将军更是宠爱非常,拍马屁的说是张家保家卫国行善积德,所以令郎有神助。秀娘听说了,不置可否的笑笑,把得意忘怀四处疯跑学狼叫的俊豪夹持住,道,没那么神,我们是马背上的民族,在野外听觉自然更灵敏些,才能防范野兽。俊豪才不管那么多,自那以后,但凡有异响总能捕捉到。
半年前搬进张府以来,前几个月一直睡不安稳,吵闹着晚上有人在屋外,把奶娘和丫鬟给吓的,结果发现竟是仆侍房的小厮,半夜在房内偷食,熙嗦之声,也正是这意外,张小祖宗发现了这个宅子不为人皆知的秘密。
传声洞很快就被俊豪摸到了,他凑近细听,隔壁屋子好像恢复了秩序,产婆对着二娘说些用力啊,怎么样的话,小俊豪听不懂,他把眼睛凑近去看洞里,这洞凿得真闹心,怎么都看不到隔壁房间,小俊豪正想放弃,突然耳边清晰传来一声清亮的啼哭,随即熟悉的声音响起,无关的人出去吧,飞鸽传书告诉将军,喜得一女。随着脚步声散去,房门关上,女娃的哭声时断时续,突然产婆幽幽说道,那一个孩子怎么办?熟悉的声音迟疑了一会儿,冷冷道,送走。
俊豪不知道自己听到了什么,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出于孩子的本能,俊豪一个翻滚跃下床榻,连滚带爬跑去二娘屋前,空空的院子有些异样,俊豪没多想,扑上紧闭的房门,正巧秀娘抱着襁褓中的孩子出来,俊豪一头撞上,吃痛正想发脾气,看见是娘亲黑着脸,赶紧闭了嘴。站在这里做什么,穿那么少出来,赶紧回房去。秀娘厉声低斥。
想反驳的俊豪瞟见娘手里的娃娃,斗升好奇,扒拉着襁褓想要瞅瞅妹妹,嘴里嘟囔,我来看妹妹的。秀娘见俊豪委屈,不忍再斥,委身让俊豪看个清明,小小的妹妹,或者说不知道什么的皱巴巴的婴儿在娘怀里,睡的不怎么安稳,俊豪下意识地伸手,拂去妹妹眼角的泪痕。秀娘一惊,起身,恢复常态说,看过了还不回去!
俊豪嘟囔了一声,妹妹长得好丑,吐了吐舌头一溜烟不见了。秀娘看着俊豪消失的转角,笑意攀上嘴角,未来不知道会出落成怎样的美人精呢,傻小子。转瞬即逝的笑意,带着份急切快步向主议事厅走去。
俊豪一边回味着指尖那个叫做妹妹的又皱又软的女娃娃的触觉,一边脚下改了方向,乘娘亲去见爷爷,赶紧去瞧瞧二娘房里。踏进二娘房的一瞬,眼角瞥见产婆候着背小跑过转角的身影,没多想俊豪推门进了二娘的房间。见屏风后二娘虚弱躺在床铺上,轻轻颤抖着,俊豪没敢靠近,轻轻唤二娘,二娘没应声,俊豪心里打着鼓,是不是二娘太累了睡着了呢?要不要走。
刚想迈步离开,隐约听到二娘呻吟,俊豪心好慌,偷偷靠近,一见雪白的床铺,二娘周身是血,屋里竟无一人,吓的张小祖宗嚎啕大哭起来。二娘似是被哭声惊醒,缓缓转过头来,煞白的双唇喃喃道,不哭,不哭。张小祖宗越哭越大声,一路退到屏风,撞翻了屏风,终于引来了被差去端热水的可儿。
可儿冲进门来,见一屋狼藉,张小祖宗趴在地上嚎哭,刚想扶起来哄,看见床榻上面如白纸的主人,一瞬跌坐在地上。顾不上小祖宗,一把扑到夫人床边,大喊来人呐!来人呐!夫人不行了!快来人呐!可儿早被吓得两腿软了,想爬起来出门喊人,几个踉跄没成功,哭喊的更撕心裂肺。来人呐,求求你们来人呐。。。
俊豪虽是被这场景吓傻了,但是可儿那撕心裂肺的嚎叫,把他突然叫清醒了,一个打滚爬起来,冲到屋外去喊人了。
可儿爬回床边,拉着主子的手,哭喊着瞿姿的名字,一遍遍一遍遍,直到人群蜂拥而进,推推搡搡,大夫,产婆,侍女,陆陆续续,拉着的手散了,可儿听不见了自己的哭声,可是主子那张苍白的脸还在眼前,渐渐模糊,不见了。在开封城的另一头院子里,产婆也在为一户人家接生,随着一声沉闷的哭声,娃儿呱呱坠地,产婆托起两个孩子,惊喜地叫到,恭喜恭喜,龙凤胎,是龙凤胎!
俊豪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奶娘逮到,送回了房,奶娘边给小祖宗换干净衣裳,边数落说,什么事情啊,衣服湿成这样,还尿裤子,被别人知道了,要笑话你咯。俊豪还在余惊中没有回过神,等到被换上衣服,冰凉的身体才暖和起来,没等奶娘继续问,俊豪哇的一声又哭了起来。奶娘连哄带拍,愣是没招架住,直到小祖宗哭累了,迷迷糊糊睡过去,只听到他嘴里喃喃,妹妹,妹妹。
瞿姿因为产后延迟性大出血,生命垂危,幸好大夫来得及时,命算是保住了,迷迷糊糊昏睡了近半个月,终于熬过了鬼门关。这段时间,尽管张家上下三缄其口,但是京城还是得了动静,又是兼程派御医,又是千里送药,皇叔一纸书信到张家主事,言辞激烈,大意是治不好提头来见。原本都说没救的大夫们纷纷转口说能救,使劲浑身解数,终是保住一命。
但是直到瞿姿清醒过来,张将军始终没有回来过,秀娘一直陪在瞿姿身边,看瞿姿醒来长长舒了口气,柔声问觉得怎么样,瞿姿试图环视四周,秀娘会意,禀退了伺候的人,慢慢道,妹妹,你生完孩子后大出血,大夫救到今日你才醒转,放心,孩子没事,是女孩。将军军中战事缠身,赶不回来看你,已经多封疾书去了,一定是边陲有人来犯,一时半会儿走不开,你别担心别难过,把身子养好了,再见将军。
孩子我作为姐姐的先代为照管。孩子很健康,不哭不闹,笑起来可甜了,像极了妹妹。等你精神好些,我把孩子带来给你瞧瞧,你先好好休息。
瞿姿喃喃,谢谢在口中甚是嘶哑听来,眼角泪水满意。秀娘也是性情中人,同是女人,这般辛苦也懂得,抹了把眼角,说道,孩子也该有个名字,妹妹你想好叫什么了么?
瞿姿闭眼,深吸了口气,淑仪,纳兰淑仪。秀娘有些惊讶,但见妹妹眼里坚定的眼神,忽然懂了什么,点点头,姐姐帮你替父亲说说。你先安心休息。姐姐明天再来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