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父之名（修改）》义域

2、上海上海

　　上海滩入春了。
　　春风顺着黄浦江吹进上海滩，早起的人们推开窗，嫩绿的青草香味被风吹进屋子，也吹散了冬日的倦态，于是那些压抑被寒冬压抑的情欲贪念的因子开始如病毒般在大街小巷蔓延。
　　随着春风进驻上海滩的还有中央政府。各方军阀混战争结束，中中央军势不可挡，接连取胜，平息战乱，重掌大权。新政府的上台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汹涌，上海滩各个新老帮派都想趁势抢占地盘，发展势力，稳固地位。其中最猖狂的要数飞龙帮。
　　飞龙帮是个难民帮，帮主陈戾凶狠残暴，有传闻称，他曾经弑父杀母，原本是个帮会中情理尸体的清道夫，后与人勾结，杀死帮主，夺得帮主之位。飞龙帮整个帮会都是些流离失所，一穷二白的刁民，做起事来都是无所顾忌，手段残忍，短短几个月，便在上海滩打响了名堂。
　　因为做事不顾后果，飞龙帮已经得罪了黑白两道的不少权势，但帮主陈戾行踪不定，帮派会众分散，难以对付，以至飞龙帮现在愈加肆意妄为，自大猖狂。
　　太阳刚刚升起，暖暖的阳光照射在市中心的一座二层建筑上，这就是青帮的总堂口。
　　青帮是上海滩最大帮会，由古至今，已有百年历史，从最初的一批农民义士起义发展至今，青帮已经成了一个纵横黑白两道，联合众多商家，会众如云的综合性商会。
　　堂口议事厅里，帮主钟长胜没有到，众人却已早早守在在里面。
　　五爷付青云轻轻抿了一口茶，开口说道：“谁能想到，飞龙帮的胃口如此之大，竟连青帮的货也敢吞。”
　　昨夜四方码头有货物运到，飞龙帮不知从何得到消息，秘密埋伏前来抢货，青帮虽有大批得力手下，没有让飞龙帮得逞，可货还是损失了大半，
　　三爷乔立没有五爷这般气定神闲，大声叫嚷起来：“这批货是孝敬新政府的洋药，是托关系花大价钱买来的，以前我管着四方码头的时候，还没有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现在这世风不对，飞龙帮是疯狗乱咬人，不给它点颜色看看它还不知道这染房是谁开的。”初春本还不冷，乔立却扇起了蒲扇。
　　“老三你说的什么话，什么叫你以前管着码头的时候，这码头现在不还是你在管吗，飞龙帮最近是太过猖狂，不过现在也不能轻举妄动，陈戾做事无章法可言，我们还要好好商议。”顾万里见了乔立那撒泼的样子，急忙出来平息。顾万里是商会的理事，文雅说是理事，其实就是商会里的大管家，各种帮会琐事皆要处处操心。
　　听了顾万里的话，乔立冷静下来，扇着扇子环顾四周，才发现少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都这个时候了，少扬怎么还没到。”
　　“他一大早就出去办事了，”顾万里停顿片刻，接着说道：“少扬可是个能办事的孩子，这些年为帮会出了不少力，昨晚要不是他反应快，那批货可是全保不住了，昨晚还受了伤，让他休息一下也不肯。”
　　乔立停下手中的蒲扇，说：“这小子确实能办事，可就是太能办事了，现在帮会里的小字辈，那个不是听他的差遣，现在大哥还有意让他接管手码头的生意，这怎么能行呢，始终是个不明来路的野娃娃，要是以后得了势，成了精，怕是我们几个老东西也要受他的指使过活。”
　　“老三你的嘴就是没个把门的，什么来路不明，他是大哥的义子，是帮会的龙字辈，以后这话可别随便乱说。”付青云放下茶杯，给乔立使了个眼色，乔立看了看顾万里，尴尬的笑起来：“就是发发牢骚。”
　　“老三，你到底有多少牢骚。”一个浑厚的声音传来起，钟长胜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穿一身灰色长褂，信步走到大厅中间的椅子坐下。
　　“老三，我看你是越活越小了，我再不来你是不是连我都要骂开了。”
　　乔立放下蒲扇，换上笑脸说：“大哥，你知道我这张嘴，我就是随便说说。”
　　“好了，说正事吧。”钟长胜语调平静，却带着一股强烈的震慑感。
　　“老大，飞龙帮现在太猖狂了，我们要是再不反击，可是要让人看笑话的。”乔立抢先说。
　　钟长胜没有直接回应，而是问付青云：“老五，你有什么看法？”
　　“昨夜接货的事十分保密，飞龙帮怎么会得到消息，会不会是有人走漏了风声。”付青云放下茶，缓缓说道。
　　“老五你就是太多疑，说不定早就盯上咱们的码头了。”
　　“我看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要赶快再找一批货，不能耽误孝敬政府的时机。”顾万里说道。
　　“不用，就把剩下的货交上去，我要让上海滩的人都知道，飞龙帮抢得不是青帮的货，是政府的货，以飞龙帮现在的势力，它敢抢却没能力吞得下去。就让它先闹腾几日，看看它到底能闹出什么名堂。”钟长胜开口，平淡的语调，众人却都听得出胸有成竹的魄力。
　　青帮本是对抗政府而成立的组织，时势交替，如今的青帮不得不与政府周旋发展。
　　“还是老大想得周全。”乔立又扇起扇子，“对了，听说最近又有学生闹游行了，你说这批学生，不好好读书，闹来闹去，占街又占地，咱们的营生都损失好些了。”
　　“历朝历代的读书人，都是最容易被煽动的群体，文人无用，只懂得喊喊口号罢了，以现在的形势，也乱不了几天了，随它吧。吩咐手下不要对学生硬来，免得让人看笑话。凡事，以不变应万变。”钟长胜说道，声音低沉浑厚。
　　五爷抿了一口茶，重复着钟长胜的话：“对，以不变应万变。”
　　青帮大大小小的例会开了无数次，有时人多，有时人少，多少之间，有种平衡，无人打破。
　　例会结束后，三爷五爷离开，钟长胜起身来到大窗前。
　　又是一个春天了，青帮再上海滩不再需要躲在弄堂里偷摸做活，现在的青帮总堂光明正大设在繁华市中心，他当帮主也已二十余年。恍恍惚惚，已是年过半百。
　　“春天到了，少天也快回国了吧”
　　“是啊，昨天少爷来电说下个月就回国。”身旁的顾万里回答。
　　钟长胜掀开窗帘，窗外的大树上冒出了几颗嫩芽。一群燕子已经早早的衔来茅草准备做巢。
　　“少天去了多久了？”
　　“二年了。”
　　“是吗，你倒是记得比我清楚。”
　　“你每天管着帮会大大小小那么多事，自然会分心，那像我，也只会记记只些不重要的琐碎事情罢了。”
　　“能管那么多年，管得头头是道，也只有你了。”钟长胜说，心里计算着，时间总是说快不快，说慢也不慢，还有十多天，少天就要回家了。当初所有的迫不得已如今终于解决，命运的预言又要往前走一步。
　　思索间，门被打开，一个手下走进来对顾万里耳语了几句，顾万里走到钟长胜身边说道：“小姐昨天参加学生游行走失了。”
　　“忻月？”钟长胜思绪突然凌乱起来，昨天才听得忻月到上海的消息，连忙派人去查探，还是出了这样的事，他拉上了窗帘，无心去欣赏窗外的风景。

　　小东门是上海滩有名的下等风月之地，随处可见的赌场和廉价舞女让这里成了地痞流氓的天堂。
　　钟少扬一大早就带手下来到这里，虽然是一身着刻意普通的装扮，却掩盖不住年轻俊朗的外表，与周围的乌烟瘴气相比，竟有一种出尘之感。
　　钟少扬在一处露天茶寮坐下，苏勇和几个手下坐在四周，点一壶茶，却无心品尝。钟少扬观察着周围的形势，除了一些常常在此厮混的地痞流氓，还多了一些熟悉的身影，应该也是青帮的人，但却不知到这里办什么事，正在思索着，就看见一个瘦小驼背的身影出现在一家低矮的民房前，本能的看看两边后，一溜烟就进了门。
　　那人便是赖三，赖三本名叫赖川，从小就是个街头混混，早几年拜了个师傅，学了一手造枪的手艺，暗地里开了个造枪的小作坊，趁着时局混乱，靠造枪为生。北方的靠山倒台后，飞龙帮没了武器来源，自然要找人为其造枪，昨夜的对抗中，钟少扬发现飞龙帮用的枪的形状样式便肯定了那枪就是赖三所造。
　　估计赖三昨天才得到一笔好处，今日就在小东门等到他，果真像狗改不了吃屎，一刻也等不得。
　　待赖三进去片刻，钟少扬向苏勇交待了几句，一个人走进了那间民房。

　　忻月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已正靠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双手双脚竟然被绑上，轻轻一动就浑身酸痛，用力摇摇头，意识渐渐清醒，忻月想起自己与同学来到上海，参加革命会游行，在游行中因混乱与人群走散，被一名一同参加游行的自称好心人带到这里，口渴的她喝下一碗水后就昏睡过去。
　　观察四周，忻月发现她在一间阴暗破旧的房屋内，除了一张大床，一个柜子别无他物，而自己的随身钱物已经不见，紧张不安的情绪涌上心头，忻月双手用力打挣扎，想解开绳子，这时，房门被打开，一个黑瘦驼背的中年男子走进屋子。
　　赖三看到忻月，眼睛发亮，自语道：“没想到窑子里也有这么漂亮的姑娘。”
　　“窑子”这个词击中了忻月的心理防线，忻月双手不停的挣扎，反而被绑得越紧。
　　“怕什么，都是这里的人了，还怕什么羞。”赖三一脸猥琐，说话间双手已经在忻月的脸上不安分的乱摸起来。
　　“不要碰我，我不是这里的人。”忻月陷入深深的绝望中，她用力反抗，却无济于事。
　　就是这时，房门再次被打开，赖三兴致正浓，怎可被人打扰，正欲对不速之客发火，转头看见那人，却瞬间失了神，立马放开忻月，颤颤走向前，吞吞吐吐的对那人说：“扬哥，你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钟少扬。钟少扬径直坐在靠墙的柜子上，似笑非笑的看着赖三说：“想找你叙叙旧。”
　　赖三故作糊涂：“想叙旧哪能在这，有什么事咱们出去找个好地方说。”
　　“这不就是好地方吗，有酒有女人，就在这说吧。”钟少扬掏出一把手枪放在矮柜上，看着赖三说：“我这把枪不太好用，想请你帮我改一改。”
　　赖三也是个有头脑的混混，见到那把仿德式手枪，立马猜到了钟少扬的来意，连忙说道：“扬哥，是我不好，可我也是没办法，陈戾逼着我帮他们造枪，我只是混口饭吃，就算给我再大的胆子，我也不敢和青帮作对。”
　　“以前的事情我不想追究，我今天来找你，是要你以后和我合作。”
　　“不行啊，扬哥，要是让陈戾知道，我肯定是活不成了，你知道我们这行的规矩，不能吃两家饭的。”赖三说，毕竟，飞龙帮的凶残他是领教过的。
　　钟少扬没有回答，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一角，一束阳光照进来，“你看外面的人多不多，听说飞龙帮的人经常会到小东门来，要是陈戾的人知道你与我见面，你知道你会有什么下场。只要你乖乖和我合作，我保准你可以多活几年，”钟少扬加重了语气，“我不是在和你讲条件，这是命令，”
　　赖三愣了一下，眼前这青帮的年轻少爷比他想象得还要厉害，一时之间没了分寸，自得垂下头，“那你要我怎么合作。”
　　“你继续帮飞龙帮造枪，以后有什么事我会通知你，记住，我清楚你的一举一动，不要和我玩花样！”
　　“是。”
　　“前门人多眼杂，你从后门走。”钟少扬交待，赖三不敢迟疑，匆忙离开。
　　钟少扬起身收起手枪，昨夜受的伤痛还在蔓延，少扬深吸一口气忍住疼痛。赖三走开，他才发现刚才被赖三侵犯的女人还被绑在床上，一副学生打扮，额前的头发散落下来，衣服也有些凌乱。看来是被人贩子骗来的，上海滩有许多这样的人贩子，故作好心带路把外来的女子骗到窑子里，再装成亲戚把骗来的人卖给窑子里老妈子。老妈子们为了生意，也大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钟少扬见她低着头，双手还在用力挣脱想解开绳子，身体却已经颤颤发抖，少扬于心不忍，便上前想帮她松绑。
　　忻月此时已如惊弓之鸟，受不得一点惊动，间钟少扬走向自己，立马警惕起来：“你要干什么。”
　　“我帮你松绑。”
　　听了这话，忻月不再反抗，任由钟少扬解开手上的绳索。
　　那绳索绑得十分结实，且被忻月刚刚在挣扎过程中越弄越紧，钟少扬想用力，却不料拉扯到了昨夜受伤的手臂，一个重心不稳，整个人向前倾倒，正巧将忻月压倒在床上，紧密的接触，钟少扬清楚的看到忻月的模样，眉眼清秀，嘴唇小巧，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惊吓。
　　“你要干什么，你不要碰我，我，我是钟长胜的女儿。”被钟少扬这一举动吓到，以为对方想要侵犯自己，忻月终于说出了父亲的名字。
　　“什么？”
　　“我是钟长胜的女儿，他在上海滩势力很大，他会来救我的。”忻月刚才听得这男子与驼背男人的对话，猜测眼前这个年轻的男子也是个江湖之人，自然是认识父亲的。眼下，她已是池中之鱼，唯有说出父亲的名号来赢取生机。
　　而钟少扬此时也在忻月的衣服内衬里发现一条链子，一个十分眼熟的长命锁形挂坠显露出来，这链子他在钟少天那里见过。钟少扬起身并将忻月的链子扯了出来，果然与少天的链子一模一样，昨日就听三爷说义父在苏州的女儿到了上海，今天小东门街上那几个青帮的黑衣人也似乎在寻找什么，莫非，她真是义父的女儿。
　　钟少扬将忻月身上的绳子解开，装作懵懂道：“竟然你是钟长胜的女儿，我可以帮你离开这里，不过，”少扬挥了挥手上的链子，“这链子要给留作信物，以后好到钟老板那里讨个赏钱。”
　　此时此刻，离开这里自然是头等大事，忻月只得顺从的点头答应，跟着钟少扬出了门。
　　要把刚到手的鲜肉送走，老妈子自然不依，钟少扬拿出几个大洋放在桌上，随即又拿出一把手枪，“不够的话，还有这个。”
　　这一动作，老妈子才知道对方不是善主，只能认栽，沉默表示同意。
　　跟着钟少扬走出昏暗的民房，门外已是正午，阳光耀眼，周围满是许多地痞无赖和身穿五颜六色旗袍的舞女，空气里充斥着廉价香水和烟丝的味道，忻月紧紧跟在钟少扬后面，一片茫然。昨天的她为何如此的大意，没有发现这里原是个烟花之地。
　　走出小东门，上海滩的现代的文明的喧哗终于出现在忻月眼前。
　　“你要去哪？”钟少扬停下脚步，看着身后一直跟着自己的女子说道。
　　“我，我要回家。”
　　“钟老板家我还是知道的，要不要我送你。”
　　“不要不要，我自己去。”忻月慌乱的摇头，现在的她只想赶快找到走失的同学，再做打算。
　　说话间，忻月已经朝着另一个街口的人潮中小跑过去，跟在钟少扬身边的苏勇随即上前，悄悄跟在忻月身后。
　　向等在一旁的几个手下交待了几句，钟少扬独自一人离开，正午时分，正是人潮涌动，车水马龙的时候，走在一片混乱中，钟少扬只觉得手臂酸痛，精神困觉。
　　下一秒，电车缓缓开过，钟少扬照例打起精神，朝着堂口走去。
　　上海滩就是这样，永远是忙碌且充满未知的。